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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浴火凶影(中)

  飛步追上牧童,不及開口,四面八方落下一陣亂石雨,四個稚嫩的喊殺聲煞有介事地圍攏來。 

  謝君和嘴角一揚,順勢抓起那牧童的衣領,舉過頭頂。 

  「啊喲,大叔放我!」周圍的娃兒目瞪口呆。 

  一鬆手,牧童穩穩落回牛背上。「你們村的娃都是這樣待客的?」謝君和抖了抖一身的泥灰,掃視面前排成一溜的五個泥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三四歲,最小的大概就是這牧童,才六七歲的個頭,大冷天也光著腳丫子。 

  娃兒也用和他一樣的眼神怒視著他,一張張不服輸的小泥臉撅著嘴咬著牙。其中一個孩子推搡著同伴:「看他腰裡那把劍,准又是個壞人!」 

  「怎麼,經常有提著劍的壞人欺負你們?」 

  「爺爺說,腰裡掛著刀劍的一定就是壞人。」牧童應答的當口,剩下的四個孩子一溜煙鑽進了樹叢逃得無影無蹤。 

  「喂!」牧童向著樹叢呼喊一聲,顯然已找不到搭理的人。「都是不講義氣的。」 

  「你還知道講義氣?」望著他泥鰍似的個子,謝君和忍不住捏了捏他圓乎乎粉嫩嫩的小臉,「為啥村裡人都怕腰裡掛著刀劍的?」 

  「爺爺說,他們要吃人!」 

  「走,帶我去找你爺爺。」 

  「不行,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壞人?」 

  謝君和啞然失笑:「我若是壞人,早把你吃了!」 

  「你是壞人我也不怕。」牧童把腰裡的彈弓拿出來攥在手心,頗有些押送犯人的氣度。「你走前面,聽我口令!」鞭子輕輕劃過地面,老牛聽到了聲響便緩步前行。謝君和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孩子押送著走,實在想笑又笑不得:「你叫什麼名?」 

  「末兒。」 

  謝君和的目光落在牧童脖子上的物件。那是一枚銹得發黑的十字鏢,用紅線纏繞著掛在脖子上當作項鏈墜子。「這東西哪兒來的?」 

  「山裡,那個鬧鬼的地方。就是你來的方向。別告訴我爺爺,大人不許我們去。」 

  「那裡鬧鬼?」 

  「大人說的,那裡有冤魂,每晚都有鬼影。」 

  「那你們還去?」 

  調皮的童聲頗有些自得:「我們去打仗唄,再說了,鬼都是晚上出來的,白天,鬼見到太陽就躲起來了。才不用怕呢!」 

  謝君和應和著笑了兩聲:「我還有個不一樣的,與你換,如何?」說著從袖底掏出一枚銀亮的柳葉鏢,在落日的餘暉下映出奪目的光彩。那是唐家獨有的暗器。 

  牧童喜上眉梢,立刻慷慨地從懷裡取出一枚銀亮的十字鏢:「我拿新的與你換這新的,你也不吃虧。」隨即把柳葉鏢捧在手心反覆把玩,「這形狀的我也見過一個,黑黑的,銹得厲害。結果被大虎他們搶走了,他們說這個稀奇。」 

  謝君和盯著那枚銀亮的十字鏢,神色愈發陰沉。這絕不是什麼好消息。難道至今宋家火場仍不曾寧靜過?他不忍心告訴孩子,他們手中的玩物,曾經奪去過多少活生生的靈魂。 

  天黑之前終於到達了村子,也只散居著六戶人家罷了。謝君和的來到似乎已經提前由孩子們傳達了。家家閉戶,連燈都不點上一盞。村子里除了雞鳴狗叫,不聞人聲。 

  孩子在破舊的院落前停下,栓好了牛。低矮的院牆倒伏了大片,只用石塊壘著,圍上籬笆茅草了事。大風一起,屋上的茅草便四處亂飛,吹一層少一層。 

  「爺爺,有客!」屋裡這才亮起微弱的燈光。沒多久,周圍人家的燈也一盞一盞亮了起來。蹣跚的腳步在木門背後響起。 

  「老伯,途經此地,借宿一夜。」 

  木門背後露出一雙黑洞洞迷茫的雙眼。「進來……」乾澀沙啞的聲音從枯瘦如柴的身軀里發出。脊背駝了座山峰一樣佝僂著。 

  謝君和跨進四壁蕭然的屋子,連個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關上門,別把外面的鬼氣帶進來。」 

