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八 一儒立身為何求(解局1)
眼看著這對眼新人拜過最後的祖堂,原本沉寂下來的北海城似乎在悄然顫動。
從朱雀街散去的三胖子手中削著一個小小的木偶,這是他為自己心愛的姑娘手做的禮物。這個憨頭憨腦的小胖子每天夜裏就會拿出來木偶慢慢琢磨兩下,期待著把木偶雕成她的樣子,最後兩人一起邁入同一個家門。
隻是,全神貫注的三胖子,突然手一抖,原本惟妙惟肖的木偶臉上,斜刺裏多出了一筆。在姑娘的美麗麵孔上,留下了一道疤。
三胖子哇的一聲,差點哭出來。可是,大地之上的晃動越來越厲害了。他眼中流露出害怕的神色,看向房簷上掛著的草人。
“地震了?”
……
一場婚禮,王莫也完成了冊子上的任務。然而,驚喜並未結束,雖然看不到冊子上的內容,但是王莫身體中卻接二連三的湧出一道道熱流,讓他的靈值急劇膨脹著。
此刻,大地微微震顫,不稍時,就搖晃的厲害。
肚子空空的狗子腳底下一滑,撲哧,摔在地上。他也抬起頭來,看向自己的師父。
“師父,地震了?”
陳芝麻一瞬之間好像老了四十歲,臉上平緩的皮膚開始變得蒼老,一頭黑色短發也在頃刻間華發初生。唯一不變的,就是陳芝麻挺拔的身姿。他低下頭來,看著這個讓自己打心眼裏喜歡的徒弟。
“狗子啊,地震了……”
隨著容顏蒼老,陳芝麻也變得多愁善感起來,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狗子啊,如果有一天師父不在了,你不要找任何人報仇,一定要好好活著……”
狗子的眼眶一下子就濕潤了,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什麽,隻是麻溜的從地上爬了起來,看著師父變得蒼老的容顏,悄悄的抱住師父的大腿,人生中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安靜過。
就在此刻,原本熱鬧的嗩呐喇叭也都停止了嗚咽。就連手藝人們也都不見了身影,小小的王家老宅中,所有的大人物們傲然而立,臉上保持著最初的笑容……
……
終於,隨著王莫身體中最後一道熱流結束。
孔回摘下了自己身上別著的小花,這是他作為禮儀的標誌,之前趁人不備,在野草叢中摘下的一朵小黃花。
孔回難得一本正經的板起臉來,以至於不太適應,他用那雙白皙得令女人嫉妒的狹長雙手拍了拍了自己的瓜子小臉轉過身去。孔回的目光無所畏懼,掃過在場中的眾人,聲音變得沉著穩重,就連原本有些滑脫的性格也隨之改變。
似乎,就連孔回的影子裏麵似乎都散發著浩然正氣。
“天地棋局,眾生棋子。今日諸位來到我這不成器的徒弟家中,想必也不是為了祝賀這對新人。”
“既然如此,長話短說,誰願意來和小子手談一局,作為獻禮!”
……
“喲,孔大祭司十五年不見,本以為去做了逍遙生,卻未想還是一頭撞進了這爛攤子,就是不知道能夠展現智聖以一敵眾之威武。”
安靜的客人中,響起了陰陽怪氣的尖細聲音。狗子抬起頭來,才看到說話的是跟著方臉大叔一起走進來的白發青年。
這一刻,方臉大叔似乎有些不悅,他對名為孔回的先生頗為敬重。
“無禮!”
白發青年身體一抖,趕忙對著方臉大漢行禮,賠個不是。然後轉過身去,手中噴射出一道白色光芒!
“執白先行,便用我這一頭白發為先。”
就看到青年頭上的白發突然間活了過來,像是一條流水,順著手臂朝著衣衫寒酸的儒生孔回奔湧而去。
“抽刀斷水!”
孔回也不坐以待斃,他從懷中拿出一根酸枝捆成的毛筆,筆落驚雷!一把狂刀從天而降,將奔湧而來的三千白絲盡皆斬斷!
“神境!”
白發青年倒退三步,卻未曾想到當年朝堂之上的最大對手居然把自己遠遠的拋在身後。他沒想到,當年隻走儒家大道的書生居然也另辟蹊徑,開始修神。
一擊之下,白發青年就像是泥巴捏得,胸口突然出現一道裂紋!緊接著,白發青年的身體就像是琉璃廠中的玻璃玩具,發出清脆的碎裂之聲。
然而,白發青年早就知道了今日出手的下場,他臉上看不到絲毫的悲傷,反而十分得意。
“哈哈哈哈……孔回你雖然今天打贏了我,也是輸了。五十年過去了,我沒有變,變得是你!”
