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事
視線中，殘陽的餘暉，將環衛大爺的背影拖的老長，連帶著那蒼老岣嶁的身影都顯得那般孤寂與悲傷。仿佛不知道存在多久的古老書籍，輕輕一碰，就會隨著風，飄散而去。
佐念豁然驚醒！
他在環衛大爺身上，看到了曾經某段時間的自己：萬念俱灰，一心求死的那種狀態。
許是那張全家福，勾起了環衛大爺曾經的回憶，讓他心如死灰，也許是別的什麽緣故.……
但不論是哪種誘因，佐念現在十分肯定，環衛大爺此時的狀態十分不好。
‘怎麽辦？該選擇哪邊？’
眼前，是心如死灰的環衛大爺，似乎升出了輕生的念頭，也許下一秒，他就會帶著厚厚的人生，離開這個世界；
背後，是水晶城，居委會胡大媽家所在，事關競速比賽的成敗，事關‘黑市’的消息。
兩難。
兩難的抉擇。
……
有人曾經說過：人生是由無數個大大小小的選擇，拚湊而成。
而現在，佐念就站在人生的路口，麵臨兩難的選擇。
兩個眨眼的時間過後，佐念做出了決定。
背後是水晶城小區方向，從胡大媽那裏，他可以打聽到那個可以快遞員的消息，進而很有可能先警方一步，找到那個作案的覺醒者.……
但佐念頭也沒有回，毅然決然的向環衛大爺離去的方向追去。
有恩必報，這是他兩世為人，一直恪守的人生信條。
他不是什麽純善正直的人，純善的人無法在職場中混的風生水起；他也不是什麽正直的人，正直的人，不會經常玩陰謀詭計；他更不是什麽偉大的好心人，願意無私地拯救毫不相幹的人。
雖然並不偉大，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自私的佐念，也有自己堅守原則和信仰。
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
這便是佐念堅守的信念，也是北方漢子應有的磊落和擔當。
至於為此失去的.……
‘就讓它隨風而去吧。’
‘失去這次機會，固然有些可惜，但沒什麽大不了的。’
‘隱藏起來的覺醒者，還有很多很多，打探‘黑市’消息的機會，也自然有很多次。但報恩的機會，錯過了，可真的就錯過了。’
黃昏下，日暮的寧靜給人一種難得的平靜與淡泊。
被此刻微紅的殘陽所感染，佐念很輕鬆說服自己，進而釋然，獲得平和心態。身體和心神，也漸漸融入此刻夕陽下的淡泊中，渾然一體。
“大爺，等等我。”
“大爺，還不知道應該如何稱呼您。”
——
雖然佐念跟環衛大爺萍水相逢，但卻有兩段淵源。
第二段，自然是剛才那番喻物教誨；而第一段，其實發生在兩天前。
佐念第一天上班時，就跟這位大爺打過照麵。
當時，大爺以為他是求職者，注意到他‘躊躇不前’，還眼神鼓勵他。雖然佐念當時挺無語的，但當即就意識到這是位不善言辭卻十分熱心的老大爺。
正因有了這個很好的第一印象，佐念才最終決定多管閑事，幫助環衛大爺走出心結，走出一心就死那種人生狀態。
如果沒有兩天前的那次‘眼神鼓勵’作為鋪墊，佐念其實也說不好，自己會不會放棄這次了解‘黑市’的難得機會，轉而來多管閑事。
……
在佐念固執的堅持下和多番嚐試後，環衛大爺終於開口說話了。
兩人來到廣場旁邊的長椅坐下後，環衛大爺開始斷斷續續講述他故事。
“我原本有6個兄弟姐妹，但因為當時窮……”
環衛大爺姓吳，大名吳鵬飛。他的一生並不傳奇，普普通通，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長大，普普通通的娶妻生子，普普通通的生活。
但即便再普通，人這一生通常也會有一兩個閃光點，一兩個不普通。
吳大爺的第一個不普通，就是他曾當過自願兵，上過戰場，去過異界位麵，為國家為親人，征戰過。
