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夢中人

  第二日，天還未亮得通透，我便抄上袍子，腳踏火雲，奔向巫山。 

  神界一日，人界一月。不知他是否還在？ 

  我忐忑不安地走進幽谷…… 

  踏入的瞬間，耳畔傳來清脆的笛聲。忽遠忽近，縹緲空靈，彷彿來自天外。 

  我不由得加快步子，想要離得近些，想要把一切盡收眼底。 

  驀地，眼前出現了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龐。 

  深邃的雙眼，如寶石般美麗。高挺的鼻樑，高一分嫌高，矮一分嫌矮。厚薄適宜的嘴唇，貼在竹笛上。頭髮隨意綰在腦後，零星散落幾根髮絲，卻不覺得凌亂。 

  面對這個人，我第一次感受到心臟劇烈地跳動，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哽住了喉。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了雙眼。 

  方才的表現太失禮了，我要自己冷靜下來。 

  我開始用心聆聽耳邊流淌的音律。 

  漸漸地，自己彷彿與笛聲融為一體。我輕啟雙唇，跟隨著笛聲吟唱起來：「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陰松柏。石磊磊兮葛蔓蔓，風颯颯兮木蕭蕭。君思我兮然疑作，思公子兮徒離憂……」 

  時而高山流水，時而靜如幽泉。一氣呵成，毫無瑕疵。 

  曲畢，我睜開雙眼，那副寶石般的眸子正緊緊盯著我。 

  太近了！我猛然意識到。 

  這一陣反應嚇得自己後退了幾步，哪料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後傾了下去。 

  糟糕！要摔個四腳朝天了！ 

  在我胡思亂想之際，右腕感到一陣冰涼，背後似乎有股力量將我輕輕托起。 

  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臉頰前感受到一股溫熱，並伴隨著強烈的一起一伏。 

  我被攬在了懷裡！ 

  我微微抬頭，凝望著眼前人。 

  冠玉般的臉龐離我如此之近。我緊張得連呼吸都十分小心，生怕驚擾了他。 

  「姑娘，可有傷到？」耳邊傳來溫柔且富有磁性的聲音。 

  話卡在喉嚨里就是說不出，摸摸自己的兩頰已經滾燙。 

  他怔怔望著我。 

  可能是我那漲紅的臉令他意識到了什麼，他倏地鬆開手臂，大步後退，神情有些嚴肅：「在下無意冒犯，情急之下方才如此，還望姑娘見諒。」 

  「沒，沒關係。」我好不容易憋出三個字，卻再說不出別的話。 

  我們便這樣隔著幾步，相顧無言。 

  見氣氛有些尷尬，眼前的男人溫柔笑笑打破沉默：「在下奇淵，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綪瑤。」我小聲道。 

  不知聲音是否傳達到了奇淵那裡，他緩緩走近了幾步：「瑤姑娘之前吟唱的曲子在下從未聽過，不知出自何處？」 

  「聽到你的笛聲時，旋律便映在腦海中了。」 

  奇淵的問題讓我漸漸平靜下來，對話就此展開。 

  這天，我們從音律聊到花草，從東方泛白聊到西山落日。 

  我知曉了為何在此會遇見他。 

  原來奇淵是一個十分喜愛世間奇景的人，尤愛花草。 

  他有幅標註了奇山異海的山河圖，因為此圖，奇淵才得以找到此地。 

  而我，才得以遇見他。 

  看來我真該感謝這幅山河圖的作者。 

  想到此，我不禁脫口：「不知這幅山河圖公子從何得來？」 

  只見奇淵眉心微皺，沉吟兩秒，隨即眉頭舒展開來：「在下一位友人相贈。」 

  「這位友人還真是神通廣大，竟能找到這般奇物。」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奇淵聽到這句話時神情複雜，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悵然。 

  如此，我不敢再追問。 

  眼看晚霞漸漸散去，彎月星辰依稀可見，我欲起身告辭。 

  可是，明日，奇淵還會在這裡嗎？ 

  害怕今後再也見不到他，我竟不假思索地脫口：「公子，明日……不，下個月的今日還會在此地嗎？」 

  奇淵臉上有幾秒的猶疑，但很快恢復正常，溫柔一笑：「在下必定在此恭候姑娘。」 

  這一次，在奇淵的目送下，我走出幽谷。 

  為了不讓自己神族的身份暴露，走出幾裡外，我方才踏起火雲，飛回神界。 

  翌日，我如約而至。 

  眼前的景象令我目瞪口呆。 

  昨日繁茂的花谷今日一片荒蕪。 

  雖說早已耳聞過「山中方七日，世間已千年」這句人界古語，但如今親身體會卻又是另一番滋味。 

  空曠的幽谷悄無聲息，黑色的土壤侵蝕整個大地，不遠處的正中央佇立著幽谷中的唯一一抹色彩。 

  「奇淵……」我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奇淵轉過身來，悵然一笑：「如姑娘所見，這裡的鳶尾花已全部凋謝，我也沒有留在這的理由了。」 

