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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千絲萬縷(上)

  「主人,不尋常。」 

  蔣爺立定在庭院中央,管著他的一院子梨花。春光正濃,恰是愜意的時節,然而江湖事總要闖進不該闖進的地方,攪走人的閑心。他並沒有回頭,只捧賞著滿掌的花雨,細細端詳道:「說。」 

  「楚雪海失蹤,楚濤什麼動作都沒有。」 

  「他該有何動作?」 

  「逐羽劍派不應當四處追查么?除非他楚濤果真打算投靠江韶雲了。」[ 

  蔣爺的木屐在青石板地面上叩擊而過,吱嘎作響,伴著悠長而慵懶的笑聲:「他?父仇不共戴天,豈可輕饒江韶雲!即便楚雪海在江韶雲手裡又如何?」 

  「自己的妹妹在人手裡,還能氣定神閑?萬一那老妖怪出手狠毒,那麼漂亮個姑娘豈不毀了?他不一直最心疼他那妹妹?」 

  木屐的聲音依然悠緩如常:「木葉這招,嚇唬尋常人自是不在話下。可惜,用錯了機緣。楚濤正得勢,豈容他囂張——」 

  布衣客繼續反駁道:「然而楚濤可不是個情的……」話音卻被蔣爺驟然提升的調門生生切斷:「但他更清楚,江韶雲如果還期望著與他合作,就不敢對楚雪海下太重的手。」 

  布衣客恍然長嘆:「一局險棋啊!」 

  蔣爺靜靜地向落花伸出手,於殘瓣流過指間的瞬間,猛然一握,流出的只是風塵中的一片齏粉。他淡笑道:「未到終局,怎知成敗?」這是他與楚濤較量多年後,最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先生高明!」布衣客拱手俯身,深深一鞠,把頭深埋在一片陰影里,嘴角偷偷勾起一絲笑。 

  門外突然衝進驚惶的傳令小廝,上氣不接下氣地喊了一路:「蔣爺,不得了了蔣爺!」一步沒跨穩當,跌跌撞撞地往門檻前一摔。 

  蔣爺望著他臉著地的囧樣,深深一嘆:「悠著點兒,別跟被砸了場子似的……」 

  小廝掙扎著爬起,按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忍著痛道:「真……真被砸了……」 

  「啥?」布衣客連同蔣爺一起吃驚得叫出了聲。 

  「哪兒?」布衣客抓著小廝的衣領逼問。 

  「碼頭。」 

  「誰?」 

  「謝君和……」 

  「他?」布衣客不敢置通道。 

  蔣爺笑了:「楚濤自己礙著面子不願做的事,交給那賴準是不錯的。」 

  布衣客道:「莫非他們已查出了什麼?」 

  蔣爺的目光冷冽一掃:「能查出什麼?」[ 

  布衣客嘴裡半句話立刻被驚得縮成了兩個字:「萬一……」 

  「那又如何?」 

  「慎重……」布衣客的脊背已弓成蝦一般。 

  「他楚濤敢奈我何?」蔣爺一邊說,一邊把手中的柳枝一折為二:「去碼頭!」 

  黑石崖下的碼頭,千帆過盡,川流不息的車馬與人潮在眼前起起伏伏。凝香閣里的口舌是非多,而這裡,向來是江湖人明裡暗裡動刀動槍的地方。不可小覷那些裝束簡陋的布衣客,說不定正是哪位不願露名的俠士。不可小覷了那些裝卸貨物的苦力,矮小丑陋的身板底下藏著的是難以估量的血性。也不可小覷那些個打著算盤寬袍加身看著斯文的賬房先生們,多半逼債催款的惡毒伎倆都掩藏在他們刻薄的笑容之下。 

  自掃門前雪,在碼頭是最聰明的做法。南來北往的人們平日里點頭假笑互相應付,關鍵時刻卻驟然對峙起來,全然不顧相逢的情誼。 

  謝君和靜靜立在長河邊,聽著拍岸的潮聲止歇,握了握手中的劍柄。 

  雪海已被這江湖的浪潮沖向了何處? 

