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噩夢中的舊情人

  林青青坐在床畔,任由睡夢中的祁鴻睿握緊了自己的手,如同一個孩童緊緊抓牢自己的玩具,生怕被人奪走一般,淚水不可抑止的再次爬滿臉龐。


  而夢中的祁鴻睿,突然間感覺到那堵牆似乎消失了,他又重新能夠看見林青青了。


  隻是,這一次,除了林青青,他還能看到許許多多的人。璃國先皇林正德,林青青的母妃趙婉寧,林青青的太子哥哥,林青青……還有,還有自己死去的太子哥哥,三皇兄和四皇兄。


  他們,圍城一排,以林青青為中心,每一個人,都用刻骨仇恨的眼神,死死的盯著自己。那陰冷的眼神,讓祁鴻睿打了個冷顫。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這是太子哥哥和三皇兄在叫屈。


  然而,盡管他們叫的凶狠,但祁鴻睿卻是麵不改色,甚至眼睛也不眨。他隻是靜靜的,靜靜的看著自己生命中唯一的溫暖,等待著林青青說話。


  而林青青卻是麵如死灰的看著他,驟然間一抬頭,已是淚流滿麵。祁鴻睿就站在他麵前,他仿佛聽得見她心碎的聲音,看見她指著自己,咬牙切齒的控訴著。控訴自己欺騙了她的感情,控訴自己的背叛,控訴自己血淋淋的雙手……


  “祁鴻睿,你這個騙子,混蛋,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她哭著跑開,眼淚如同珍珠滾滾而落,碎了一地……


  同時碎了的,還有他的心。


  “青兒,別走,等等我……”他試圖追上去,然而那堵消失的牆壁,不知何時重新橫亙在他麵前,他伸出手,觸摸到的隻有一片冰冷。


  “祁鴻睿,我不會放過你的,等著我——”那聲冰冷陰森的女聲,是那個笑容明媚的女子,用陰毒怨恨的聲音,咬牙切齒的喊出來的。


  夢中的祁鴻睿想要上前喊住她,但那張曾經陽光燦爛的笑臉,卻變得越來越遠,一直遠到,他再也無法觸摸。


  而那張臉上,曾經的美麗笑容,如今隻剩下深深的仇恨與憎惡。那樣濃烈的仇恨,讓祁鴻睿不自覺的心驚膽顫,甚至沒有勇氣上前。


  她的眼神,如此冰冷,如此怨毒,仿佛一個獵人看著瀕臨死亡的獵物,令人毛骨悚然。


  陰冷的感覺從心底滲透至四肢百骸,睡夢中的祁鴻睿如同受了驚嚇似的,突然猛地坐起。他的額頭上滿是冷汗,眼角有淚。但他卻沒有意識到這些,而是雙手死死的捉住林青青的食指,急促的喚道:“青兒,不要離開我,別走,求你別走,好嗎……”


  林青青沒料到他會突然醒來,悚然一驚。聽見他喊出的話,更是心中一顫,情不自禁的低下了頭,用衣袖飛快的擦去了眼角的淚水。


  而祁鴻睿的視線在短暫的模糊之後,神智清醒過來的他,看到坐在自己麵前的陌生女人,頓時心下一沉。


  房間裏的氣氛有些曖昧,也有些尷尬。沉默了片刻之後,林青青堅決的從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冷聲道:“祁國皇上,殺人太多了,可是會做噩夢?”


  祁鴻睿轉過頭去,努力把眼淚逼回去,很快,他的神色恢複了一貫的冷漠,聲音如常的冷淡道:“你為什麽在這裏?”


  林青青嗤笑一聲,道:“我為什麽在這裏?皇上,你是真的忘記了,還是故意裝傻?”


  祁鴻睿當然記得自己睡覺前發生的一切。他靜靜的凝視著麵前這張陌生的美好容顏,不知為何,與睡夢中那個陽光燦爛的美好笑顏竟重疊在一起。他眯起了眼睛,帶著些許深思,打量著林青青。


  他的眼神很危險,林青青下意識的感到一些後怕,她裹緊了自己單薄的衣衫,顫聲問道:“你在看什麽?”


  祁鴻睿沒有回答她的話,卻是凝神看著她。直到過了許久,才喟然一聲長歎,伸出手去,溫柔的撫摸著她的臉,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來:“你……長得很像一個女人。”


  “誰?”林青青一驚。既盼聽到那個答案,卻又害怕聽到那個答案。她知道答案——必定是自己的名字。


  他的心中,終究還是有著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並非完全利用自己,他是曾經愛過自己的,不是麽?


  ——這一刹那,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想弄清楚的問題,竟然隻是這個。


  但祁鴻睿卻是在盯著她看了半響之後,又再次搖了搖頭,恍然若失的說:“隻是,即使再像,你也不是她。”


  “她是誰?”林青青歪著腦袋,故意裝作一臉好奇的問道。


  “她是朕的皇後。朕這一生最愛的女人,可惜——她死了。把朕的心也帶走了。從此以後,朕再也不會愛上別的女人了。這麽久了,她從來沒有在我夢中出現過。”祁鴻睿低著頭,有些垂頭喪氣的說。


  林青青的心怦怦亂跳,雖然沒有聽到那三個字,但是很明顯,這個答案,不就是自己一直想要追尋卻又不敢相信的答案麽?

