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殿下還能履極否
倒是方熙柔擰眉回道:“據我所知,勸善坊隻有兩家世族,一者喚作慕容,來自南楚國。
另外那家喚作真珠府,疑似某個宗門據點。”
夏侯淳恍然,難怪這衣裳如此眼熟,連體帶紋,還有圖騰,必是某個小國無疑。
邁入坊後,在女子恭迎之下,一座繪有圖雕浮璧映入眼中,上有山澤森林、殿閣樓宇,樓外樓內人影齊聚。
或是手執鮮花雉羽載歌載舞,亦或者是圍著篝火祭壇,朝拜祭祀,也有飛天攬月,作七夕情人相會狀。
他輕輕頷首,道聲確為南國圖風,一句楚辭脫口而出:
“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
吟聲方落,一陣輕柔笑語聲傳來,附和讚吟道:
“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眾人抬眼看去,其人眉似遠山芙蓉,弧月淺黛,嬌娥彎彎;含苞待放的明眸清亮蘊秀,玉立身姿傲立青階之上。
隻見其籠袖含笑,執禮斂衽,未曾被烏蠻髻束縛的青絲飄落,佳人之柔順,展露無遺。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霎時,廳堂俱寂,眾人眼中再無物,隻聞其歉意一笑,輕柔道:“小女子慕容煙,此廂有禮了,冒昧邀請殿下與諸位前來,是慕容的唐突了,還望殿下萬勿怪罪。”
方熙柔氣息轟然大作,她受不了這女子惺惺作態的矯揉造作,捕捉到夏侯淳眼中欣賞之色。
她心中大罵其花心大蘿卜,冷笑道:“知道他是太子還敢脅迫,你果真將他放在眼裏麽?”
那女子含笑望來,眼瞼輕顫,淺淺一笑後,側身的溫柔一邀:
“熙柔姐姐名震大靖,慕容亦早有耳聞,奈何德淺福薄,無緣得見,今獲上天憐惜,得以一睹姐姐聖容,慕容此生不虛矣。”
身後翁伯英與諸葛誕相視一眼,得,咱們聖女大人遇到對手了。
他們默契地退後一步,即便是劉文珍也下意識瞅了瞅自家主子,太康養了一個,身邊帶了一個,莫非還要在東都順道拐一個?
夏侯淳心中一個咯噔,女子善妒,這可是男人共識,他稍稍定神,輕咳一聲,豁然擺手,笑道:“佳人作東,實乃夏侯之幸。”
暗中卻給方熙柔傳音道:“這位又是什麽來路?”
她暗自癟嘴,不屑地道:“沒修為。”
至於來路麽,她瞅了瞅畫牆影壁,當麵回了一句:“疑似南楚國的破落公主。”
南楚毗鄰南閻,曾是前燕附屬國,後在靖燕爭霸時被前燕提前滅掉,及至前燕國破祀滅,除了少數停留在大靖外,大部分殘餘勢力便北上投靠雲霄了。
夏侯淳恍然,旋即尷尬,原來方熙柔當麵說了出來,慕容倒是嫣然一笑,不以為意。
翁伯英、諸葛誕二人心中幾乎同時浮現一句話:天下至柔,莫過於水;且因其不爭,故萬物莫能與之爭。
一拳擊在棉花上,方熙柔暗恨,冷哼一聲;夏侯淳摸鼻苦笑,率先邁步入殿。
一進殿中,誘人幽香沁入鼻尖,抬目一觀,但見左右砥柱旁各自杵著一杆雁魚青銅燈,香味正是源自燈芯。
青煙嫋嫋,香氣四溢,彌漫大殿,醒神提腦。
身側慕容笑道:“此香名喚奇楠,世間盛傳的‘西風太液月如鉤,不住添香摺翠裘’詩句便是讚的此香。其由我楚國至寶‘披香爐’煉製,有凝神靜氣之效。”
身後方熙柔眉頭一挑,輕飄飄地道:“可我怎麽聽說,這爐名喚‘九重山河爐’,而今正坐落在萬古樓的千秋殿。”
覆麵人立於慕容身後,目光警惕,對於這位刁蠻聖女早已心生不滿,寒聲道:
“彼等千秋殿狼子野心,劫走我楚國至寶,我楚國早晚會將此寶奪回來!”
