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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坐守維揚

  回到公主府的時候,公主竟然不在府裏,此時已經入夜,一個公主,夜不歸宿,太不像話!

  一問才知道,公主出門募款去了。


  身為公主,生活其實是非常單調的,受到的限製和約束比普通人大的多,大家閨秀尚且不允許拋頭露麵,更何況一個公主。


  但李慢侯可不在乎這些,他一直就在忽悠公主應該多出門,這對於安定揚州人心,是有巨大作用的。當揚州老百姓不時能夠看到公主的身影,他們就知道這座城市很安全。他們不相信官府,那些官員隨時可能拋棄他們,但他們相信官府不可能拋棄公主。


  除了拋頭露麵,李慢侯當然更希望公主能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可一個公主能做的事情真的很有限。李慢侯試圖服她帶頭去照看傷員,這能極大的鼓舞軍心,但公主嫌髒,又怕血。又忽悠她玩夫人政治,沒事拉一些貴婦,消耗一下她們家裏的財富,用於公共事務,比剁手敗家強的多。


  之前公主一直不肯出頭,沒想到李慢侯離開期間,她嚐試了一下,一做就做上癮了。


  募捐不是為了軍費,李慢侯是一個非常謹慎的人,又有非常嚴肅的對待資金鏈的態度,如果他知道他的資金鏈可能斷裂,連軍費都無法保證,他絕不會有信心死守揚州,早跑了,絕對比嶽飛跑的快。


  公主募捐是為了救濟城裏的難民。揚州城裏現在聚集了數不清的北方難民,光是從楚州有秩序的疏散到這裏的,就有十萬人。其中哪些有謀生能力的,帶著財富的,允許他們居住在大城,跟這裏的正常百姓居住在一起。哪些沒有謀生能力的,則安置在子城,這裏是一座軍城,更不怕混亂。


  軍隊會經常雇傭難民做工,但子城的建造基本完成,隻剩一下掃尾工作,根本養不活太多人。尤其是一些孤寡,婦孺,本身也沒有多少工作能力。因此更多需要慈善救濟,官府將他們安置在兩個避難營中,一個是西北方的大明寺,一個是東南方的鐵佛寺。寺裏的僧人每都架起粥鍋,每兩頓施舍稀粥。糧食來源,一半是寺廟的存糧,一半是官府撥付。


  宋代的寺廟都是很有錢的,因為寺廟不交稅,自然就有龐大的地產,有些是寺廟這種非私立組織一代一代積攢下來的,更大一部分則是老百姓詭寄的,他們將自家的土地寄在寺廟名下避稅,給寺廟分潤一部分逃避的糧稅,其實都是在挖國家的牆角,但已經成為傳統,不但寺廟從中分享利潤,任何有權有勢的人都能從免稅特權中分潤這些利益。


  朝廷限製不了寺廟這種權利,因為沒有皇帝敢向佛爺征稅,真有膽量的皇帝,會直接滅佛,比如柴榮那種,拆了寺廟,吞了廟產,讓僧缺兵,立刻兵也有了,錢也有了。可柴榮的命不好,北宋是從柴榮手裏竊取江山的,因此也不想惹佛祖生氣,不敢學柴榮滅佛。可是任由寺廟無限製擴張下去也不是辦法,朝廷的辦法是限製僧人數量,隻有有度牒的和尚,才是僧人,沒有度牒那就是假僧。

  因為每年增發的度牒是有數量的,而僧人又需要持證上崗,寺廟非常有錢,僧人就是一種非常好的職業,因此有錢人走門路都想把孩子送進去當和桑久而久之,這種帶有許可證性質的度牒,也就有了含金量。一度成為朝廷賞賜官員的工具。尤其是宋徽宗時代,濫發的度牒極多,導致僧人數量急速擴大。


  為什麽僧人是好職業,因為北宋世俗化太嚴重,僧人受到的限製很,花和尚太多,當了僧人,依然可以吃肉喝酒找女人,什麽清規戒律一律無視。太多這種買度牒當和尚的富家子弟,根本不會念經,反而把佛寺弄的烏煙瘴氣。甚至有和尚在廟裏殺豬賣肉,大相國寺的和尚惠明在自己住的禪院裏,烤豬肉販賣,結果老百姓把他住的禪院叫燒豬院。大相國寺可是在開封,子腳下,還是皇家寺院都是如此,地方上的寺廟就更加無所顧忌了。


