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江帆留下的囑託(二)
彭長宜說:「你現在哪兒?在單位嗎?」
丁一說:「沒有,我在外面。」
「外面是哪兒?」
丁一頓了頓,說道:「科長,我掛了……」
「嗨嗨嗨,你怎麼能這樣,我還沒說完呢……」彭長宜正急赤白臉地說著,丁一就掛了電話。
嗨,你這個小死丫頭!敢掛我的電話?彭長宜就來氣,心裡想著,又重播了過去。
丁一再次接了電話,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本來彭長宜還想吼她兩句,見她這樣,心,立刻軟了下來,他也沉默了幾秒種,溫柔地說道:「小丁,科長是特意回來的,我也想見你,也有許多的話要跟你說,今天我見不到你,心裡會不好受,我就在你們單位死等,見不見的你看著辦!」說完,也故意學丁一的樣子,不等她回話,掛斷了電話。
彭長宜不能不掛斷電話,他的心裡突然升騰起一股柔情,也有些難過,喉嚨出有些發癢,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看著窗外。
彭長宜照例先把老顧送到家,他便驅車直往廣電局,到了國道邊上的路口,他又給丁一打了電話,說道:「我到了,你出來吧。」
丁一這時才說:「科長,我不想見任何人,你讓我一人呆會吧……」說道最後,她的語氣里有了明顯的哽噎。
彭長宜說道:「小丁,剛才我就說了,我回來是特地見你的,不然真的抽不開身,我必須見到你,這樣,也給我自己一個交代,就算你成全我,怎麼樣?」
「可是,我眼下沒在單位。」
「你在哪兒?」
「我在上次咱們看夕陽的地方……」
哦,天,可憐的姑娘!肯定是她心裡難受,想江帆,想媽媽了,才一個人去了那荒郊野外看夕陽去了。
彭長宜在心裡感嘆著,說道:「好,你在原地等我,我馬上過去。」彭長宜說完,就掛斷電話,調轉車頭,直往亢州的西部疾馳而去。
眼下,時令已到了秋季,彭長宜一路向西,前方西天上,正是一輪褪去了耀眼光芒的秋日,在慢慢西沉,他完全可以想象,在萬馬河畔,一個柔軟的女子,沐浴著秋天落日的光輝,站在荒郊野外,對著她曾經熟悉的景物,獨自傷悲。他忽然想到了古人的詩句,「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是啊,斷腸人在天涯,說不定,此時遠在內蒙的江帆,也正對著天空發獃呢?也在眺望著亢州的方向,也在想著他放不下的人啊。彭長宜覺得,自己被江帆和丁一折騰的也有些「悲悲戚戚」的了。
果然,如他想象的那樣,當他開著車,來到了他們三人曾經來過的地方,就看到了丁一坐在河岸邊的沙丘上,因為夏天的一場洪水,萬馬河畔明顯寬闊了很多,夕陽的光輝,溫馨而恬靜,田野的風,和煦而輕柔,天邊的白雲,早已經被染成了金紅色,在看沙丘上的丁一,靜靜地坐在那裡,頭上戴著一頂卷邊的遮陽帽,看來,她應該是在下班前就到這裡來,坐在這裡應該有段時間了。
彭長宜走近她,說道:「呵呵,不錯呀,放著班不上,在這裡幽思懷古,說說,有什麼感觸?。」彭長宜發現,自己這話說出后,才知道有些不合時宜。
丁一扭過頭,隨後站了起來,勉強沖他笑了一下,輕輕地說道:「感觸就是有些秋草人情。」
彭長宜愣了一下,想必江帆走後的日子裡,丁一肯定遇到了很多,甚至難免有些冷嘲熱諷,不然,她不會有「秋草人情」的感嘆,秋草逐日黃枯,人情也日益冷落衰敗,尤其在她那個環境里,肯定會遇到很多很多。他故意笑笑說道:「呵呵,人不大,感觸還挺深。」
丁一幽幽地說道:「科長,其實,您就是不來,我也是準備回去了。」
彭長宜這才發現,她旁邊,倒地放著一輛女式自行車,肯定是沙地鬆軟,無法支住車子,她才把車子放倒在地。
彭長宜看著自行車,笑著說道:「這個車子是新買的?」
「是。上一輛又丟了。」
不知為什麼,就連丁一這句沒有任何寓意的話,在彭長宜聽來都是有著某種傷悲的。彭長宜打量著丁一,肯定是剛才自己在電話里觸動了她,她的眼裡有些濕潤。
「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過小丁我可要提醒你,一個姑娘家,以後可不興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你看這個地方,到處是危險,四周青紗帳,眼前是奔騰的萬馬河,這裡什麼情況都有可能出現,劫匪、小偷、河神,那個都足以讓你遭遇不測,所以,聽科長的話,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千萬不要一人來了,如果想來,叫上雯雯,或者其他夥伴,這一點,你必須注意。」彭長宜嚴肅地說道,是啊,江帆走了,他可不希望丁一在有什麼閃失。
也許,彭長宜也沒有意識到,他剛才的這話,竟然是一語成讖。
丁一沒有說話,而是環視了一眼那密不透風的青紗帳和靜靜流淌的萬馬河水,幽幽地目光里,有些迷茫和空洞。
「走吧,咱們回去,今天我請客。」
丁一站著沒動,她仰起頭,看了一眼天邊的夕陽,說道:「科長,對不起,我不去了。」
彭長宜說:「去不去都得回去,天快黑了,露水下來就涼了,走吧。」說著,就彎腰把她的自行車扶起。
「科長,求求你,我真的不想去有人的地方,想一個人……呆……」她後面的一個字幾乎是嘴裡飄出來的,輕的像風,柔得像雲,沒有一絲力氣一般。隨後她低下了頭,隨手拉低了帽檐……
彭長宜一隻手扶著車子,說道:「小丁,聽科長的話,日子都是人過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就當某些人不存在就是了!」
「科長,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她抬起頭,兩隻眼裡已經蓄滿了淚水。
彭長宜也很難過,說道:「你必須做到,就當他是風,是空氣,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咱也從來都沒有碰到過他,他愛來就來,愛走就走。」
「我做不到……」丁一不停地搖著頭,她哭了。
彭長宜一陣心焦,說道:「有什麼不行的!如果你做不到,你就會痛苦,就會傷心,就會天天以淚洗面,就會對一切美好的生活提不起興趣,畢竟,他不是你的全部!幹嘛要跟自己過不去?咱們犯不上、該不著!」
淚水,順著丁一那消瘦的臉頰流了下來,在她的臉上形成了兩條河流,反射出夕陽的光亮。
彭長宜不忍心看她這麼悲痛,就賭氣說道:「走,回去,跟我去飯店,該吃吃,該喝喝,犯不上為了不值當的人在這傷心落淚!」說著,就拎起她的自行車,來到自己的車跟前,打開後備箱蓋,把後備箱的東西稍微歸置了一下,就把她的自行車放了進去。怎奈,後備箱的地方有限,自行車不能完全放進去,他又將後排座位放倒,這樣,自行車就可以完全放進去了。關上後備箱,回頭看見丁一還在原地擦著眼淚。
他走過去,說道:「走吧,露水下來了,你穿的太少了。」
丁一站住沒動,抬起滿是淚水的臉,問道:「科長,你能告訴我他到底是為什麼嗎?」
彭長宜的心一動,想起江帆的囑咐和自己跟他發的誓,就說道:「小丁,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他有這個想法,我早就攔下他了,支邊,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相信他,肯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什麼迫不得已的原因讓他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科長,我心不甘啊….……」說到這裡,丁一再也控制不住,背過身去,哭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