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元和十七年九月二十日,衛昀率輕騎勇兩千撤入淚山。
戚水源西靠鏨水,北接淚山,太安年間與秦國開戰時嶺南王馮莫征曾在此短暫停留,因而又有西府之稱,鏨水第一橋榮安橋便在戚水源西城牆下,因而又有“欲破憫州,必攻戚水源”之說。
扈不退將麾下全部戰馬都集結起來,連戰刀也換了最好的,然後將這兩千輕騎勇交到衛昀手上:“你答應的。”活著回去。
當日夜裏,扈不退將人都帶到河岸邊,隔著百步寬的蛙鳴澗與對岸的嶺南軍對峙,士卒們手都按到刀柄上,主將臉上倒沒有殺氣:“都坐,站著多累。”
部將們傳下令去,兩萬人便這樣坐到泥濘裏。
馮俊手下偏將軍匆匆跑來,後麵跟著大隊弓兵,不待他發話便在河岸前排成三列,箭已搭在弦上,隻待後麵一聲令下便將箭射出去。
長風最後趕過來的,扈不退看他一眼:“東西呢?”
他晃晃手裏拎著的兩壇酒:“就兩壇了,本有許多,都教醫師們拿去用了。”
“兩壇足矣!”
扈不退去了壇上封土,直接將酒壇扔進蛙溪澗裏,長風來不及攔住,隻得由著主官彎下腰去,從河岸裏掬起一捧水咽下,然後大喝一聲:“好酒!”
聲如雷震!幾個部將在他身前隻覺耳邊一片嗡鳴聲,對麵嶺南弓兵們對著聲音所在齊射過去,部將們抓起盾牌欲抵擋,被他推開,箭矢應聲而落,密密麻麻釘在前麵泥沼裏,像蓉城新長出來的稻穀。
身後有火光靠攏,親兵將破布纏在長矛上,澆上油製成粗陋的火把,扈不退手握火把,分開眾人站到最前麵,嶺南那邊又是一陣箭雨過來,最近的那一支釘在他腳側,遠的則落在水裏沒了蹤跡。
他用力將矛插到地上,朝對麵喊:“蓉城扈不退在此!誰能殺我!”箭雨來得更快、更密,卻因隔著一道蛙鳴澗,始終無法落到他身上。
扈不退坐到地上,問身後士卒們:“酒美否?”
“美!”
“那便再飲!”
衛昀與兩千輕騎勇隔著無數營帳朝那邊望去,衛小將軍忽然想起他在隴右時隨匡玟出城作戰,五千重騎衝殺一番後便沒了一半,他後來總聽見士卒說,蕭長史固然會帶兵,可跟著匡將軍打才稱得上“痛快”二字。
馮俊接到回報匆匆過來時大齊那邊已很喧鬧,士卒們相互敬酒,大聲說笑,刀柄擊著刀鞘高歌,仿佛方經過一場大捷:“不能等了,知會孟不棄與水行舟一句,我們殺過去!”
扈不退已看見對麵火把,他緩緩站起身來,旁邊親兵將重戟交到他手上:“將軍……”
“吾欲殺馮俊!孰從之?”
“願追隨將軍!”
“殺!”
“殺!”
蛙鳴澗水深三尺,秋冬時節極難過河,僅有兩座橋連接兩岸,一座是戚水源城牆上吊橋,另一座木橋則在馮俊大軍與扈不退之間,或者馮俊想在扈不退部撐不住時攻過去,或者扈不退欲在馮俊鬆懈時突圍,總之,這座橋並未被兩軍中任何一方毀去。
扈不退今夜卻未上橋,他吼著“殺”衝進了蛙鳴澗,近來多雨,河水一路沒到他腿根,刺得他渾身都崩緊了,唯有那柄戟和腰間戰刀帶著熱乎氣。
士卒們跟在他後麵殺過來,年歲小的在河水裏跑得比他還快,戰刀高高揚起宛若新月,他哂笑一聲,敢衝到主將前麵,這輩子至多也隻是個小兵。
嶺南箭矢紛紛落下,這時再不用想往哪裏射殺得人多,隻要拉滿弓、放出去,必然會落到齊兵身上,三列弓兵們輪換著射箭,卻仍能看見水裏士卒們不斷靠過來,箭囊已全部射空,後麵拿著砍刀的嶺南士卒便衝入溪澗裏,戚水源城頭上士卒聽見動靜舉著火把往下望去,隻能看見腳下蛙鳴澗一片水花翻湧,仿若整條河都沸騰起來。
水行舟帶軍趕到時扈不退人馬已殺到河岸上來,馮俊連騎兵們都派了出去,卻還是看著扈不退愈來愈近,好似身份調轉,他才是被十一萬大軍圍住的殘軍敗將。
扈不退忘記自己殺了多少人,自調到蓉城來他已有數年不曾沙場上真正殺敵,今夜酣戰,倒讓他恍惚間覺得又活回去了,出刀、收刀,毫無招式可言,也沒洛城公子們舞刀來得漂亮,隻有刀頭上那抹血實在好看。
戰刀明晃晃的刺進胸口,教他拽住刀柄將那嶺南兵拖過來,一刀回刺過去,轉動間將對方半副胸慨都扯下來,哦,還是個孩子。
蓉城營參軍倒在嶺南九月的蛙鳴澗裏,身上盔甲帶著他往下沉,當夜細雨,並未有後來野史上說得“扈不退仰天望去,隻見層雲間一輪明月高懸,映出蜀郡,蓉城”,他隻是想,這若是白天,若在身邊再升起一麵衛小將軍的旗子,那便更好看了。
嶺南士卒們趁機高聲吼道:“扈不退已死!降者不殺!”
殺聲漸歇,嶺南士卒們還未鬆懈便聽得人群裏有人喊道:“殺馮俊!”
無人知道是誰喊出這句,因為緊跟著有了第二人第三人:
“殺馮俊!”
“殺馮俊!”
整個蛙鳴澗俱是大齊士卒們嘶吼聲,馮俊從未見過這樣一支軍隊,整軍將士都喊著殺朝他衝來,萬千人對著他揮刀,濃烈殺氣宛若利箭,隔著半條河過來,正中他心口,並非國恨家仇,他們隻想殺他,僅此而已。
他轉頭對水行舟道:“我命你做主官,帶著你的人過去,天亮前我要對麵在見不到一個齊國兵。”
水行舟帶了兩萬人過去,扈不退陣仗之大無人懷疑他還分出兩千輕騎勇從淚山突圍——哪有主官戰死疆場、部將率軍突圍的——衛昀一行除卻戰刀是大齊環首刀,其餘均與嶺南兵別無二致,借此趁機衝過水行舟封鎖去。
他殺完最後一路追兵時已走出去近一舍,再聽不見後麵聲音,死裏逃生後也無人願意說話,直到天快亮時,長風忽然勒馬,轉過身朝後看了一眼:“早知道那日少喝一壇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