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千秋
聞言，宋澈捧著茶杯的手陡然顫栗了一下，茶水濺灑出來了一些。
他的心弦在這一時間繃得緊緊的。
岐伯發現了自己是從幾千年後穿越奪舍來的？！
岐伯看他一直沉默不語，卻隻是緩緩抬起手，又輕輕按了按宋澈握著茶杯的手，道：“舉得太久了，放下來，放鬆。”
這句話仿佛也帶著養心茶的效果，一下子就讓宋澈忐忑的心緒平緩了下來，再看著岐伯始終不變的慈祥笑容，宋澈就將茶杯放回到了桌麵上。
“不用太驚奇，這隻是一場夢罷了。”岐伯笑道：“你現在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都不過是幾千年前的曇花幻影，你就當做了一場夢好了。”
宋澈的心緒再次起了波瀾。
這個猜測，他一早就有了。
其實他這並不是真的穿越奪舍了，隻是觸碰到了【人鼎】，蘊含在【人鼎】中的神誌將自己召喚到了這個上古時代！
以一個叫【青雲】的上古人為視角，去見證上古時期發生在黃帝部落的事物。
簡而言之，【人鼎】裏寄托了以軒轅黃帝為首的人族們強大的神誌能量，現在宋澈的所見所聞，都是這些神誌能量塑造出來的幻境！
思及於此，宋澈試探道：“那您也是幻象？”
“大概是這樣吧，人之於天地，不過如蜉蝣一般渺小，往往身在局中而不自知，更遑論當局者留在的那些神誌本就有局限性，他們的神誌在這個幻境中充其量就是局中人，而我留下來的神誌比他們清醒一些，能跳到局外看清事物。”岐伯笑道：“想必是我在某個物件中殘留了一些神誌，又恰好和你有些淵源關聯，這才把你帶到了我這裏吧？”
宋澈驀然想起了當時金菊花戒指和金丹在接近【人鼎】時產生的強大能量波動，估計就是這醫聖門的潛在聯係，讓自己沿著這一縷上古遺留的神誌找到了醫聖岐伯。
既然都隻是幻境，宋澈索性也攤牌不裝了，不過麵對這位祖師爺，還是帶著誠懇和恭敬：“論資排輩的話，我應該算是您幾千年後的徒孫吧。”
“徒孫？”岐伯睜大了眼睛，煞有介事的重新打量著宋澈，但可惜宋澈隻是占據別人身體的‘偷渡客’，隻能訝然失笑道：“我到現在連一個門徒都沒收過，居然就冒出了一個幾千年後的徒孫，有趣，實在有趣！”
“那我問問你，我後來究竟收了哪一些徒弟，也好我讓提前認識一下。”
宋澈苦笑道：“具體有哪些人，我也不是很清楚，我隻知道其中有一個弟子可能會是王上的孫子。”
軒轅黃帝的孫子，就是華夏五帝之一的顓頊，根據種種線索，顓頊就是岐伯的弟子之一，醫聖門龍骨派的第一任派主。
“另外，您還開創了醫聖門，門中一共分為八個派係，每個派係都以草藥來命名，而我這一派係，被稱作菊花派。”
“醫聖門……菊花派……不錯，這倒是很有我的風格。”岐伯目光閃爍、興致勃勃，隨即就讓宋澈繼續講述他開宗立派的軼事。
宋澈就把醫聖門的八個派係逐一講述了一番，還將丘處機道長的傳奇事跡娓娓道來，聽得岐伯嘖嘖稱奇，最後讚道：“不愧是我的門徒，這天地之間，吾即吾心，吾即吾道，既然天道不仁，那就走自己的道！”
宋澈想了想，道：“您就不想先打聽一下接下來的戰事結果麽？”
岐伯擺擺手，笑道：“這是王道，也是天道，非吾之道。道不同，何必相謀。”
宋澈就知道岐伯不願糾結於華夏的王位歸屬，覺得這是天道該操心的事情，再說了，貿然窺探天機未必是好事。
隨即，岐伯凝視著宋澈，問道：“小友，你追求的道，又是什麽呢？”
宋澈沉吟了一會，道：“我沒那麽大的誌向，這一生這一世，隻想陪伴著家人，歲月靜好、平安健康。”
結果岐伯聽了反而拍手稱讚：“妙哉！”
宋澈莞爾道：“您不覺得我沒誌氣嗎？”
“這就是人這一生最大的誌氣了。”岐伯指著穀外的部落：“這麽多人，每天耕耘勞作，乃至練兵打戰，為的不就是家人們能過上好日子嘛。”
“如果昆侖城的氣候環境沒有惡化，那麽大家都能繼續在這安居樂業，可惜天不遂人願，為了一口吃的，大家隻能去外麵拚搏，可笑的是，明明是天道不仁，卻讓人族們自相殘殺。”
“你能說出這個誌向，那說明幾千年後的世界想必已經非常的太平繁榮了，沒有戰爭和殺戮，大家都安於小家、安於生活、安於樂道，這不就是我們這些人為子孫們去奮鬥爭取的未來嗎？”
