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仇人相見

  祁泓睿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寡人已有決斷,愛卿不必再多言。”


  文士卻痛哭道:“皇上,這分明是對方的誘敵之計啊!”


  誘敵?縱然是誘敵之計又如何?既然打算征戰天下,祁泓睿就從來不在乎過生死。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痛苦的生存。


  更何況,今日的他,還有一張籌碼在手。祁泓睿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低頭看了文士一眼,淡淡地道:“來人啊,把楊愛卿攙扶下去休息。”


  兩旁立刻有侍衛走出來,架著書生就往後麵走去。


  “陛下,不可前進,速速撤退啊!速速撤退啊!”文士的聲音遙遙傳來。


  祁泓睿卻是一眼不發,眯縫著眼看著已經出現在了視線裏,正朝這邊狂奔而來的東楚鐵騎。


  “都準備好了嗎?”祁泓睿忽然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將領問道。


  那將領微微猶豫了一下,道:“已經準備好了,但是……”


  “沒有但是!”祁泓睿打斷了他的話,眯起眼睛,寒聲道:“此戰若是能勝,也就罷了。若是不能,說不得也隻能用那一招了!”說完,祁泓睿轉頭望向了前方奔湧而來的鐵流。


  東楚——如若收服東楚,自己就是天下霸主了。心中的痛楚在這一刻減緩幾分,他猛地振臂高呼:“全軍突擊!”


  兩邊的軍隊如同嗜血的凶獸,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彼此揮舞著爪牙,仿佛要撕裂對方的身體。


  聲浪震天,殺氣直衝雲霄。


  一番激戰,雙方竟然是不分勝負之局!


  而祁泓睿親自騎在馬背上,一馬當千,勇猛無敵,殺敵無數。身後,跟著他的將領們也都鬥誌昂揚。


  對麵東楚國的將領,那個騎在棗紅色馬背上的將領渾身籠罩在褐色鬥篷裏,看不見他的樣子。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祁泓睿卻能莫名的感覺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然而就在這時,那籠罩在天空中的陰雲竟然是緩緩落下。片刻之後,陰風陣陣。隨著一陣淒厲的叫聲,祁泓睿回頭,驚駭的發現,就在這陰風之中,自己手下的得力將領,竟然莫名其妙的掉了腦袋!

  “這是怎麽回事?!”祁泓睿驚怒狂叫。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能回答他!


  隨著軍隊中中層將領的死亡,士兵們頓時像無頭蒼蠅,原本如同鐵壁的陣型漸漸被劃開了一絲絲裂痕。而祁泓睿此刻雖然仍然被身邊士兵擁領著,卻如同一匹失去了陣地的野狼。


  東楚國的軍隊裏,棗紅色的馬背上,林青青始終目光幽冷的盯著那個神情俊逸的男子!


  那個自己又愛又恨的男人,祁國的皇帝祁泓睿!自己曾經最深愛的男人,卻又狠狠背叛了自己的男人!


  她握住寶劍的手在微微顫抖——祁泓睿,終於等到這一刻了麽?你奪我璃國,害我父皇殺我母後,你欠我的,何至是你這條命能夠還得清的?

  林青青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之情,逼迫自己冷靜下來,麵若寒冰的率著親衛騎兵,終於突擊到了祁泓睿的身邊。


  兩人之間隔著戰馬,相隔很近,她甚至能夠透過鬥篷,看到對麵那個男人臉上痛苦又憤恨的神情。一股強大的複仇的快感從心中湧起。祁泓睿,這便是你要的天下麽?我若親手毀滅你的夢想,你又當如何?

  在赫連貞所率領的幽靈部隊的加入之後,戰鬥隻持續了短短的一刻鍾就宣告了結束。


  祁泓睿麵色冷凝端坐在戰馬之上,雙目噴火地看著前方那個帶著奇異麵具的人。他牢牢握緊了手中的長槍,在心中斟酌著能否近距離殺死對方。


  然而,就在這時,對麵馬背上的那個人卻一陣疾馳,直奔麵前,棗紅色馬背上,褐色人影翻飛。一柄銀色的寶劍“唰”的一聲劃過他的眼前——


  下一刻,祁泓睿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憎恨,怨毒的咬牙冷喝道:“祁泓睿,拿命來——!”


  兩匹戰馬擦肩而過的片刻,祁泓睿的眼瞳驀地瞪大了……


  這聲音!這眼神!

  他甚至沒有躲避,來不及回應,隻是略略的偏了偏頭。那雙清冷如墨的眼瞳裏,依舊隻有深深的不敢置信與猜疑。


  而那柄長劍,卻是“唰”的一聲,從他的右邊肩膀刺破貫穿而入。


  瞬間,祁泓睿的整個右邊肩膀鮮血汨汨而下,而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痛楚似的,隻是怔怔的望著那個棗紅色馬背上的人影。


  旁邊,立刻有將領大怒,四匹良駒衝著棗紅色馬背合圍而去。隻是一個瞬間,就圍困住了馬背上的那個人。


  有隨軍禦醫立刻闖過來,翻身下馬,背著醫藥箱道:“皇上,你受傷了,讓微臣給您治療……”


  “滾!”祁泓睿翻身下馬,一個大踏步掠過那名禦醫,快速來到了林青青的身邊。


  林青青依舊身子挺直坐在馬背上,看著越來越近的祁泓睿,心髒怦怦直跳。她不敢再去看他受傷的手臂,也不敢去想為什麽剛才那一個瞬間,自己明明是有機會的,手中寶劍本來可以直接刺穿他的心髒,卻在看到他目瞪口呆後改變了方向,隻是割傷了他的手臂……


  她扭過頭,衝著身後的東楚將領狂喊道:“別管我,前進,殺啊!”