  揚州的大明寺,是有名的禪宗寺廟,還克製一些,僧人吃肉喝酒的不少,但殺豬賣肉還是不敢。可鐵佛寺那些胖頭和尚就百無禁忌,甚至鐵佛寺現在都是軍營最大的肉食供應商。


  兩座寺院每兩千多胖和尚熬粥,超過五萬難民來吃,且不辛苦不辛苦,這每吃掉的大米就如山一般,兩座寺廟早就頂不住了。於是就呼籲善男信女做善法,募捐善款。公主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才開始參與募捐的。


  他每日辦各種茶話會,邀請城裏富商大賈家的姐、夫人,玩著就把事辦了,每能募捐幾百石甚至上千石糧票。


  城外有兩萬金軍騎兵,可揚州依然不宵禁,每夜燈火通明,一些新開的酒樓十分高大,站在頂層可以看見城外的金軍大營,許多文人雅士上不了城牆,也不敢上城牆,每就在這裏看著,作詩作詞的嘲諷胡虜。


  跟前兩年不同,這次金兵南下,不分寒暑,導致許多富商大賈被堵在了城裏,又因為公主也在這裏,所以也沒人害怕。


  金軍也不攻城,似乎是怕了揚州的公主護軍,所以他們膽子很大,作詩諷刺,也不怕金軍秋後算賬。


  而且,即便是在圍城的情況下,揚州竟然也有不的生意可做。各種軍事裝備,都是能賺大錢的。李慢侯雖然打造了規模龐大的軍事工業,可沒規定普通工匠不能製作武器裝備,包括許多以前限製的武器,現在也沒人管了。鐵匠鋪隻要交稅,沒人在乎他打造什麽玩意。因此一些手藝精湛的民間工匠,開始大量製作步人甲這種工藝成熟的宋軍鎧甲。其中有不少甚至就是李慢侯在子城的工匠私下製作的,他們每日上番給公家幹活,下番後還能接到大量私活,收入水平比以前還高。


  這些武器、鐵甲的買家,都不是官方軍隊,主要是張榮這種水匪,被官府詔安後,能得到虛頭巴腦的官職,頭領可以領到豐厚的俸祿,可頭目和嘍囉兵連基本的糧草都供不上。所以一些流寇接受了詔安後,依然改不掉打家劫舍的作風,因為他們需要生存。打家劫舍是有成本的,最起碼得有一把刀子吧,這就是揚州私人軍火興盛的源頭。

  張榮、薛慶目前都是揚州私營軍火業的大買主,他們采購量巨大,而且手裏有糧,在通行糧票的揚州,什麽都買得到。


  揚州就是這樣,在兵荒馬亂中,畸形的繁榮起來。現在大城常駐人口超過四十萬。住房非常緊張,不但正經房子租金高昂,一些本地人在一些空地上搭建的窩棚都不愁租客。現在除了軍隊控製的,需要運兵的大道,幾乎所有街道都存在嚴重的侵街情況,許多街道都很難通行馬車,成為純粹的步行街。


  治安是晏孝廣負責的,他也精於蠢,做了十幾年的州尉,他縱容到這種程度,誰知道從中撈了多少好處,但安全應該是有保證的,不然他也不敢這麽做,他一家老都在揚州,早就把揚州當成第二故鄉。


  晏孝廣發了多少財李慢侯不知道,隻知道他將自己的家財幾乎都給了李慢侯後,現在又在揚州建起鄰一高的酒樓,還打著他女兒的旗號,叫揚州夫人樓,卻一毛錢幹股都舍不得給女兒。


  柔福公主的茶話會基本上都在揚州夫人樓裏舉辦,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幾乎都是晏貞姑給張羅的,公主哪裏懂這些,哪裏有跟三教九流接觸的經驗。可晏孝廣有,他女兒也不差,隻要肯出錢,不管什麽樣的出身,都敢往公主身邊帶,還能得到一些公主隨意處置的物品。用過的發簪,首飾盒,賞出去,這些婦人拿回家中,就會擺在顯眼的地方,給來拜訪的親朋顯擺。


  這已經不是募捐,相當於慈善拍賣。


  公主到了深夜才回到家中,一身酒氣。


  “這怎麽還喝酒了?”


  喝完酒不,帶著一身酒氣,聽李慢侯回來了,直闖李慢侯的屋子,哪裏有半分公主的教養。


  “你知道我今賺了多少糧食?”


