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歷史軍事>簪纓世族>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衛昱洵回洛城時已經是九月末,滿街的菊花像是漠南落日,他率軍凱旋,走過章台街時洛城大半人家都過去看,連南北軍士卒也紛紛駐足,荊平渙方從城頭上下來,想與他說些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隻在擦肩而過時低聲道:“舍妹下月出閣,衛兄請務必過來。”


  衛昱洵最終沒去,他當夜麵見衛凜時便請命去蓉城營,近侍們皆已退下,殿內隻一個溫常站在旁邊研墨,衛凜問他:“為公為私?”


  “為公也是為私,舍弟於國有公,無論如何臣必救他,不則,內心難安。”


  衛凜已寫完最後一字,將筆放下:“蔣修文在定州如何?秦風戰報上說他初陣便斬敵近百人,蔣越河給他取名“修文”,我看來其勇武卻要在你之上了。”


  “汶陽侯滿門忠烈,虎父豈有犬子。”


  衛凜報之以哂笑,溫常待墨跡晾幹後便將帛書疊好交到他手上:“將軍武運昌隆。”


  衛昱洵跪下謝恩,退出大殿時聽見衛凜在後麵說:“水營蔣開,從前與劉權、扈不退將軍走得很近。”


  他不敢轉過身去看,隻能挺直脊背走出去,守在殿外的小黃門將他一路送到東門外:“陛下深夜召見的重臣中,將軍是最年輕的,可見陛下對將軍愛重。”


  衛昱洵笑笑:“是我累得舅舅勞累至斯。”


  他隻家歇了一晚,衛珺次日一早幾乎含淚將他送到城外,衛昱洵一連說了數遍“母親請回”才將她勸回車輦上,看著她回城後方一揚鞭:“走!”


  從洛城至蓉城最快也要十四日,衛昱洵三年前已走過一遍,當時他還隻十五歲,奉父命去夷陵接那個在外下落不明十三年的弟弟回家,日夜兼程,用了足足十七日才在七月前趕到夷陵,連胯下戰馬都堅持不住。


  這回他已然是將成婚的人,連信使們都不得不走十四日的路程被他用十三日趕到,跟隨的蓧雲騎士卒們心裏叫苦不迭,他腿上亦是傷痕累累,被謝沉手下親兵扶到帳內。


  “嶺南如今打到哪裏?是否已過西海?”


  衛昱洵並未明著問衛昀下落,但眾所周知,自柔然與大齊開戰後嶺南兵大多調往巰海、蓉城一帶,往西海方向過來的隻有一路追兵,即緊跟在衛小公子後麵的馮朗。


  謝沉遣散諸將後開口道:“其實昨日驍騎將軍所部一千餘眾均已回來,偏將軍周廷受了箭傷還在修養,陸長風與離秋幾人身上也並無大礙……”


  外麵忽然一片嘈雜聲,周廷嘶啞著嗓子吼:“衛大哥!衛大哥!”


  衛昱洵神色一變,掀開帳簾往外一看,隻見謝沉幾個親兵正架著周廷往回走,周小公子緊緊握著杵在地上的戟,任誰拉也不動,他中箭的是右臂,上麵纏著厚厚的布帶,方才掙紮間傷口又裂開,血一直滲到外麵,隨他喘息一股股往外滲,胸腹間纏著的布帶也有滲血跡象。


  “放肆!”


  他已拔出劍來,一步步走到周廷眼前:“周廷乃陛下欽封衛將軍,我看這大營裏誰敢動他!”


  謝沉也從帳內走出來,幾個親衛訕訕收回手,周廷再沒力氣支撐,滑倒在地,衛昱洵連忙扶他,被他拽住手臂:“哥哥,哥哥為救我們被馮朗生擒,在,在宛州營。”


  宛州營是大齊唯一在千水以西的大營,駐軍七萬,永嘉十一年為防嶺南暴亂而設,此番與柔然開戰後為防受嶺南與柔然兩邊夾攻,宛州大營七萬人上至主官衛崇誌下至火頭營士卒全部遷移至瀘州營,宛州也成了座空城。


  衛昱洵看了眼輿圖,一百五十裏,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時下嶺南陰雨連綿,且要渡河而戰,不宜出動騎兵,步卒又未免過慢了些,未必能追上馮朗。


  謝沉問他:“將軍預備怎麽打?”