  「上次見面你已知曉會這樣了，對嗎？」我本能地察覺到了些什麼。 

  奇淵微笑著點點頭：「上個月是花開的最後一天。」 

  「那你為何……？」我有些哽咽了。 

  「上次我本該離開，但還是想見你最後一面，為的是和你道別。」 

  奇淵走至我眼前，用他那冰涼的指尖輕撫我的髮絲，柔聲道：「今天，我有好好道別哦。」 

  「那麼，再見了。」 

  道別的話語哽在喉中，我只能微笑著走開。 

  然而，不知為何視線卻有些模糊。 

  「咦？我是怎麼了？」 

  我想時光停留在昨日，然而我卻沒有這個本事。 

  下次見面會是何時？你是否已白髮蒼蒼？亦或是此生無緣再見？ 

  我沉浸在無盡的思緒中。 

  突然，背後感到一陣溫熱，耳邊傳來呼吸聲的同時，一個熟悉的男聲輕輕道：「綪瑤，跟我走，我帶你看遍這世間最美的景。」 

  這是我一生中聽過的最溫柔的聲音，我此時這麼確信，以後仍然這麼確信。 

  我破涕為笑，嗔怪道：「一直在等你開口。」 

  奇淵摸了摸我的頭，爽朗笑道：「你還有這個心思……」 

  兩個人的身影並排消失在黑色幽谷中…… 

  「瑤姐姐，快醒醒。」 

  似乎是杜若的聲音。 

  睜開眼，五張倒吊著的臉映入眼帘。我驚得一下子坐起來。 

  此時，五張臉都恢復正常，分別是杜、宋、雲三人和兩隻巨鳥。 

  哦不，應該是青鸞和赤霞。將化為人形的他們還叫做巨鳥似乎不太禮貌。 

  「瑤姑娘，你沒事吧？」宋玉一臉擔心。 

  「當然沒事了。」 

  「你一進鳶尾花谷就倒地不起，那些花也瞬間全部凋謝，我還以為這谷里有什麼詛咒附在你身上，可擔心死我了。」 

  「呸！別咒我！」我狠狠剜了他一眼。 

  環顧四周，的確一片荒蕪。 

  現在想來，可能是我踏入花谷的那一剎，恢復了部分記憶。而與此同時，谷中所有鳶尾花頃刻凋謝。 

  看來這不是巧合。 

  這裡的鳶尾花一年四季常開不敗也甚是奇怪。 

  別說人界，就算是神界想要做到此也絕非易事。 

  因為這需要大量的神力去供養花朵。 

  現在可以肯定的是我的記憶散落在了這裡，莫不是受記憶中殘存神力的影響，才使得鳶尾花出現這一異景？ 

  當我恢復記憶，影響花谷的因素消失，那麼鳶尾花突然全部凋謝也就情有可原了。 

  然而，我的記憶為何會散落於此？ 

  關於這點我卻毫無頭緒。 

  不過經過此我已打定主意——自己得抓緊時間動身前往下一個地方。 

  說不定答案會在那兒！ 

  我迫不及待掏出山海經和白緞山河圖，開始研究路線，全然不顧宋玉在一旁嘮叨。 

  「瑤姑娘你睡著時吟唱的那首曲子太美了，我已經把它記在摺扇上……」 

  見我低頭不語，宋玉並不氣餒，而是湊到我跟前，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我沉默依舊，不想理他。 

  「瑤姑娘……」宋玉語氣突變，像是變了個人。 

  我驚愕地抬起頭。 

  宋玉搖搖頭，笑了笑：「你終於肯看我一眼了。」 

  我剛想張口想罵他，卻被打斷。 

  「瑤姑娘，保重。」 

  一個聲音迴響在幽谷中。 

  當所有人楞在原地，不知發生何事之時，宋玉只留下一個蕭瑟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湮沒在茫茫夜色中。 

  伴隨著夜風，偶爾夾雜著幾聲：「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 

  連一聲道別都沒有，宋玉便這樣悄聲無息地消失了。我們甚至都來不及告別。 

  「真是任性的一個人。」杜若淡淡道。 

  我無奈聳聳肩，收起手中的山海經，遞給杜若一個眼神。 

  杜若點點頭：「我們啟程吧。」 

  我起身，向赤青二人道了聲謝，畢竟他們也算幫過我們。 

  正當我們準備離開時，青鸞輕咳一聲：「兩位姑娘，我有個不情之請。」 

  我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請說。」 

  「不知……」青鸞稍稍頓了頓，「可否允許我與二位同行？」 

  「啊？！」我驚訝得合不攏嘴。不僅是我，還有杜若，就連赤霞都一臉錯愕狀。 

  青鸞似乎早就料到，不緊不慢道：「瑤姑娘在昏睡期間曾吟唱過一首曲子，曲調十分熟悉，但我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也許，它與我要找的人有關……」 

  聽到此，赤霞眼眶有些微紅，低聲道：「青鸞，你又何必……」 

  青鸞依舊平靜：「不試一試如何知曉？」 

  見他態度如此堅決，我也不便拂他意，只得點頭應允。 

  我將下一個地點的大致情況描述給青鸞后，便趁著夜色，匆匆出發了。 

  沒走多遠，忽然發現有點不對勁，身後彷彿跟著一個人！ 

  我猛然回頭，詫異地發現雲嵐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跟在我們身後。 

  「你怎麼還不走？笛子不是早就還給你了？難不成你真的打算要我護送你出谷？」 

  「不不不……」雲嵐連忙解釋道。 

  「那作甚？」我疑惑不解。 

  「我……」雲嵐欲言又止，「反正，我就是要跟著你們！」 

  「什麼？」我與杜若同時驚訝地合不攏嘴。 

  此後，任憑我們百般詢問，雲嵐就是閉口不言，卻一直緊隨我們身後。 

  自知問下去也只是白費口舌，我只得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