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沐山河 第一四回 井蛙勿語海
潮濕、陰冷、幽暗,蚊蟲的嗡嗡聲伴著令人作嘔的發黴的氣息。
由於空間太過局促,武景軒隻能保持站立的姿勢,他曾試圖斜靠在四圍的石壁上略微休息一下,但那生在冰冷石塊上的濕滑惡心的苔蘚讓他迅速打消了這個念頭,最令他感到難受的是,他的膝蓋以下竟然浸泡在散發著惡臭的冰冷肮髒的水中。他知道,他雖然還活著,但已經死了——甚至還不如死了。他絕望地抬起頭,仰望那個鍋蓋般大小的圓形的天空,他聽得到飛鳥的叫鳴聲,卻無法看到——那圓圓的天空是他現在所能欣賞到的唯一的風景。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的一種低廉的材料製成的黃色的衣服,那上麵竟然畫著好幾條龍——這竟是一件粗糙版的“龍袍”!
武景軒不能忍受這種羞辱,試圖撕扯這件“龍袍”,但此時的他,已經沒有力氣完成這件壯舉了,饑寒交加之下,他的生命之燭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在這方寸之地稱尊,不知堂堂永曆王是否達成所願?”
武景軒聽到了頭頂上方傳來了一個柔美且冰冷的的女人的聲音,這聲音他很熟悉,其語調中充斥的嘲諷與戲謔令他不禁怒火中燒,於是破口大罵道:“公冶夢月,你這個狠毒的娼婦!你這條殺人不見血的毒蛇!竟然叫人把我放在這口破井裏!我是堂堂親王,皇室貴胄……你……你要遭報應的!”
“這是你應得的,”公冶夢月並未動怒,依然不徐不急地說道:“常言道’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語海’,你現在置身井中,不過一井底之蛙耳,和你多說無益!”
武景軒又是一陣叫罵,可皇後卻不發一語。
“公冶夢月!你殺了我吧!我求求你,殺了我吧!”又過了一會兒,武景軒的氣焰頓挫,幾乎變成了哭腔。
然而公冶夢月很快打消了俯身井口,最後看一眼那張尚屬年輕俊美的臉的念頭,她甚至不想再理會這口令她感到厭惡的廢棄的水井,須臾,便在宮廷女官尚攸慧和一眾貼身侍從的陪伴下反身離去,任憑武景軒在身後的廢井裏哀嚎叫罵,再無反顧。
那口廢井位於永明宮西側,那裏堪稱是這個氣勢恢宏的永明宮裏最為荒涼的所在,皇後一行人從這口井離開,穿過一道拱門,再繞過一個花園,沒走多遠,就來到了一個幽寂的偏殿,這裏似乎許久沒人打理過,門窗落滿了灰塵,細細的蛛絲結在雕梁之上。這間破落的偏殿出現在永明宮裏,給人以恍如隔世的感覺。
偏殿的門緊鎖著,公冶夢月一行人來到門前站定,一位侍從上前打開了門鎖。
“你們都在外麵等著。”公冶夢月說完徑直就要開門進入。
“皇後殿下,”尚攸慧麵露憂慮之色,“這不好吧……她可是……”
“將死的毒蛇是不會咬人的!”公冶夢月頭也不回,一個人迅速推門而入。
這裏幽暗、清冷,空氣中彌散著腐爛木頭的黴味兒,內中陳設除了一張簡陋的木床和一張結著蛛絲的條案之外,幾乎徒有四壁,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裏,公冶夢月看到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正蜷縮著坐在地上瑟瑟發抖——她就是唐君若,她在這場驚心動魄的逼宮大戲中扮演了一個重要的且及其不光彩的角色。
唐君若看到皇後,急忙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但並未站起,而是直接轉成跪拜的姿勢,“皇後,皇後饒命!皇後饒命!”她顫抖著以跪姿向前爬出了幾步,幾乎匍匐了在皇後的腳下,那淒婉的眼神似乎重又煥發出一絲光亮。
“唐君若,你知罪嗎?”公冶夢月目視前方,隻用餘光看著眼前這個貌似可憐的女人。
“奴婢知罪!奴婢罪該萬死!”
“你早就是他的人了,是嗎?”
