第215章 天經地義
蘇夢蝶和蘇依鳳幼年便不對頭，因為蘇依鳳聰明、漂亮，處處壓她一頭，又得蘇家爹爹喜愛，似乎從她記憶中起，自己就不曾比過她。
就連這夫君，也是她讓給自己的！
有人衝了她一杯涼水，冬日寒風刺骨，朔朔不覺，門外熱鬧的宮燈左右搖曳，強壯的太監守在門口，四麵窗戶開開合合，敲出惱人的聲響。
“娘親……”安心悠拿帕子替她擦拭涼水，帶著哭腔的聲音慢慢散開，“娘，你這又是何苦啊，就忍這一會子，也不至於、不至於……”
蘇夢蝶一聲苦笑。
忍？
她已經忍了這麽多年，忍到了兩個孩子都已經成年，忍到那書房中的掛畫都日久蒙塵，可是她忍不下去了。
“孩子，心悠，”蘇夢蝶抬起手，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發，“你不明白，嫁給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是多麽的痛苦和折磨。”
蘇夢蝶發髻已散，嘴唇上就像裂開了紅色的口子，可怖地拉扯起笑容，她的脊背向前彎著，花黃染了紅油，就像一滴血淚，被涼水化開。
她該是嫵媚動人的，可是，時間久遠，她的眉角已經有了皺眉，厚重的粉不能抵擋住歲月的痕跡，也無法掩蓋她早已斑駁生瘡的內裏。
忽然，門外燈籠閃了兩下，窗口看不見影子，卻又好像人影重重，日光將張牙舞爪的魔鬼投注在窗戶之上，下一刻就要爬進去撕裂她的靈魂！
砰！
兩人怔住，安心悠回頭，卻看見偏殿的門口，安君義正站在那裏。
他身後是無邊黑暗，眼中是深沉仇恨，連冷酷的麵容都在像她們傳達著厭惡。他一步步地走近，磅礴的壓力就排山倒海而來，嚇得安心悠毛骨悚然。
蘇夢蝶卻半點都不怕，她性格如此，能讓恨意支撐起自己的身體，她站了起來，想要冷笑一聲。
可安君義就像一片深不見底的黑雲，將她籠罩，而後，甩了她一個巴掌。
“啊！”安心悠驚叫，“父王，你幹什麽？！”
“你出去。”安心悠全身都在發顫，“心悠，你現在出去，這件事與你無關。”
安心悠搖頭，遲疑了一下，“父王，母親也是因為太過愛你……”
“我讓你滾出去！”安君義如惡鬼般看向她，“還是說這件事你也有參與？！”
安心悠一震，腿腳幾乎軟了下去，撐著椅子不敢動彈，半晌，蘇夢蝶突然道：“心悠，出去吧，別在這裏看你娘親的笑話。”
安心悠心下一痛，“娘親！”
“出去，”蘇夢蝶捂著劇烈痛疼的臉，有些發昏地坐到了椅子上，“走吧，給你母親留下最後一點尊嚴，好不好？”
安心悠捂著嘴，顫顫地道了個“是”，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出，快要出門時，又再度回頭，冰冷的臉上恨意昭彰。
“依鳳，是你殺的？”安君義問。
蘇夢蝶偏頭看了看他，這心思純正的君子啊，實在蠢得讓人覺得發笑。難怪，難怪洛菲會對他失望透頂，半聲祈求也不曾留下。
方才那一巴掌，算是將她近二十年的癡心妄想徹底打散了。
“是我殺的，”蘇夢蝶滿不在乎道，“我殺了她又怎麽樣？早在安寧邦登基時，她就該死在那場動亂中，不是嗎？”
“蘇夢蝶！”安君義沉下臉，“秋水和婉吟，也是你殺的？”
“啊，那兩個姨娘啊，”蘇夢蝶吃吃地笑了，發疼的臉抽搐了一下，“輕而易舉就弄死了，可笑的是她們還期待著你會救他們呢。怎麽可能呢？你愛的根本不是她們啊，不是嗎？”
安君義震驚地看著她，“你的心怎麽能這麽歹毒！她們是你的姐妹！”
“我沒有姐妹！”蘇夢蝶大怒，一把將手邊的茶幾推到地上，“安君義你記住，這世上沒有人有資格做我蘇夢蝶的姐妹！蘇依鳳也不配！”
安君義倒退一步，“你……竟這般恨她？”
蘇夢蝶笑了，怒道：“我恨！我當然恨！她不過是個庶女，卻處處都壓我一頭！她的賤人女兒也隻是個庶女，卻讓你百般疼愛，讓心悠收緊委屈！將近二十年！二十年！你從沒真正看過我們母子三個，現在，竟然還想奪走我的兒子！”
“你比不上依鳳，”安君義怔了半晌，突然看明白了近二十年都不曾看明白的東西，心涼了半截，“依鳳從未憑仗寵愛要過什麽，她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打拚而來！”
“我呸！”蘇夢蝶幾乎魔怔了，“她不就是靠著一張臉嗎？不知道被多少男人——”
啪！
蘇夢蝶又被打了一巴掌，這次安君義的力氣更大，她的嘴角直接透出了鮮血。
“依鳳表麵冰冷無情，但是她最為看重人間情愛，不容許自己的感情沾染半點塵埃！而你！”安君義麵目猙獰，“你心思狹隘，依鳳救了你多少回？你可曾有半點記過她的恩？蘇夢蝶，你才是最肮髒的那個人！”
肮髒？
“哈哈哈……肮髒，”蘇夢蝶爬將起來，瘋狂地看著他，“我是肮髒，她幹淨，幹淨到跟你有了私生子！幹淨到她的女兒還來勾引我的兒子！”
安君義快氣瘋了，“蘇夢蝶！你不準侮辱小小！”
“難道不是嗎？！”蘇夢蝶吐了口鮮血，“什麽名師國老，什麽要訓練亦修，都是謊話，她就是想奪走我的兒子！讓我也嚐嚐失去至親的痛苦！”
“國老乃大智慧者！”
“狗屁的大智慧者，不過就是用來宣揚皇室威風的靶子罷了！”
“你、你簡直無可救藥！”安君義怒視著她，“有你這樣的娘，亦修遲早被你毀了！”
“那就毀了啊！”蘇夢蝶眼睛發紅，“她是我肚子裏爬出來的，我蘇夢蝶就算毀了他那也是天經地義！”
安君義倒吸口涼氣，突然，偏殿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安亦修木然地站在外麵，臉色雪白，他愣愣地看著臉色猙獰地蘇夢蝶，突然慘笑一聲，七尺男兒，眼淚卻如決堤之水，湧了出來。
“天經……地義……”眼淚瞬間打濕了整張臉，安亦修頓了頓，呆滯地轉身，默默重複著那句話，“好一句天經地義……哈哈……”
蘇夢蝶乍然清醒了，人卻在瞬間失了力氣。
“亦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