  謝君和疑惑著關上了門。 

  「從哪邊來?」 

  「東邊。」 

  「東邊……」顫抖的聲音里夾帶著恐懼,老人瑟縮在角落裡戰慄不止,「東邊是火海啊,惡魔的火海……你怎麼能從東邊來……」 

  「東邊已經沒有火了。」謝君和試圖走近,卻引起了更強烈的恐懼,老人直指著他的劍呼喊:「帶刀的惡魔,你是帶刀的惡魔!從火里走出來的惡魔!」 

  謝君和解下劍擱在門邊的陰暗處,老人的神色才恢復了些許,嘴裡卻依然不清不楚地喃喃著:「東邊……惡魔的五色火……不能說,不能說。」 

  「老人家,東邊發生過什麼?」 

  沒有任何回答的聲音,老人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幾乎誰也聽不見的聲音默念著:「帶刀的殺人魔,騎著火麒麟,一個活口不留……沒法救,地獄的火……血,到處是黑血……不能說,不能說……」 

  謝君和知道自己什麼也不可能問出來,他眼前只是一個瘋老漢罷了。 

  「爺爺又犯病了。」末兒從門外進來,端一碗熱茶,一碗葯湯。熱茶端到謝君和手裡,葯湯放在爺爺跟前,哄小孩似的哄著他一點點喝下。身後還跟著個略有些年紀的莊稼漢:「末兒,怎麼帶陌生人來?」 

  末兒輕輕一笑:「叔,沒事兒。大叔不壞,再說了,把他一個人留在東邊,半夜裡真要有鬼怎麼辦?」 

  莊稼漢瞥一眼謝君和,微皺了皺眉:「讓客見笑了。這兒從不進陌生人。不安生。」 

  「東邊嗎?」 

  莊稼漢淡淡一笑:「誰也不想住這鬼地方。來一個陌生人,必要出些事。幾十年前百多戶人家的大村子,死的死,走的走,到現在,就你看到的這幾家了。」 

  「老人家病得不輕,不去請個郎中么?」 

  「沒人敢來。他清醒的那會兒,本就是個小有名氣的郎中。」老人已不再自語,喝下了葯,漸漸睡去。莊稼漢無奈搖頭:「聽說大火過後沒幾日他就這樣了,更別說治別人的病。」 

  「宋家大火?」 

  莊稼漢還是搖頭:「死了好些人,聽去清理火場的人說,火勢大得嚇人,都是被鎖在堂屋裡活生生燒死的,沒看見一個活人走出來。面目全非,屍骨難辨。難怪冤魂作祟了。」 

  「兇手的線索,官府不查嗎?」 

  莊稼漢嗤笑一聲:「見過大火的,不是瘋了便是死了,來查案的住不了三天就逃得無影無蹤了。上了年紀的哪怕只是清理火場去的,這會兒除了躺在田裡的棺材就是莫名其妙走失在深山裡再沒出來的,還有他。現在大家知道的都只有些七拼八湊的傳言。」 

  「宋家,竟真的沒留下一個活口?太狠了……」 

  「有活著的,如果那孩子還活著……」 

  「孩子?」謝君和臉色一變,「什麼樣的孩子?」 

  「十歲上下的少年,帶著個嬰兒,說是他的妹妹。那天來找郎中,大約是妹妹病了。大家都好奇過來看。少年說自己在山裡貪玩迷了路,沒成想家裡已被火燒了乾淨。大家懷疑他是宋家的人,少年只說他不認識什麼宋家,帶上妹妹就走了,再也沒人見過。給嬰兒治病的第二天,郎中就……」 

  細小的鈴聲從院外緩緩而來,詭異地靠近。莊稼漢突然打住,恐懼地笑:「我已說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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