  連楚濤都沒法在此處探聽出消息的事,他竟有這信心查出底細? 

  牽動嘴角算作苦笑難道還敢不查? 

  恍若做了個冗長的夢,一夢十日。十日,在這江湖,足以把一個人埋沒得連屍首的腐臭味都聞不到。楚濤卻在這個時候撤回了所有打探消息的遊俠。是心灰意懶了么?有江湖人如是說。謝君和不敢這樣去揣測,但他很慶幸楚濤沒有劈了他。 

  雖然不算太留戀逐羽劍派,但也不想以這種丟人的理由被踹出門。 

  然而後續的路,只有他自己走了。 

  泥牛入海,往何處尋呢? 

  茫然四顧,突然靈光一閃:在這南岸,能讓逐羽劍派聞不到一點氣息的地方畢竟不多。 

  於是,蔣家商號里猶如闖進了一頭凶暴殘忍的獅子,引得眾人尖叫狂亂上躥下跳。當這一股暴風猛烈地刮過商號的店堂,猝不及防之下,亂象叢生。 

  「咚」地一聲,是一具軀殼被拋擲了出去,宛若墜地的冬瓜。眾人未及緩過神,又聽「咚」地一聲,飛出來的魁梧軀殼毫形象地用臉撞擊著地面。看得街面上的人目瞪口呆。悶響接二連三,屋裡相阻的人話未出口,已被直接甩出了門。仆地的小廝揉著渾身嘎吱作響的骨頭,半天坐不起來,只好艱難地提醒上前來扶的幾位:「快,找蔣爺!」 

  在傳話小廝飛奔而去的時候,謝君和已經直接翻身進了賬房,從桌子底下拖起了幾乎嚇得連自己都認不清的賬房先生,往桌前一摁。 

  「大……大俠……」賬房先生的牙齒舌頭麻木地遲鈍著。 

  「誰他娘的管你蔣爺是誰,得罪了老子的儘管來試試老子的劍!」謝君和趾高氣揚地俯視眾人,混亂頓時壓下去大半。「我不愛說廢話,更不愛聽廢話!」殘劍在他手中微微一亮,讓整個鋪面鴉雀聲。 

  他很滿意眾人的配合,冰冷地揚了揚嘴角,重重壓了壓賬房先生的肩膀道:「管事的?十日內,可有你家商船離港?」 

  賬房先生清了清自己的意識,賠笑道:「楚掌門已經派人問過話了。當然不敢有的……」[ 

  「楚濤問話講的是體面斯文,不過給你家主子提個醒罷了。我來就不一樣了。」話未完,寒光一閃,良劍出鞘,直接架上了賬房先生的脖子,摁在牆角。 

  「大大大俠……」賬房先生的雙腿禁不住哆嗦得站都站不直。 

  謝君和卻不顧,順手撈起桌上墨跡未乾的賬本,嘩嘩嘩一頁頁飛似的掠過。賬本上的事,遠比滿口的謊言高效得多。果然,他在一頁紙上找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勾連成一串暗藏玄機的事實:三天前,有一隊蔣爺的商船剛剛離岸,打著「風雷」的旗號,從黑石崖往碧蓮洲,轉行往烽火嶺唐耀處。一批絲綢生意而已。可誰會相信這是一筆尋常的絲綢生意?尤其,是蔣家人對此事三緘其口的態度,和日期上的巧合。 

  「嘩!」賬本直接甩上了臉,撞擊之下碎如風中落葉。而賬房先生的臉色瞬時從青灰轉出幾分紫綠交雜的尷尬。 

  謝君和呵呵地笑:「唐耀的生意?好極了!」 

  說話聲夾著收劍回鞘聲,乾淨利落,而賬房先生終於扶著牆一點一點癱軟在地,失了神,譬如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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