宋澈的心緒一陣震蕩。
他的靈魂被深深的洗禮了！
他忽然明白了祖先這個稱呼的厚重。
華夏的祖先們，從茹毛飲血、到戰爭殺戮、再到科技昌明，那麽多人的拚搏奮鬥，不就是為了子孫們能過得好一些嗎？
岐伯說完，又幽幽的歎了口氣，悵然道：“可惜啊，幾千年後的時空，我是沒機會去見證到了，隻願我人族，於此魂夢江海、萬古河山之間，星火世傳，奮飛不輟。”
宋澈遲疑了一下，道：“您就沒想過長生不死麽？”
岐伯一挑眉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道：“你能接觸到我們人族之力凝聚的神誌，想必是鑽研到了那所謂的長生術了吧？”
“從現在到以後，上到帝王、下到平民，又有幾個人不對長生心動呢。”宋澈道：“但我暫時對這些還沒太大的執念，能把這一生活好就很不錯了，活得太久，太累太折騰了。”
“是啊，生老病死，物理常情，長生終究是飛蛾撲火，又有什麽好的呢。”岐伯居然也很直接的表達了對長生的不認同：“隻可惜，大多數人都隻是局中人，他們總要想跳出局外。”
聞言，宋澈就想到了剛剛岐伯說自己的神誌比較清醒，能跳到局外看清事物，就試探道：“您說您能置身在局外，莫非您已經……”
按岐伯的意思，芸芸眾生都是局內人，隻有感悟天機參破長生的人，才有資格成為局外人。
岐伯嘴上說自己不屑於長生，但他卻能感悟天機，成為局外人，分明是他也參破了長生之術！
“可能我後麵也參破了天機吧，所以我後麵留下來的神誌，才會那麽清醒。”岐伯的思維也很敏捷，迅速推測出了自己能成為‘局外人’的原因。
“如果我所料不差，應該是未來的王上會要求我尋找長生之法，比如說用藥鼎煉製長生不老藥……王上終究不能免俗啊。”岐伯喟然一笑。
宋澈一陣汗顏。
岐伯的這一縷神誌，難道還能預知未來？
就在這時，裏麵的藥壺開始作響了。
藥煮好了。
宋澈怎敢勞駕這位祖師爺親自動手，就屁顛顛跟著岐伯進去處理藥湯。
但過了沒多久，穀裏的牛羊就開始躁動不安的叫了，似乎受到了什麽驚擾。
宋澈一皺眉，試著往外頭張望，依稀看到了一群人的到來：“我出去看看。”
岐伯隻是用餘光瞄了一眼，淡淡道：“不用看了，是巫鹹的人。”
“他們來這做什麽？”
“應該是找你的吧。”
岐伯莞爾道：“你能感悟天機參破長生，成為局外人看清你的來曆，那麽巫鹹也很有可能如此。”
宋澈悚然動容。
他想起了祭典結束時，祭壇高台上的巫鹹看向自己的目光顯得格外詭異，怕是在那時巫鹹就察覺到自己可能是個“時空偷渡者”了！
正如岐伯分析的那樣，他留在【人鼎】裏的神誌，是他感悟天機參破長生後遺留下來的，那麽術法絕倫的巫鹹，估計在那時候也成為了所謂的“局外人”！因此，巫鹹也能發現自己這個本不屬於上古時期的靈魂！
現在他派人來找自己，恐怕就不是喝茶談心那麽簡單了，沒準就是要做‘活體標本’，甚至當作妖靈給誅殺了！
“喝了吧，這是醒神茶。”
岐伯忽然又遞來了一杯茶湯。
宋澈迎上他的微笑，立時明白了岐伯是要讓自己的神誌脫離出這個上古人族營造的幻境。
“回去吧，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追尋你向往的道。”岐伯的臉上露出神往的表情，一字一句的說道：“如果有機會，我也很想去看看百代之後，人族究竟會去往何方。”
“又或者，當你有一天覺悟出了這個天道，決定跳出來成為一個局外人，那我也會在另一個時空恭候小友的駕臨，到那時，我們再聚在一起喝茶暢聊。”
宋澈頓時五味雜陳，他從岐伯的眼神和話語中感覺到了關懷和希冀！那是一種祖先對於後輩們的關懷和希冀！
短短一小時不到的接觸交談，他卻真切的從這位醫聖始祖的身上體會到了久違的溫暖，仿佛彼此的命中本就有著牢不可分的關聯。
他接過這碗茶湯，仰頭喝盡之後，徑直跪拜了下來，振聲道：“牢記祖師爺的點撥，醫聖門金菊花弟子宋澈銘記於心。”
“好，很好。”岐伯感懷一笑：“人生百年，吾道不孤。”
悠悠長笑，一夢千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