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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全盤皆輸

  在狀元宴上,本來是慶祝的時候,突然來上這麽一段,自然而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駱君衡的身上。


  這個年輕的戶部侍郎,也是武帝比較喜愛的臣子之一,此時他這麽做,定然是有事情要稟報。


  然,武帝的麵上卻沒有什麽驚異的神色,幽深的眼眸裏露出一絲精銳的光芒,很顯然,這幾日京中所傳出的關於蘇韻寒狀元之位是有虛假成分在內的消息,這位皇帝已經有所耳聞。


  此時,他隻是望著駱君衡,麵色顯得很威嚴,“駱愛卿,你可知自己所說的是什麽?”


  大殿裏,武帝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深沉遼闊,多年帝王生涯使其話語裏有一種無形的威懾在其中,更何況蘇韻寒的狀元是陛下欽點,懷疑蘇韻寒的成績,自然有懷疑陛下眼光之嫌疑。


  駱君衡頂住這樣的壓力,在眾人矚目的目光之中,走出席列,站到中央空地上來,微微垂頭道:“陛下,今日既是狀元宴,是為了狀元慶祝,微臣若不是知道所言,必然不會冒然開口,誠蘇韻寒狀元乃陛下欽點,但其鄉試,會試的成績令人懷疑,特別是會試。”


  駱君衡說到這裏,特地停頓了下來。


  武帝眼眸微眯,正色道:“蘇韻寒狀元之名已經公布天下,為何當日他來殿試之前,你不早早稟明,而到此時才說出來?”


  顯然,武帝對駱君衡在狀元宴上將此事說出,並不是多喜歡,語氣裏有著不愉快。


  但是既然這件事情已經被傳得沸沸揚揚,不管是蘇韻寒成績有虛假好,還是有人故意中傷,都必須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否則日後蘇韻寒必然一直麵對這個被人質疑的眼光,這對於他一個寒門學子來說,是萬般不利的。


  駱君衡顯然也聽出了武帝的意思,但是他這次是有了證據才趕如此說,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會就這樣站出來的,於是他態度更為恭敬,聲音裏卻飽含了厲色。


  “臣也是剛得知這件事情的始末,自知在此說出的確有衝動之嫌疑,但是科舉乃我朝選取人才的重要途徑,每一個學子都是寒窗苦讀,經過一層層篩選才得已有這麽一天,正因為如此,每一個人都是公平對待,容不得其中有人舞弊得到名次,這對其他學子不公平。”


  他一番話說下來,是站在普天下眾多學子的角度,如此一來,倒讓在座其他的官員心內也有了幾分重視,看向蘇韻寒的目光便多了幾分懷疑。


  “那你且把證據拿出來,給朕看看。”武帝不慌不忙地開口,即便他欣賞蘇韻寒,可舞弊這種做法,他也是不讚同的。


  駱君衡抬起頭,然後轉身,卻不是如大家所料的對著蘇韻寒,而是對準了坐在上首,胡須發白,兩頰幹瘦的彭閣老。


  “陛下,容臣問彭閣老幾個問題可否?”


  “若是與此次作弊事件有關的,你且問吧。”武帝看駱君衡將目光轉到了彭閣老身上,心內也有幾分驚奇,這事怎與彭閣老扯上了關係。


  得到了陛下的首肯,駱君衡開始提問,“彭閣老,在下請問,二十年前,你與當時的任職任工部侍郎的雲大人曾經是同窗好友,對不對?”


  彭閣老兩眼微微耷拉,看起來似乎沒有精神,聲音卻很響亮的答道:“駱大人,陛下方才說的話,你可是聽清楚了,你所問的事情,必須和此次作弊事件有關,十八年前的事,和今日的有關嗎?”


  武帝也望著駱君衡,彭閣老是朝中重臣,隨便責問,會失了臣心,武帝自然不喜如此,駱君衡卻是非常肯定道:“既然陛下開口說了此話,微臣所問的問題,那便一定是與此事有關。”


  聽他話語擲地有聲,彭閣老微微掀開眼皮看著駱君衡平日溫厚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厲色,嘴角微微一勾。


  “既然如此,駱大人,你就問吧,我知道的,自然會答。當初,我和雲卿自然是認識的,也是同窗好友。”


  駱君衡見他回答,便又繼續問下去:

  “那你夫人當日和雲夫人關係甚好,是嗎?”


  “為了救你夫人,雲夫人不僅流產,而是失了再孕的機會,你便將自己的長女過繼給他是嗎?”