  祁鴻睿低垂著腦袋,兩人沉默片刻,心懷各異。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驚喜抬頭,眼神直直看向林青青,急切問道:“你說,她今夜,終於肯入我的夢了。她是原諒了我麽?她終於……終於不再恨我了,是不是?”


  祁鴻睿說著,竟梗咽起來。


  林青青望著他,一時間百感交集。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祁鴻睿也會有這麽脆弱感性的一麵。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他,竟也會這般梗咽落淚。


  祁鴻睿滿懷期待的看著林青青,直到從她眼中看到憐憫的目光,他才回過神來,兀自淡淡一笑,將剛才的尷尬盡情掩飾去。


  隻不過片刻之間,便恍若變了個人。剛才那個形銷骨立黯然無奈的祁鴻睿,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林青青眨了眨眼睛,甚至懷疑這一切隻是自己的一場幻覺。然而自己的眼淚不是假的,他握住的自己的手依然在發痛。她強自壓下心中的酸楚感,裝作不經意的問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說的那個她,可是璃國的癡傻四公主林青青?她早已死了,天下傳聞,是皇上您背叛了她,怎麽,難道您還指望著她原諒你嗎?”


  “你閉嘴!”祁鴻睿驟然發怒,怒發衝冠的轉過身來,一手死死的掐住了林青青的脖頸。他的手用力之大,直掐得林青青幹咳不止,不停的翻白眼,卻死不肯認輸。


  “你知道什麽?朕原本打算在平定天下之後,就讓她成為朕的皇後,朕獨一無二的皇後!”祁鴻睿是真的怒了。這麽久以來,對於林青青的死,他一直沒有表現過悲傷,那是因為痛得麻木了,甚至不知如何發泄。


  林青青直勾勾的看著祁鴻睿,盯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因為暴怒,祁鴻睿的眼睛裏有了陰沉的光芒,可怕至極。但林青青卻不怕死的再次問道:“是嗎?你若在意她,又怎會逼死了她?”


  她不甘心,一直都不甘心!自己是那麽信任他,那麽愛他,是已經將自己的心交給他了啊——父皇欺騙自己,母妃也欺騙自己,可是他!他怎麽能夠也欺騙自己!

  如果不是因為信任,自己當初怎會將白玉腰牌交給他,結果引狼入室?但那時候的林青青卻從來不曾想過他的背叛。當他背叛自己之後,在跳崖的那一瞬間,她曾想過,這一生,還有什麽值得留戀?


  如果不是顧雲影救了自己,隻怕如今的林青青,就已經真的成了一堆枯骨,而不是此刻戴著麵具出現在他麵前。


  那麽,林青青也永遠無法聽到這個讓自己震驚的真相了——


  她聽到祁鴻睿暴跳如雷的怒吼道:“放屁!朕怎麽舍得逼死他?朕……朕跟你說這些幹什麽!”祁鴻睿黑眸裏驟然閃過一抹銀光,鬆開了手,驟然轉身,怒氣衝衝的離去。


  林青青看著他的背影,愕然不已。脖頸間驟然消退的力量,讓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她不停的咳嗽著。難道,祁鴻睿一直以來都不知道自己是自絕於崖下麽?難道那一夜,山林裏逍遙王所做的一切,祁鴻睿並不知情麽?


  林青青眼底複雜光芒流轉,卻終究隻是長歎一聲,靜坐在床邊發呆。


  出了屋子的祁鴻睿,一路踉踉嗆嗆的到了隔壁的屋子裏。在那裏,停放著兩具棺材。他徑直走到裏麵的那具棺材裏,打開棺材,對著寒冰棺材裏沉睡的人兒,無聲的歎息一聲,然後開始灌酒。


  “青兒,有人說,是我逼死了你……嗬……怎麽可能呢?朕這一生,最想寵愛的人隻是你啊……”祁鴻睿猛灌了一大口酒之後,對著棺材裏的女人自言自語道。


  他從來沒想過辜負她,他隻想給她最好的幸福,可是自己卻終究是負了她啊——祁鴻睿想到這裏心痛如絞。緩緩伸出手,撫摸著棺材裏麵那個麵目全非的女人,喃喃低語道:“青兒,你怎麽忍心離開我呢?你忘了嗎,你曾答應過我,無論未來會發生什麽事情,永遠都不會離開我,不會從我身邊逃開。可是你……你怎麽能忍心放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活在這世上?”


  祁鴻睿沉湎於傷痛之中,並未察覺到,一個人影悄無聲息的走進了門後,躲在角落,偷聽著他的這番話,那個偷聽的人,也同樣淚流滿麵。


  要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原來,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從未得到,而是得到之後的失去。比得而複失更可怕的,是曾經相愛的人,如今變得麵目全非。那些曾經美好的相愛時光,如今千瘡百孔,早已找不回舊時光裏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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