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冬至休沐乃是慣例,自昭王下,鮮有冬至朝會,更是本朝第一回,衛昀從一眾郎官中走過,被周廷悄悄拉住:“哥哥。”他眼眶教風吹得泛紅,哽著嗓子:“今日之事,哥哥務必助我。”
“什麽?”
周扈過來沉著臉將自家弟弟拽開:“家事罷了。”
直到衛凜開口,衛昀才直到這“家事”牽涉多大:“隨定州營偏將軍一道回來的,還有匈人使臣,眾卿不如一同看看這份國書怎麽寫的。”
既是國書,亦是戰書,萬俟淏稱帝來鐵血手腕收服月氏,北麵小國無不俯首,又下強征令,舉國之力成軍,如今數十萬大軍不日兵至隴定一線,這封國書,豈會簡單?
衛昀僅掃了一眼便禁不住歎息,萬俟淏欲娶麗水公主為大閼氏,難怪阿廷這樣反應,恐怕書信早遞到定州營秦風那裏去了,戰與不戰皆在陛下一念之間,打與不打,又何嚐不在秦風一念之間。
群臣互相看看,誰也不肯先開口,蔣越河清清喉嚨:“萬俟淏新平月氏等小國,正是銳不可當之際,臣以為,事急從緩,不如先避其鋒芒,再徐而圖之。”
“如何徐而圖之?是將公主送過去,還是將隴定二州割出去?蔣侯不妨將話說明白些,我等,洗耳恭聽。”
“君侯此話怎講?戰如何,不戰又如何?下官一心忠君、忠於社稷,凡有利我大齊社稷,便是教小女去和親,下官也絕無二話,不知君侯是否有此心?”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當眾吵嚷起來實在難看,周扈終於忍無可忍,拍案而起:“求陛下予臣十萬大軍,臣定當提萬俟淏人頭於殿前。”
殿外夏忠哂笑:“初生牛犢不怕虎,將軍如是。倘滿朝文武都有將軍這番氣度,今日殺萬俟淏,明日殺漠魁,不出一月便能一統天下了。”又意味深長道:“年輕真好。”
衛廣陵叩案歌曰:“我兄征龍方,戰死白登山。今我守長城,又困北地外。方今天下饑,路糧無些小。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煙草。悲損門內妻,望斷吾家老。安得義男兒,焚此無主屍。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1)”
此歌本蕭瑟無比,又在前殿眾人沉默時唱出來,尤其大將軍近來喉疾發作,嗓音沙啞,更顯悲涼。
一歌畢,衛昀都險些垂淚,隻聽衛廣陵道:“邊關戰亂百年不休,陣亡將士凡幾十萬,若非父輩戰死,你以為周扈願坐在這裏同你說話?”
“若向大臣求侄媵,當時誰肯議通和。(2)”衛昀抬手拭淚,“臣總以為前人所說屬實,方才聽蔣侯之言才知見識淺薄,蔣侯公忠體國,自然願將令愛嫁與萬俟淏為大閼氏。”
他說的快,周廷在殿外接得更快:“既如此,求陛下褫奪大公主封號,改封蔣侯長女為麗水公主,出降北遼。一全我大齊顏麵,二使兩國免於兵戈,更對得起侯爺,一片丹心。”
“這、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戚子方慣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性子,懶懶道,“你不說,我不說,難不成蔣侯千金封了公主還不饜足,非要攪得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是個冒牌貨才甘心?”
他嘖歎道:“嘖,想不到紋陽蔣氏還有這種癖好。”
眾人忍俊不禁,衛凜也笑出聲來,而後又板起臉:“胡鬧!公主也是人人都能受封的麽!”
周扈急切道:“請陛下盡快下詔,臣願為大軍先鋒,率烏衣衛北出定州,一探萬俟淏虛實。”
衛凜卻不肯應聲,周扈欲再開口,被坐在身側的衛昱洵按住手臂,忍了幾忍,直到殿外有小黃門來報:“陛下,周嫆華突發心悸,昏死過去了。”
周扈霍然朝禦座上看去,衛凜早已隨那小黃門離開,溫常看著霎時亂起來的群臣,無奈道:“退朝罷。”
衛昱洵第一個上來,拽著周扈就往外走:“你失心瘋了?幾次三番進言,到底是請戰還是逼宮?”
“姑母昨夜含淚見我,公主亦是我看顧長大,如何忍心她遠嫁藩國,何況北遼國強、又是蠻族,我怎能看她受辱?”
周扈說到此處額暴青筋,聲音哽咽:“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外禦國辱、保家衛國,本該你我男兒該做之事,征戰沙場、死不足惜,如何為難她一柔弱女子。”
“萬俟淏要的並非麗水公主,更非陛下長女,凡有世族血脈的,什麽陵水公主、沁水公主,都是一樣。阿扈,北遼深意,你可明白?”
逢此大變,衛昀今夜是不能宿在自己府邸了,與衛昱洵一道跟在父親身後回府,前者好容易安撫好周扈,也不見歡欣多少,一副懨懨的模樣,衛昀叫了幾聲才肯回頭:“何事?”
“北遼離間毒計我倒能看出,隻是今日君侯未免太反常些,向來文臣主戰,他又是個精打細算的,往常早念叨起軍費開支、賦稅加重來了,怎麽今日忽然轉性了?”
紋陽蔣氏在朝中攪渾水不是一日兩日了,奈何陛下不動,朝臣也少有上書勸諫,此番主和也是情理之中,夏忠自被宗族除名後便行事乖張,敢與夏昶對罵也不奇怪,唯獨益陽侯夏昶……
益陽侯夏昶少時在地方任過金曹,磨練出一副謹小慎微、克勤克儉的性子來,往日一提打仗,他必哭天搶地的求陛下收回成命,上回過年拜訪時衛昀還因給侍從的賞錢過豐厚遭他斥責,他這樣的人也會主戰,當真難以置信。
“他哪裏是轉性了?”
“那時對紋陽侯有偏見,非要與他對著來?”
“非也。陛下如今隻有四女,除卻麗水公主,其次便是皇後所出陵水公主,唇亡齒寒啊……”
注:(1)我兄征龍方……負其白骨歸化用自隋民歌《挽舟者歌》。
(2)若向大臣求侄媵,當時誰肯議通和摘自宋李覯《匈奴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