  ……


  他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的問下來,彭閣老都點頭。


  而關於這些,有許多朝臣並不知情,年輕的隻是聽過當年巨銀失蹤案,並不曉得其中的始末,年老的,卻是知道這些,隻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不知道駱君衡為何拿出來問,當初這件案子,連累了不少人,難道還要牽扯出來嗎?一時對駱君衡這般咄咄逼人,心內不喜。


  武帝在坐上,卻是聽出了其中的端倪了,拇指和食指撚著,目光裏透出來幾分認真。


  駱君衡最後一個問題拋出來。


  “那你長女,是不是就是蘇韻寒的母親,也就是你曾經過繼給雲大人的那個女兒,如今的罪臣之女,雲氏。”


  彭閣老腦中想起那日見到女兒,那一臉風霜,滿手粗糙的樣子,便是心中早有準備。


  此時女兒的罪臣身份再次在這麽多人麵前亮出來,本來不知道的人也知道,會用什麽樣的眼光和心態看女兒了,如此一想,對著駱君衡便多了幾分厭惡,花白的眉毛皺起,語氣也稍微有些怒意。


  “駱大人既然調查清楚了,那便一起說完,何苦在這殿上顯露你的口才,陛下要的是事實,而不是絢麗的言語來顯示什麽。”


  彭閣老在朝中數十年,先帝在時,雖沒有如此顯赫的位置,也是臣子之一,他是扶君之臣,所以在武帝上位之後,他便得了信任,官職一路恒通,為人圓滑且平穩,不會為小事動怒,如今這樣的話說出來,可見是有些不喜了。


  駱君衡在朝中數年,當然也知道這點,不過他要問的話,已經都問出來了,於是對著彭閣老行禮道:“彭閣老,在下問話,實為查清事實,若有冒犯,請不要怪罪在下。”


  彭閣老微微一笑,笑意無限,“我怎麽會怪罪你,駱大人年輕有為,如今又來查狀元作弊之案,這一切會有陛下定奪,我隻不過是配合而已。”


  不軟不硬的話,但是很顯然,彭閣老並不是沒生氣,隻不過為人深沉,不表露出來而已,他清楚的知道,單單駱君衡一個人,是沒有這種膽量和膽子,將他拉扯進來的。


  他的背後還有一個人,而他們要扳倒的也不僅僅是蘇韻寒,還有一個人。


  武帝麵色略沉,問道:“那這和蘇韻寒作弊又有何關係?”


  駱君衡立刻道:“陛下,蘇韻寒參加的會試,其考官是都察院右副都禦史,而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正是彭閣老嫡長女女婿(雲氏沒有入彭家族譜,並不算嫡長女),按照我朝律法,有直係親人在其中參加考試,其親必須要避嫌,不參任主考,閱卷任何一職位,而這一次,彭閣老在知道其女為雲氏,其外孫參加會試之時,卻沒有令都察院右副都禦史避嫌,這等作為,已經讓蘇韻寒的成績,不可作真!”


  但見他的話音一落,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劉暢沅已經陡然的坐了起來,滿臉震怒之色,對著駱君衡道:


  “駱君衡,本官任主考一職,對得起天地良心,關於蘇狀元乃彭閣老外孫之事,本官並不知曉,即便是知曉,本官也不會任何徇私枉法的行為!你胡言亂語,指證本官,究竟是為的什麽,隻怕還是為了你自己一番官途!”


  眼看朝堂上一片幾人對峙,蕭元璟心中卻將這一幕看的清晰卻透徹。


  四皇子這一次指證蘇韻寒會試成績有虛假成分,拉下蘇韻寒是一個目的,但是主要的目的,還是針對都察院左都禦史這個職位而去的。


  現任的左都禦史年歲已大,已經向陛下遞上了告老還鄉的折子,他走後,這個位置必然要有人上接,而在朝中,劉暢沅無論是業績,還是家聲上,都乃第一人選,便是左都禦史推薦的人名上,也有他的名字。


  都察院主掌監察、彈劾及建議,對百官起監察作用,可以彈劾任何人,其所言,也會受到陛下的重視,所以對於這個職位,很多人在意。


  四皇子當然也在意,劉暢沅這個人,為官公證,又勤儉,本來也是一個寒門書生,靠著本事,硬是走到了如今這一步,他軟硬不吃,從不偏私,在武帝麵前也是有點分量的人。


  但是今日這個罪名一旦定了下來,作為一個監察機構的主管官員,自身若是存在了舞弊這等汙點,那麽可以非常肯定,左都禦史這個位置,一定與劉暢沅無緣了。


  慕雲徵這幾個月不出門,除了躲避離越寒冷的冬日外,便是將朝廷中這些錯綜關係的複雜,整理清楚。


  這些東西對於她來說,是新鮮的,就是上世,她也沒有太接觸過,但是靠著幾個月的整理和鑽研,加之重生以來,她一直為了防止四皇子再對慕家下手,而一直對此方麵下苦,心此時腦中也想到了這一點,不得不對朝中這些人的心思而感到佩服。


  駱君衡在被劉暢沅指著鼻子怒罵後,麵色陰晴不定。


  這心思誰都知道,可是沒有人會在這裏這麽直接的說出來,也隻有劉暢沅敢在武帝麵前如此直言。


  駱君衡壓下一口難堪之意,看到四皇子眼底露出危險的冷芒,知道今日這事,無論怎樣,必然是要行進下去的,於是提高聲音道:“劉大人,你又何苦如此急怒,在下隻是在陛下麵前將事情說出來,究竟是怎樣,都要以陛下定奪!”