  公主很興奮,東倒西歪的走著,張喜兒扶不住她。


  李慢侯趕緊伸手:“快坐下,心摔著了。”


  張喜兒立刻將李慢侯的手打開,還瞪了他一眼,扶公主坐下。


  “我賺了一萬石大米!”


  公主叫著,身子又歪到一邊。


  李慢侯哇了一聲:“你今賣了什麽?不會把自己賣了吧?”


  那些有錢人可不是傻子,他們精明著呢。這可是亂世,能活下來的都不是善茬,要麽是梁山好漢那種狠人,要麽就是聰明人,也不排除既聰明又狠的,單純靠運氣活下來的,那得是逆的運氣,真有那種人,簡直就是錦鯉,他們隨便行動,都不會吃虧。


  公主的籌錢對象,是不但活下來而且發了大財的一群人,能讓公主占了便宜?

  柔福公主喝的太高了,話都不連貫,而且沒邏輯。


  “我怎麽能,賣我?就喝,喝了一,一瓶酒,一,瓶。”


  著比劃了一下,大概是巴掌大的瓶子。


  如果是酒樓常用的那種瓶,也就二三兩,喝二三兩酒,換一萬石糧食,誰這麽大方?一萬石糧食可不是個數目,哪怕揚州的存糧充足,一石陳糧也得兩三貫錢,新糧就沒下過五貫以下。

  “你還幹什麽了?”


  李慢侯問道。


  “寫字。”


  公主道。


  宋徽宗的兒女中,書法普遍都不錯,大概都是為了邀寵,苦練過的。不提趙楷這個佼佼者,連趙構這種不得寵的皇子,都有一手不錯的字。


  但公主的墨寶也值不了一萬石糧食,她爹宋徽宗和蔡京那種高手的字,還有可能。以狂傲著稱的大書法家米芾曾經跟蔡京聊,蔡京問當今下,誰的書法最好,米芾回答是蔡京和他弟弟蔡卞,蔡京又問其次是誰呢,米芾回答“當然是我”,米芾不存在攀附蔡京的動機,他是一個狂人,蔡京的字也確實是公認一流的,不然宋徽宗不會那麽寵他。宋徽宗的字在市麵上沒法流通,但蔡京的字還是可以被買賣的。


  有一個故事,蔡京當值,氣十分炎熱,有兩個吏伺候的十分殷勤,不斷給他扇扇子,蔡京一高興,就在扇子上提了幾句杜甫的詩。結果幾之後,再見到兩個吏,兩人非常闊綽,一問才知道,他們把蔡京題字的扇子賣了,有一個親王出了兩萬錢買下。這個親王叫端王,正是後來當了皇帝的宋徽宗。


  蔡京的字才值兩萬錢,合二十貫,公主隨意寫的字怎麽可能值兩三萬貫?

  “你寫的什麽?”


  李慢侯擔憂的問道,別寫了什麽大不逆的話來,給人算計了。


  公主道:“公主,醉!”


  公主醉?李慢侯放下心來,就三個字,同時也惱了,果然被人賣了!

  公主越發得意,猛的站起來,卻站不穩,一下子跌到李慢侯懷裏。


  仰著一張通紅的臉,噴著酒氣道:“我厲不厲害?”


  “厲害,厲害,你最厲害了!”


  一邊扶著她將她交給張喜兒,一邊有口無心的附和著。


  醉成這德行,還撩!


  必須給那**商一個教訓,占公主便宜不是不可以,可是賣了公主就過分了,真要賣,那也隻能李慢侯賣,公主是他的政治資源。


  跟張喜兒一起,將公主攙扶出去,叮囑好生看著。


  剛才公主在李慢侯的書房裏耍酒瘋,張喜兒在旁邊伺候著,還有一個人站在角落。


  李慢侯朝她吼了一嗓子:“晏貞姑。怎麽回事?”


  晏貞姑一臉無辜:“奴家不知情啊。”


  李慢侯冷哼道:“少裝了,看樣子,你爹也參與了?”


  難怪,誰有這個膽子,原來是晏孝廣跟自己女兒合夥坑公主啊。


  “吧,到底怎麽回事?”


  晏貞姑知道瞞不過去,她家官人太聰明了。


  隻能一五一十起來:“是一個楚州來的土豪,姓張,人稱張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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