  “我要兩千人。兩千騎兵。”


  “怎麽過千水?”


  “不要戰馬,隻要騎兵!”


  衛昱洵神色堅定:“煩大人替末將抽調士卒、征調船隻,一時辰後末將便率軍渡河。”


  謝沉揮手命親兵去傳令:“你來之前,我欲命蔣開去宛州,身份使然,他去是最合適的。”


  “正因身份使然才放心不下。”


  衛昀已在宛州營大牢裏躺了一日,他雖著盔甲,卻傷了肺腑,稍動一動便要嘔出攤血來,馮朗請了軍中最好的醫師來看也說內傷無治,最少也要休養一年半載才能行動自如,而後開了長長的藥方,馮朗命親隨去憫州將府上巫醫請來,被他攔住了:“師兄不必麻煩。”


  “我已給師父去信,或者他能救你。”


  馮朗抓著他的手給他處置肩膀上肩上,“擅自下令的人我也下令斬立決,師弟,無論你信或者不信,我始終不願同室操戈,師父想必也不願看到門下弟子自相殘殺。”


  “我姓衛,你姓馮,何來同室操戈一說。”衛昀說得太急,從嘴裏嗆出口血來,濺的馮朗半張臉上都是血點,“先前在洛城問過師兄的話,師兄還不曾答複我。”


  馮朗捏著藥瓶將裏麵藥粉全倒上去,衛昀悶哼一聲,幾乎要將牙咬碎,身上衣裳已全被汗濕,赤紅著眼眶瞪他,險些摸出藏在靴子裏的匕首殺他。


  “你姓衛,可惜不是鎮江衛氏的衛,衛昀,你回洛城後才真該查查這名字來曆!”


  馮朗轉身便走,衛昀卻在沒心思想怎麽出去,衛氏,天下隻有兩家衛姓最出名,一是大齊國姓,皇帝舅舅的姓氏;而是鎮江衛氏,據傳初代鎮江王衛不逝也是太祖從弟,改名換姓後追隨兄長,因而恢複衛姓後得賜王爵……


  他想了大半夜,昏昏欲睡間聽見旁邊有動靜,反手朝靴筒摸去,牽動傷口有咳出血來,黑暗裏聽見那人歎息:“將軍莫慌,在下耿守青,是扈參軍將軍的人。”


  耿守青,衛昀想起扈不退留下那封信,排在第三位的便是耿守青,因間,可用不可信,他本以為再見不到這人,未曾想竟在此番情境下會麵。


  “將軍可還能走?”


  “能走。”


  耿守青攙起他:“那便快走,我在外麵放了隻船,現下正是雨季,將軍順流而下,不出一日便能到水營。”


  走到外麵有些燈光的地方衛昀才認出他正是白天跟在馮朗身後的幾個親兵之一:“想不到,你竟成了馮朗的親兵,我若是你,便不再犯險,跟著嶺南世子,如此富貴一生也是極好的。”


  “此前也這樣想過,扈參軍都死了,不如將錯就錯,可惜昨夜在牢房裏看見將軍了,小人欠扈參軍一命,不得不為此犯險。”


  耿守青拖著他在宛州城內走,衛昀如今經不起顛簸,他更不敢冒險在夜裏騎馬,兩人一路繞到宛州北門時天都亮了,耿守青用腰間那塊刻著馮朗名字的印騙開了城門,一隻小舟停在連片衰草裏。


  他扶著衛昀在船底躺平,然後蓋上幾層厚厚的木板:“走過一刻鍾後將軍再……”


  他的話並未說完,後麵一隻羽箭從背心穿過,箭頭從耿守青胸口冒出來,他抖著手將最後一塊木板蓋到衛昀臉上,用力將船向前推去。


  小船被陰河水帶著漂向遠方,隔著身上蓋的幾層木板,衛昀聽見外麵箭矢呼嘯而至,重重釘在木板上,還好飄著細雨,不然用上火箭自己怕是要葬身水底。


  耿守青死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