披香爐,相傳此物內鏤奇禽怪獸,煉丹時可飄浮自動,本是楚皇臥褥香爐,昔日南楚國至寶,滅國後便不知所蹤,疑似被天下第一情報組織萬古樓帶走。
千秋殿,正是萬古樓的總部。
方熙柔輕嗤一聲,癟嘴不已,“大話誰不會說。”
慕容灑然,笑吟吟道:“天道無常,輪轉不定,焉知昔日之禍不是今日之福。”
夏侯淳讚道:“慕容姑娘倒是好胸懷,在夏侯所識之人,姑娘之氣度可入前三。”
慕容嫣然一笑,彎彎的月牙高掛,俏皮笑問道:“不知那排在首位的是哪位女子?”
方熙柔斜眼忒來,她倒要看看自家能排第幾。
夏侯淳目光幽幽,輕吐兩字:“蕭眉。”
場中氣氛陡冷,即便是慕容都不禁笑容一滯。
萬寧宮那位,在大靖是個禁忌。
她臉色不自然,牽強笑道:“殿下真會說笑。”
夏侯淳笑了笑,提袍入殿,早有侍女奉茶。
他掀蓋細嗅,隻見泛綠紫葉上下沉浮,淡淡茶香瘋狂鑽入腦海,他眉頭一挑,稍作沉吟後,驚詫道:“這是綠華紫英?”
餘者聞言同樣輕抿,各自沉浸在茶味之中。
慕容環視一周,除去諸葛誕牛嚼牡丹外,隻有翁伯英與夏侯淳細細品嚐。
翁伯英頷首附和道:“百年綠華老茶樹方才結出一小撮紫英蕊,再於每日午時受驕陽暴曬半個時辰,如此持續旬月,方才將這綠華紫英靈蘊完全收斂於內。”
方熙柔輕輕癟嘴,幽幽地道:“茶是好茶,可惜這水卻並非上品,倘若以東川神泉、肅州酒泉亦或者老泉山中的一泉三燙滾泡,此香或可再濃鬱十倍。”
覆麵女子冷聲道:“東川、肅州也就罷了,那老泉山可是萬古樓九大甲等據點之一,莫說我等清丹,便是煉嬰也有來無回,方聖女若有本事,不妨去取來讓我們瞧瞧。”
此女欲禍水東引,其心可誅。
慕容笑了笑,止住覆麵人,對著方熙柔輕柔一笑,再看向翁伯英歉意詢問:“適才是慕容唐突,怠慢了這位公子,還望恕罪。”
被夏侯淳掩蓋風頭的翁伯英輕吐濁氣,竟有一朝翻身做主人之意,他精神一振,抱拳含笑道:“小生翁伯英,見過公主殿下。”
慕容詫異,眸子一轉,訝然道:“公子便是那位號稱‘一日賞盡太康花’的兩科翰林翁帥翁大才子?”
翁伯英氣勢頓時一沮,怎麽又提這茬。
慕容也回神,掩嘴一笑。
氣氛活絡,幾人一番寒暄暢談之後,翁伯英等人也識趣告退。
慕容對著覆麵人柔聲道:“有勞南姨幫我招待方姑娘與翁公子他們”。
覆麵人輕輕點頭,給了夏侯淳一個警告眼神後,便悄然退出。
寒暄至此,夏侯淳也直奔主題,笑道:“先前慕容姑娘特邀本宮前來,卻是不知究竟為了何事?”
道一聲本宮,便見夏侯淳鄭重了。
慕容稍作沉吟後,抬眼看來,凝聲道:“慕容心有一問,不知殿下可否直言相告?”
見其如此鄭重,夏侯淳頷首道:“姑娘但問便是。”
慕容稍作斟酌後,目光幽幽,輕聲問道:“不知殿下還能履極否?”
殿中霎時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