在持續近百年的異界位麵戰爭中，無數英雄用生命譜寫了數不清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跡。而吳大爺，隻不過是其中一個不起眼的存在。
雖然吳大爺的參軍故事，並有沒那般蕩氣回腸，但這位老人，同樣值得佐念敬佩。
而吳大爺第二個不普通的故事，由老年得子展開，最後由白發人送黑發人結尾。吳大爺年僅20歲的兒子，上個月去世了。
吳大爺的眼神很好，廣場中即便再小的垃圾，他都能一眼發現。可當他講述這段心酸故事時，眼神卻飄忽的不像樣子，幾乎失明的狀態。
聽聞這段哽咽的講述，佐念濕漉漉的心情，仿佛一件浸水的衣服，被一雙大手用力的狠狠扭緊，褶皺抽巴的不成樣子。
直到現在，他才知曉，吳大爺的兒子去世快滿一個月了，可吳大爺至今還沒有跟任何人好好地談一下這件事。
至少，吳大爺應當對人講講，他兒子是怎樣去世的，他見沒見上兒子最後一麵，他兒子臨走前是否留下過什麽遺言……而聽聞的人應當惋惜，哀歎，或者同情的落淚。
無關博取同情。
隻是這樣做，吳大爺心裏會好過些，不至於憋在心裏，升出輕生念頭。
至少，佐念就是這麽覺得的。
可其實，吳大爺以前也這麽做過。
隻不過，吳大爺訴說的對象不是身邊的人，而是……陪伴他的掃把，他的工具，廣場的石板，廣場上的長椅。
不善言辭表達，身邊沒有其他親人的吳大爺，隻好對這些……東西，講述他的故事，訴說他的苦惱。
‘滋啦’一聲。
聽到這裏，佐念忽然感到心中生出一陣破碎的聲音，仿佛剛才被人擰緊的緊巴心情，在此刻，徹底碎裂開來.……
經過前世的人生，看過世間百態後，佐念的心開始慢慢變冷，尋常的悲傷故事，已經無法觸動他的內心。可此刻，他堅硬的心徹卻底動搖了。
吳大爺的故事和悲傷，其實跟佐念沒有太大關係。但吳大爺心中那份無法對人講述心酸的悲傷，卻完完全全屬於佐念，讓佐念感同身受。
他同樣有無法對人講述心中秘密的孤獨和悲傷感。
在這份相同悲傷情的緒影響下，佐念開始回首他這短暫的一生，並想象著自己老去時的樣子。
“等我老了，我會不會也要再次經曆吳大爺所經曆的這種，悲傷。”
思考片刻，佐念得出肯定式答案。
吳大爺的悲傷故事，也許不屬於所有人，但吳大爺心中那份無法對人講述心酸的悲傷，卻完完全全屬於所有人，沒有人能逃得掉！……
正在思緒中暢遊的佐念，忽然聽聞吳大爺開口詢問。
“你後悔麽？”
“看得出來，你剛才應該是遇到了急事。可卻為了開導我，放棄了那件急事。你，現在後悔麽？”
佐念不作任何猶豫，本能的搖頭。他做事，從不後悔。
可吳大爺卻滿臉不認同，深深下陷的眼窩裏，雙眸枯萎昏花，但依舊像兩潭深深的泉水，清澈見底，洞察人心：“真的不後悔麽？”
在吳大爺這般深邃目光注視下，佐念覺得這句詢問更像是靈魂上的拷問。
佐念在心中這樣問自己：我真的不後悔麽？
為了報恩，為了開導吳大爺，放棄這次打探‘黑市’消息的難得機會，真的值得麽？我真的不後悔麽？
佐念開始回想他這短暫的一生，試圖從人生感悟中尋找答案。但這段人生過於匆忙，且親身經曆的隻有短短三年，過於單薄，無法解開他的疑惑。
於是，他開始回望相對豐富的前世那一生。
在前世那一生裏，他有個幸福的家庭，長大後，機緣巧合下走進了體育圈，最終憑借不服輸的性格和狠辣勁兒，成功混成三線城市足球俱樂部經理，並一發不可收拾。
這些記憶，其實離他已經很遠了。
他隻能在夢中重溫這些點滴。卻沒想到居然在此時此刻回想起這些。
！
佐念豁然驚醒。
可等他回過神來，卻發現身邊的吳大爺已經不見了。
而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