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夜謀
條山的風,一年吹到終。【】這是民謠,謂其長。條山的風還猛,猛烈到何種程度?條山北麓,河東鹽池湖畔的民房,竟不是坐北朝南,而是坐南朝北,以躲避條山裡吹來的風,可見其猛烈。
蘇少卿在黑暗的山林里,也在呼嘯的山風裡,摸索前行,並儘可能加快速度。
她知道,那位連長在找到她垂下懸崖的地點后,會很快派他的戰士繞路下山。他們不會再尋找她落腳的地點,而是繞行到她可能去的方向,在她的前方堵截她。
問題是,她會向哪個方向走呢?這是那位連長心的疑問。
蘇少卿每至夜晚,獨自一人時,對這個問題,至少也思考了兩個月。
她是第十三軍統調處上尉軍官。更俗一點的說法,她是一名軍統特工。解放軍知道她的身份和職務,審問她的時候,也只是為了確認一下。
一九四七年三月,也就是一年前,南京保密局在北平站組織了一個高級特種人員訓練班。所謂高級特種人員,就是指特工,高級特工。她經處里,並受審查合格,進入高級特種人員訓練班學習。學期六個月。
學習期間,保密局本部二處處長葉公瑾,受聘來訓練班講課,並為他自己的處,挑選合適人員。在兩百多名學員,他只選定了蘇少卿。
葉公瑾穿呢制軍服,少將軍銜,說話時,語氣和表情都溫和持重。告訴她,畢業后,可來南京局本部報到,在二處工作,並將授予她少校軍銜。她微笑敬禮,說:「多謝處長栽培。」她的大好前途,就這麼定下來了。
一九四七年九月,她畢業后返回第十三軍辦理調動手續。之後,她先回山西太原,望獨身一人的母親。九月十六日下午,她告別母親,乘上火車,沿同蒲路南下,並準備轉隴海鐵路前往南京。
據她事後的回憶和計算,她失去知覺的時間應在夜裡,大約是在午夜前後。她懷疑是被人在茶下了葯。那麼,當她被人抬下火車時,應該是在侯馬至運城之間的某個車站。她畢竟是山西人,對山西的地理環境和鐵路交通比較熟悉。
她醒來的時候還是在夜裡。但她不知道是當天夜裡,還是第二天夜裡。這使她在事後回想時,法計算路程。
她當時正躺在一輛緩緩行走的馬車上。她首先見的,是一名穿著軍裝的女人。不是軍裝。那麼,劫持她的就是共軍了。
此時,女軍人手裡提著一支短槍,正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她。見她想坐起來,便伸手壓在她的肩膀上。但她還是一掄手臂坐了起來。女軍人並沒有再阻攔,而是把手的槍縮回到腰間,並稍稍抬起槍口。
其實她什麼也不見,那是在夜裡。她隱隱約約的,只見在馬車的前後有一些士兵,靜悄悄地走著。車夫並沒有坐在車轅上,而是走在前面,用手牽著馬籠頭。這樣,他就不用吆喝了。
天快亮時,隊伍進了一個小村莊外面的院落里。沒有拍門聲,也沒有商談借房的聲音,甚至沒有招呼聲。一切都是準備好的,在聲進行。
女軍人一直守在她的身邊,論是行進、休息、還是住宿,都在她的身邊,甚至連眼睛都很少離開她。
上廁所的時候,女軍人就站在她的身邊,並且,著她。
她毫機會。因為她還知道,此時就有兩個士兵站在廁所外面。
睡覺的時候,女軍人一定會睡覺的。蘇少卿可以在馬車上睡,馬車搖晃著,很舒服。女軍人卻不能睡,要時刻盯著她。女軍人只能在白天住宿時睡幾個小時。但這時,就會有兩個士兵站在她的身邊,並且,注視著她。這個她,自然是蘇少卿了。
她在心裡反覆計算過。她有能力打倒那個女軍人和兩個士兵,但她絕逃不出這個小院。外屋和院子里還有更多的士兵。
隊伍晝宿夜行,一共走了五天,是她清醒后的五天。然後就進了山。
問題就來了,是哪一座山?