白發青年似乎陷入瘋癲,發出這輩子都沒有發出過的粗重笑聲。隨著一陣莫名微風吹過,卻是將他的身體連帶著這狂傲的笑聲一同帶走。
……
孔回看著白發青年慢慢消失,卻是早已明白自己的下場,死亡對於大家來說,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他便更無畏懼,將手中的筆指向白發青年身邊的主人,
“陛下,這下該輪到你了吧!”
五十年後,君臣再見,卻物是人非。朝堂之上,君命臣賢的佳話到今日也可戛然而止。
這被稱為“陛下”的方臉漢子絲毫沒有在意對方的冒犯。可他也沒有為白發人之死而略作傷心,他隻是輕輕搖搖頭,拒絕了孔回的邀請。
“孔先生,我敬重你,不忍對你出手。”
……
緊接著,卻看到已經變老的陳芝麻將陷入沉睡的狗子輕輕放到在腳下的土地上,朝著傲然而立的孔回走去。
“那就讓我觀一道老牛鼻子來吧!”
孔回點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嘲諷。
“傳說中與大夢性命同修的觀一道千年國師,倒是有這個資格。儒道之爭,定論已了。我今天就看看,是你這個大國師法力高強,還是書生我歪門邪道更勝一籌。”
陳芝麻下意識去摸懷中的印證,才發現入門的時候已經放在了喜桌之上。年紀大了,人也變得糊塗了。
他搖搖頭,啐了一口痰,吐在了手中出現的一把暗淡無光的褐色拂塵上。
“隕星!”
老道士手朝著天空揮去,拂塵一出,連帶著老道士陳芝麻四周的空氣都變得圓轉起來。就好像天地同一,此刻都掌握在了陳芝麻的手中。
陳芝麻暗暗將全部實力催發,發動靈法。孔回卻沒有出手打斷,而是一直在等。
陳芝麻感覺自從進了這北海城,便一直受氣,老青牛不能惹,四季惹不起,狗子不想惹,到了最後……所有氣都自己憋著,就好像回到了自己還是小道童的時光。一個笨拙的道童,不論是念經,打坐,還是動身望氣,全都排在最後,沒少被師兄們嘲笑。
但是今日他就算玉碎,也要為當年的恩人守護這北海城中的封印!
就看到陳芝麻嘴角的怒氣升級而衰之際,最後卻是頂上開出三瓣青蓮,立地飛仙。
老道士人變蒼老,性子還是那個頑劣性格,這是隱藏在當年那個笨拙樸實的道童之下的另一麵。難得的得意起來,
“孔回啊,孔回,你師父不是說過,做人不能這麽迂腐嗎?”
就看到陳芝麻手中的拂塵一擺,氣勢更甚從前,漫天上的星辰就像一顆顆雪花,刷拉拉的全都掉下天空,朝著一步不動的孔回砸去。
麵對如此靈法,孔回嚴肅無比,一根老筆在空中上下飛舞,似乎在寫一篇錦繡文章。可惜,陳芝麻的隕星並沒有該孔回太多時間。
孔回僅僅寫了三四句,就連天地齊鳴也才剛剛出現,天空中的一顆顆大星就砸穿了孔回擋在身前的寥寥幾句。
然而,孔回還是沒有移動半分。
他看向天空中隕落的大行,傲然而立。
“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
一顆顆星辰砸在孔回的身體上,就像又重新回到了天空一般。在觸碰到孔回身上有些暗淡的藍色儒袍之後,就消失不見了。
陳芝麻一擊之後,再也發不出第二擊,隻是臉上的容顏蒼老的更加厲害。
“咳、咳,聖人的門生就是厲害,修煉至此,恐怕你也配得上半個聖字了吧。可是你卻偏偏偷偷去練神了,也不知道那些老頑固們知道今天發生的一切會不會氣的跳腳!”
陳芝麻一口氣說了許多話,就好像再不說,就來不及了一般。
“你的話有點多了。”
孔回接下這一擊,院子裏麵就變得更空曠了,場下的眾人也沒有人再次發生。
唯有王莫好像清醒過來了一般,苦笑著看著孔回。
“孔師父,到底發生什麽了?”
孔回難得沒有羅裏吧嗦。
“儒生,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今日,將是我重振儒門道義之日!”
不明就裏的王莫感覺現在的孔回是自己不認識的,他更喜歡原來那個教他“回”字有四種寫法的愛財書生。
現在的孔回擋在自己和眾人之間,就像一道銅牆鐵壁。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王莫察覺到這便宜師父是護著自己的。
他心中便決意,今日過了,要不要給孔回認真的磕幾個頭?
……
事到如今,誰也無須勸誰。既然天地棋局,也不是誰都有這個資格進來的。眾人自願投身棋局,唯有一人有些例外。
先前熱身的大魚就像是被掉出魚塘的開胃菜,正菜還在後頭,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個時機的出現。
孔回看向保持沉默的眾人,卻是將目光落在了那個雙目失明的老人身上,言語相問。
“大夢棋局,不過爾爾,一條青龍而已,大劍仙為何不上岸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