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八月十四日時蓉城戰報傳回洛城，明日仲秋，慣例休沐的日子，因此衛凜案上堆疊了高高一摞戰報，海淩、隴定與天水戰報是慣例要送來的，決意與嶺南開戰後瀘州與蓉城甚至官州戰報也被擺在最前麵。
中堅將軍衛昱軒奉命馳援百色卻率軍攻打紋元、最終在斷山音信全無一事也在昨夜傳到洛城，是時群臣震亂。
下麵文官已不知第幾回彈劾鎮江衛氏，尤其以汶陽侯蔣越河鬧得最凶，借著衛昱軒一事將火往在隴右的衛廣陵身上燒，字字句句均是“鎮江衛氏勾結嶺南，意圖謀反”。
其餘諸如安國公、漢陽侯紛紛附和，劉護、晉則幾位將軍也跟著下場對罵，一邊說對方“勾結嶺南賊黨、意圖不軌”，另一邊說對方“貪生畏死，不敢於敵一戰”，衛凜坐在上麵看著他們吵作一團，隻覺頭痛。
“說這話的人便該即刻杖殺！”
殿外傳過一道聲音來，衛凜不自覺坐正身子：“長姐！”
衛珺從殿外款款而來，她身著絳紫深衣，發髻高高挽起，腰間懸著的組佩已換了戰刀，身後兩位侍女皆佩刀而立，從群臣間穿過時無一人敢稍稍抬頭。
直至她走到衛凜身邊，站到禦座旁：“哪個說鎮江衛氏意圖謀反？”群臣皆垂下眼，莫敢與之相對。
一片寂然間劉護上前一步：“殿下僭越，前殿非婦人可擅入。”
“僭不僭越的這前殿本宮也來過一回了，況且奸佞在側，本宮豈能坐視不理？”
蔣越河問道：“長公主所說奸佞是誰？大齊自開國來便有規矩，前殿不可帶刀而入，長公主此舉是要連太祖立下的律法也一並廢除麽！”
“律法是衛家的律法，天下也是衛家的天下！不容外人置喙！”衛珺站在衛凜身側，一隻手握上刀柄，她是武家之妻，隻一抬手自帶殺伐之氣，
“敢問長公主，”蔣越河在下麵群臣注視中上前一步，幾乎走到階前，“衛家，是哪個衛家？”
“放肆！”
衛凜狠狠將硯台朝他砸去，一角撞上他的眼眶，鮮血混著墨汁淌下來，蔣越河仍直挺挺站著，他用那隻完好的眼瞪著衛凜：“臣對陛下一片忠心，日月可鑒！”
散朝後幾個小黃門心驚膽戰來清掃前殿，衛凜伸出手來要衛珺給他上藥，他的手放才亦教硯台劃傷：“長姐，人你罵也罵了，我也替你打了，消氣沒有？”
“本已消氣，看到陛下龍體受損，便消不下去。”
衛凜盯著她腰間的刀柄：“我是信長姐的。”
“那麽就請陛下給阿瑢去道令，無論如何，要他從嶺南將昱軒帶回來。”
八月五日時嶺南軍已將斷山全部封鎖，衛昀有一點沒算錯，他突襲壟玉雖遭慘敗，卻使梁忠在百色多留了兩日，隨後官州營主官薑振武率軍西渡巰海，將斷山以南嶺南軍全部牽製住，花溪、月灣兩地暫時解圍。
此時他突襲紋元一事已傳遍周邊六縣，斷山郡尉已出動守軍四萬將整座山圍住，嶺南兵們舉著盾牌、長弓把守各處山路，凡從裏麵出來的，不論是誰，一律射殺。
齊貴說完後眾人皆愁眉不展，唯有衛昀忽然笑出聲來：“看來還是阿承最走運，他老老實實躺在這裏，一時半刻嶺南兵時搜不到的。”
周廷揚眉：“事後他必然羨慕我們，不是誰都能跟著哥哥殺敵的！”
畫在腳下的輿圖比之從前小了許多，齊貴打探來的消息，紋元以西已全被封鎖起來，他們在嶺南境內，本不占地利，大軍行進速度無論如何是追不上嶺南信使的，再過幾日隻怕連荷陰那邊也要開始派軍進山搜尋。
昨日暴雨將大軍留下痕跡多少衝淡了些，衛昀看著林間升起的簇簇炊煙微微皺眉，他手停在荷陰城南的一處斷崖上：“斥候營中可有擅攀爬之人？”
齊貴微微一笑：“西南孩童也一日上樹千百回，豈有不擅攀爬的道理？”
“那便走這條路！”
齊貴已命人在崖邊布好繩索，兩個百長帶著手下幾十人先下去探路，而後剩餘士卒依次下去，周廷看著拴在樹上的幾百匹戰馬：“過了斷山，往後直至鏨水便都是平曠之處，哥哥如何處置這些戰馬？”
“當下我隻想將人都帶回蓉城去。”
齊貴已下去了，離秋過來請他們：“將軍，該走了。”
所有士卒均已沿著繩索下去，上麵隻剩他們三人，周廷將佩劍在腰間束好，抓著粗糲的繩索向下落去，這座陡崖並不深，大約十餘丈高，他借力往下滑，一晃神便落到穀底。
大軍整裝待發，齊貴過來扶住他：“你腳傷還未好全。”
“不礙事了，後麵幾日總不能都要你扶著我？”
“將軍呢？”
齊貴回頭看了眼，隻看見上麵升起的滾滾濃煙。
衛昀順著最厚一條完整的繩索落下來，臉上沾著煙灰與血跡，在石壁上摸索片刻難免牽到傷口，隔著盔甲看不到是否流血，齊貴隻看見他落地時撐在石壁上緩了片刻方才直齊腰：“走吧，嶺南軍至多還有三個時辰便能將這裏鎖住。”
元和十七年八月，北遼內亂止息，萬俟淏於王庭踐祚，建元天順，與大齊重簽和書，世世修好。
同月，浮山叛軍俱為鎮東將軍孔不退剿滅，前威王十六子直經即位，曰“稷王”，奉大齊為上國，遣上將軍出海平海盜之患，與齊永通商賈，歲歲朝貢。
同月，昭武將軍周扈赴柔然首府長庾，與柔然王族聖君簽訂《丙歲約書》，柔然征軍五萬，渡陰水攻取常山界一線。
同月，南楚山陵崩，諡“懷”，太子媯文昭即位，建元承熹，封先帝七子雲山王媯子寧為太子，奉常流澈淨為丞相，重修南北二長營。
同月，官州主官薑振武渡巰海抵千水界，會同蓉城大軍夾攻梁忠，戰至月灣以南，梁忠不敵，退至千水以西，遺屍數萬。
同月，衛昀所部兩千眾自斷山突圍，直取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