南同蒲路從侯馬到運城這一段鐵路,周圍有三座大山,或者應該叫山脈。西邊是呂梁山,東邊是王屋山。如果再往北邊算的話,應該叫太行山。南邊,則是條山。她不知道自己身處哪一座山裡,就不能策劃自己的逃跑路線。要跑也是瞎跑,勝算不大,也與她高級特工的身份和智慧不符。
最後提醒她的,並幫助她確定了位置的,是風。
她在那個小山村裡住了三個月後,才意識到,那山裡的風竟沒有停止過,並且刮的是南風。進入冬季后,在屋外稍站一會兒,那風,竟會寒徹骨髓。
這是條山呀。她在心裡叫道。
她畢竟是山西人。在山西,甚至在全國,也只有條山才有這樣的風。
位置確定之後,再要確定的,就是她要往哪個方向跑。
她一直就存著一個疑問:共軍為什麼要抓她?她不過是第十三軍統調處的一個上尉,從不接觸任何重大的軍事計劃或者行動秘密。她即使要到南京保密局任職,那也是以後的事。此時抓她,有什麼用處嗎?她完全不出來。
但從整個過程來,策劃之精密,行動之謹慎,警戒之嚴格,都預示,這是一次重大的行動,其一定有極其重大的秘密。
蘇少卿從未想到,她會被人如此重視。
直到一個月前,她才隱約察覺到,或者說猜測到,此事背後的秘密。
雖然是猜測,但她立刻明白了另外一點:如果她跑了,共軍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她,甚至不惜開槍,打死她。一定會的。
正是基於這一點,選擇一個能最大限度確保她逃跑成功的方向,至關重要。
她有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可跑。但以她的特工智慧來判斷,都勝算,甚至是死路。
她可以向東。向東其實要先向北。她出了條山後,或者步行,或者搭車,或者乘長途車,先到侯馬或曲沃,再乘長途車向東到晉城。她相信,如果能到晉城,她就安全了。但從條山向北到曲沃這一路,再從曲沃乘長途車到晉城這一路,實在太危險了。共軍只要派人秘密守住有限的幾條路口,或長途汽車站就行了。
她可以向南。向南就要穿過條山,直奔平陸縣城。這是渡過黃河的一個重要渡口。過了黃河就是河南的陝縣縣城,再向南不遠,就是隴海鐵路。這條路的危險更簡單,共軍只要派人守住黃河渡口就行了。
她可以向西。向西似乎最安全。向西只能步行,沿條山一直向西。在山林步行,相對安全一些。雖然一定會有人在山裡搜索,但她只要謹慎一些,應該能夠躲過去。但向西走到底,就是風陵渡。同蒲鐵路從這裡過黃河,與隴海鐵路相連。她向西走到最後,只能步行過黃河鐵橋,去隴海鐵路乘火車。只是,那個黃河鐵橋她萬萬不能上去呀。
她可以向北。向北其實與向東一樣。在到達曲沃之前,路途極其危險。如果她能安全抵達,則可以乘火車再向北去太原。侯馬至運城的火車,她絕對不敢坐,那火車上一定有伏兵。
在四個方向之外,她還考慮過與當地駐軍聯繫。就她所知,晉南駐軍是第十九軍。若能聯繫上第十九軍統調處,那就算找到自己人了。但最後冷靜考慮后,她放棄了這個想法。事實證明,她做對了。
當她靜靜地獨自一人坐在小屋裡,一動不動地思索時,她最後給自己選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方向。路途最短,危險最少,也是最安全的一條路。
難怪解放軍部隊、地方游擊隊、地下組織以及潛伏於黨政軍特內部的人,在整個晉南撕下漫天大,也沒有找到她。
她要向南,但不去平陸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