  這越發熟悉的聲音,讓祁泓睿渾身打了一個激靈,他的腳步漸漸慢下來。他的麵容也更加肅穆。


  而東楚國的士兵在聽到主將的命令之後,大隊士兵立刻不安的揚鞭策馬。


  “把人帶上來!”祁泓睿站在戰場的中央,冷眼注視著馬背上的那個人,卻是背對著自己的士兵,頭也不回的發布了命令。


  很快,被五花大綁的顧雲影被送了出來,東楚國的士兵瞧見國師顧雲影,頓時紛紛失色。國師在東楚國人心中的地位,祁泓睿很清楚。如若此時東楚士兵貿然前進,傷害了國師,這個罪責,誰能擔當的起?


  一瞬間,原本焦躁不安的戰場上沉寂下來,仿佛天地在這一個瞬間安靜,仿佛世界消滅,什麽都沒有了。


  林青青的耳畔,隻剩下他溫柔的聲音,還有他那黑瞳裏如水的溫柔。


  祁泓睿定定的站在草原的正中間,不顧戰場上瞬息萬變的情勢,隻是眯起眼睛,溫柔的看著馬背上褐色鬥篷下的那個人,用難以置信的聲音柔聲問道:“你是什麽人?”


  “你是什麽人……”這樣的一句話,短短的五個字,刹那間,就抽空了林青青幾乎全部的力氣。直到這一刻,她赫然發現,原來自己竟還是沒有勇氣,將手中的匕首,對著他的心髒刺下去。


  風聲,在草原上呼嘯而過。


  馬兒不安的踐踏在草地上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戰場上,數萬的目光,凝視著戰場中央的那兩個人。


  一個是身穿褐色鬥篷,騎在棗紅色馬背上的東楚國將領。


  一個,是身穿黑色戎裝,麵容沉靜的西祁國的皇帝祁泓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流動,祁泓睿眯起眼睛,身體不自覺的瑟瑟顫抖起來。那道清冷的女聲,他太過熟悉了!哪怕是天地隕滅,他也不可能忘記她的聲音。


  依稀間,仿佛記起兩個人最初相見時,她曾拾起一枚小石頭砸向他,宜嗔宜怒的笑道:“喂!躲在樹上等紅杏出牆嗎?”


  那時候,是他在高處的樹上,她含笑問自己,而自己沉默不語。


  今日,時間轉換,場景轉換,位置轉換,是她在高處的馬背上,冷冷的盯著自己。


  祁泓睿還記得,當初的林青青,嬌笑嫣然的走到自己。他曾麵伸出食指,摩挲著她如玉一般的容顏,沉聲問過她:“你……是誰?”


  如今,同樣的一句話再次在耳邊響起。林青青定定的騎在馬背上,看著祁泓睿緩緩上前,伸出手,怔怔的問道:“你……是誰?”


  林青青騎坐在高高的馬背上,身子卻是猛地一僵。這一刻,她的眼眶濕潤了……


  遠處,被五花大綁的顧雲影瞧見騎在馬背上的那個熟悉人影,忍不住縱聲高呼道:“林……”


  “國師!”林青青驚呼一聲,打斷了顧雲影的話。下一刻,她自馬背上翻身躍馬下來,看也不看祁泓睿,如一陣風似的掠過他身邊,直接衝到了顧雲影麵前。


  顧雲影看著自己麵前的女人,不由得啞然失神。


  分明是一樣的眼睛,她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可是那張臉,卻不再是自己記憶中的那張臉。可她卻認識自己……那麽,她到底是誰?

  顧雲影迷惑的看著林青青,林青青飛快的瞟了一眼遠處的祁泓睿,迅速低聲說:“我會救你回去的,你什麽也被問什麽也別說,小風還在等著你呢。”


  林青青說完這句話,便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的盯著自己的腳尖,等待著祁泓睿。


  果然不出所料,很快,祁泓睿就到了她麵前,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看看顧雲影。此刻,心中的那個疑惑越來越重,他不顧所有士兵等待的目光,而是定定的看著那個身穿褐色鬥篷的小小身影,道:“青兒……是你,你是青兒嗎?”


  那道一模一樣的聲音,那個同樣瘦弱的背影,與自己深愛的那個女人如此相同。突然而至的幸福讓祁泓睿來不及多想,他甚至決定了,隻要眼前的那個女人點點頭,隻要她真的是林青青,自己可以什麽都不要,隻要有她,隻要她肯留在自己身邊就足夠了!


  然而,意料之中,卻又是順理成章的,那個褐色鬥篷下的女人緩緩轉過身來,是一張美豔絕倫的麵孔,但卻是陌生的,他沒有見過的女子!


  那個女人衝著他嫣然一笑,眨了眨眼睛,眼神冰冷,語氣肅殺的說:“祁國的皇帝,你在開什麽玩笑?什麽青兒綠兒的?我叫靈兒,靈巧的靈。祁國皇帝,打個商量唄,你把我們國師送回去,本將軍心甘情願做你的戰俘,如何?”


  林青青強壓下心中的顫栗,強裝出一副巧笑嫣然的樣子來。她在心裏暗暗告訴自己,不能恨,不能仇恨他,更不能擺出痛苦的樣子。自己不是林青青,林青青早已經死了。現在的自己,是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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