  劉暢沅聞言後,知道自己剛才一下的確失禮,實在是被人亂責,才會如此作為。


  他轉身對著武帝道:“陛下,方才臣在聖駕麵前失態了,但是臣是一時激憤,若不是駱大人今日在殿上說出蘇狀元和彭閣老的關係,微臣絕不知道,原還有如此一層。”


  而此時,彭閣老也撐著桌子站了出來,皺紋橫生的臉上有著肅色,聲音懇切的對著武帝道:“蘇狀元母親,的確是老臣過繼給雲卿的女兒,不過過繼後,雲卿發生了大事,已經多年失去聯係,得以再次認出她,是蘇狀元殿試之後,老臣偶然知道她的身份,一切與劉右副都禦史無關,請陛下明察。”


  “如何無關。”駱君衡側頭對著彭閣老,語氣逼人道:“如今事情已發,彭閣老便要將所有事情都攬在自身,既然身份早能驗證,那麽彭閣老不定早就知道雲氏的身份,不過隱而不發,不過是因為親生女兒如今窮困潦倒,你不能伸手相幫,便給外孫謀上一個好的前程,如此一來,比起金銀,雲氏的一生才更為可靠。”


  他的這一番說辭,也得了不少人點頭,雖然人人都知道劉暢沅為人如何,但是在親情麵前,很多事情都是不定性的,就像駱君衡所說,為了受苦的女兒,彭閣老也會讓人如此去做。


  這本來就是一個很難定奪的事情,因為蘇韻寒的確有才,否則也不會在殿試上得了陛下的青眼,但是同樣的,會元與其後的幾名相差並不會太大,若是閱卷或者主考的人有私心,那就不同了,微小的一點差距,有時候隻看人心。


  這是可意會,就算言明也沒有用的事實。


  官員們都在心中想,今日怕是很難扳回這一局了,劉大人和蘇狀元兩人以後的名聲必然是會受到陰影,這等陰影可不是細小之事,對他們的仕途將會有很大的影響。


  武帝看著下方站著的三位大臣,微微沉吟,似是對這件事細細思考。


  皇後見此,姿態高貴,緩緩開口道:“陛下,若真是與彭閣老有關係,那劉大人的確是要避嫌的,會試成績也要重新再計較了。”


  會試成績要重新計較,那麽蘇韻寒連殿試的成績也要一起計較了,不等同於間接承認了蘇韻寒舞弊,在眾人眼底,劉暢沅也是有了包庇的嫌疑。


  武帝看了一眼皇後帶笑的麵容,深沉的一眼看著皇後心頭微微發慌,麵上的笑容強自撐著。


  就在這個時候,隻聽殿上一直在喝酒出神的靖王世子,抬起那雙瀲灩華麗的細長鳳眸,對著殿上眾人微微一笑,驚疑道:“怎麽就聽你們在說,蘇狀元怎麽一聲不出,難道是被這逼人的氣勢給嚇呆了嗎?”


  他的聲音華靡中帶著醉人的味道,在殿上嚴肅的氣氛裏,一下子將眾人的神經弄的一馳,而眾人被剛才一番激烈的問話而差點忘記,坐在下首一方,那個穿著從六品朝服的當事人,蘇韻寒。


  慕雲徵望著蕭元璟,他剛才的話看似是嘲笑蘇韻寒膽子小,不敢開口,其實是在說駱君衡咄咄逼人,仗著官品,將一個新入官途的年輕人逼得沒有半分開口的機會。


  果然,武帝也注意到了一直沒開口的蘇韻寒,或者準確的來說,他一直都知道蘇韻寒坐在那裏,隻不過故意將他當成透明的,是考驗還是其他意思,帝心深似海,不可猜也。


  “蘇韻寒,你可有話要說?”


  武帝開口詢問,一直坐著看著場中人圍繞著他做話題的清雋男子,終於站了起來,在眾人的矚目和注視下,平穩又淡定地站到了中央。


  所有人才看清楚,這個方才低調到讓他們都忽略的狀元,眉似遠山,眼如明星,豐神俊朗,那一身的氣質清雋如竹,似一縷竹枝立在場中,翠綠又清貴。


  而接下來,蘇韻寒隻說了一句話,僅僅一句話,便讓駱君衡血色盡失,全盤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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