“是的,皇後殿下,”唐君若輕聲回應道:“我本是武景軒安插在您身邊的線人,武景軒花言巧語,說什麽日後謀得大位,就封我為皇後……”
“真是個不錯的交易!”公冶夢月的嘴角閃出一絲冷笑,“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我現在比較感興趣的是你在聚望嶺的經曆,在聚望嶺,你到底經曆了什麽?昨天,在朝會上你說的那些話……”
“皇後殿下!我再次以長天諸神的名義起誓,昨天所言句句是實,我仍然堅信:龍川郡主漠藏諾雲就是您的親姐姐!”
皇後柳眉微蹙,她那寫滿疑惑的端莊秀雅的臉上透著幾分凝重,她低頭看了一眼唐君若,冷冷說道:“我沒有聽錯吧,這難道不是你們為了扳倒我而編織的謊言?”
“這絕非杜撰,皇後殿下,請您相信我,我說過很多謊話,但不包括這個。”
皇後的身體微微一顫,她索性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繼而緩緩睜大雙眼,眼神中透著某種耐人尋味的複雜的情愫,她的眉頭仍未舒展,卻苦笑道:“造化真是弄人,如果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那這個故事也太過離奇!一對親姐妹,十幾年未曾謀麵,此生再次重逢,卻是兵戎相見!”皇後的聲音柔和舒緩,就像一縷春風回響在這間空曠的屋子裏。
皇後很快退出了偏殿,對守在門正口惴惴不安的尚攸慧說道:“給她三尺白綾,讓她留個全屍吧”。
尚攸慧微微點了點頭,馬上示意左右,隨後和幾個侍從一起進入了偏殿。
皇後則在剩下侍從的陪伴下速速返回寢宮。
公冶夢月清楚地知道:她隻是暫時勝利了,但她還遠遠沒有從北伐失敗的困局中解脫出來,她前麵的道路依然充滿艱難險阻!
永明宮的刀光劍影漸漸暗淡下來,在遙遠的西涼川,局麵也暫時平靜下來。
美麗的西涼恪尊細封明蘭攜道武逐日王野路明山、西川的布延赤淵以及一眾將軍退到了赤焰城,他們準備憑堅城固守。
而他們的敵人,西涼德明逐日王獨孤烈與神威王赫連尊的聯軍苦於兵力不足,根本無力進攻赤焰城,另外,對赫連尊來說,由於對西涼川的用兵,導致了其在龍川和龍城一帶的兵力極為空虛,出於對後院失火的擔憂,赫連尊已別無選擇,唯有速速退兵。
獨孤烈的大軍幾乎與赫連尊同時撤退,他所麵臨的情況甚至比赫連尊還要複雜,神狐嶺的勝利並沒有使他的境遇獲得根本上的改觀,事實上,統萬城正在麵臨嚴峻的考驗。
至此,西涼川總算是迎來了暫時的平靜,盡管誰也不知道這種平靜究竟能夠維持多久,但對於西涼恪尊細封明蘭來說,這種局麵並不是最糟糕的,至少她除了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還有一個重要的收獲——赤焰城。
一個美麗的秋日傍晚,蕭瑟的秋風掠過蒼茫的原野,細封明蘭佇立在赤焰城巍峨的城門樓上,向北方眺望,西涼川壯美如畫的秋日風光令她陶醉其中,在她的眼中,西涼川的天空永遠都是那麽美,且美的是那樣獨特,從淺藍色到寶石藍,變幻莫測,再加之那一望無際的野花和秋草的海洋,令她感到心曠神怡,心情愉悅,她的臉上終於泛出了一抹久違的笑。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甲胄的鏗鏘聲突然從她的身後傳來,細封明蘭緩緩回過身來,她欣喜地看到一位身材高大壯碩、麵貌英俊、氣宇軒昂的年輕將軍正在向她走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西涼名將,西川之主布延赤淵。
年輕恪尊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就像一朵綻放的幽蘭,她凝神看著布延赤淵,柔聲說道:“布延將軍,你來了。”
然而當她看到走到她麵前的布延赤淵出人意料的從腰間掏出一柄鑲嵌著藍寶石的紋飾精美的佩刀,並恭恭敬敬的雙手捧著送到她的眼前時,她的笑容僵住了。
她瞬間清楚了布延赤淵的來意。她知道:佩刀乃是是西涼人傳統的定情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