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把翩翩和黑貓送回家後,溫茹也開車回了家,熱鬧與嘈雜逐漸變得遙遠。


  溫茹把車停入車庫,往巷子裏走,兩邊的幾盞路燈的光格外微弱,好似下一秒便會熄滅,但溫茹知道這是錯覺,這幾盞燈已經堅持了許久,之後也一樣。


  樓道口的垃圾桶裏有幾道黑影,又倏地竄走,不見蹤影。


  溫茹提著包,神色自然。


  溫茹住的小區沒有電梯,樓道裏的燈在腳步聲中逐漸亮起。


  溫茹開了門,進了屋,放下包,脫了鞋子,肩膀才放鬆了下來。


  趿拉著拖鞋,溫茹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著走回了房間。


  溫茹把那兩張照片和日記本拿了出來。


  翻開筆記本的時候,掉出來一張紙條,是肖華給房東留的那張抱歉信,溫茹也向她要了過來,也是因此才得知肖華怕她的房子不好租出去,又補了兩個月的房租。


  信上的內容遠比聽到的複述要來得體貼,信並不長。


  他寫道:我沒有什麽遺憾,沒有感情糾葛也沒有陽謀陷害,也許這隻是一個懦弱者的逃避或者解脫,我想著把自己藏起來才不會嚇著別人,可最後發現也隻有出租房能放下自己。很抱歉因為自己的私心髒了您的地方,添了忌諱。


  這是一個心懷溫暖的人。


  看到的時候,溫茹心中滋味莫名。


  就像翩翩,隻是與肖華說過兩句話,便會在意自責於自己當時若是多勸了一句,對方是不是就會有了生的念頭。


  那溫茹呢?


  她看了他的畫許久,與他說過話,甚至也看出了他放棄生命的想法。


  可她沒有挽留。


  隻是問他一句,你想好了嗎?

  說理智太過蒼白,近乎冷漠。


  溫茹覺得喉嚨有些幹澀,迫切地喝了好幾口水,才勉強平靜了下來,她眨了眨眼睛,才翻開日記本。


  本子並不厚,說是日記也有些勉強,上麵的日期並不緊湊,隻是偶爾記錄一些。起初隻是一些生活瑣事的記載,初出校門的憂心和熱血;租房時茫然和糾結;找到工作時的雀躍和偶爾的吐槽。


  用句很是生動有趣,遠沒有那張抱歉信上的那麽溫和周到。


  溫茹認真得翻看著,那個一麵之緣的人的形象通過這些文字一點點填充,這是早年的肖華。


  而後某一天,日記成了日記,他的日記裏開始頻繁得出現了一隻黑貓。


  3月4日,晴。


  我在蛋糕店外看到了一隻貓,黑色的,很小一隻,眼睛很亮,我想帶走它,隻是想想。


  3月5日,晴。


  它吃了我給的麵包,怯怯得靠近,衝我喵了一下,聲音很軟。我想帶走它,隻是想想。


  3月6日,多雲。


  它躲在角落裏,我趕走了扔石頭的小孩,它走了出來,衝著我叫,好乖。我想帶走它,隻能想想。


  3月7日,雨。


  我撐了傘去找它,它果然還在那裏,縮成小小的一團,瑟瑟發抖。我想給它一個家。


  它很乖,讓人心都化了。


  3月8日,晴。


  上班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它,回家的時候一開門它便靠了過來,蹭我的褲腳,作為一個不是很愛洗刷的的男人,嗯,溫柔的負擔。


  它真的很乖。


  溫茹可以想象到彼時的青年與貓相依為命的情形,可以說是他給了黑貓一個家,也可以說是黑貓給了他一個家,在匆忙的城市裏,他們彼此依偎,相互取暖,將無處安放的心漸漸落下。


  接下來的日記,他每天都會誇一下軟軟,他給它取名軟軟。軟軟會玩毛球,會撒嬌,也會齜著小牙嚇唬他……每一個小舉動都會讓他喜悅自豪不已。


  輕鬆的記錄讓人會心一笑,溫茹的神情在翻閱的過程中漸漸放鬆,麵部肌肉線條柔和,唇角的弧度溫暖。


  然後,輕鬆的氛圍戛然而止。


  3月20日,晴。


  還是被發現了。房東勒令我送走它,或者一起離開。


  ……


  我是個懦夫。


  3月21日,多雲。


  我給軟軟搭了一個小棚子,可以遮雨,我和它約好每天都會去看它。它蹭了蹭我的掌心,喵嗚了下,很乖。


  3月22日,晴。


  它在等我,它能辨別我的腳步聲,這讓我很驚喜。它也許懂得我在生活和它的麵前選擇舍棄了它,可它依舊待我很親密,它很乖。


  3月25日,晴。


  我漸漸習慣了家、貓、公司三天一線的生活,休息的時候我會帶它去公園裏轉轉,它很乖。


  溫茹翻到下一頁,然後愣了一下,又往回翻,日期沒有變動,間隔了三天,隻有四個字。


  3月26日,暴雨。


  軟軟很乖。


  我沒家了。


  這幾個字跡很模糊,像是被水泅開,暈染。


  日記在這裏戛然而止,溫茹怔然,想起那天突兀的對話:

  “你喜歡貓嗎?”


  “喜歡但不想養。”


  “嗯,如果不能好好照顧它便不要養它。”他怔然了一下,然後點頭,聲音很輕。


  溫茹那時隻當是是個愛貓人的勸告。


  而現在看,軟軟大概是出了意外。


  那張他和黑貓的照片後麵摘取了艾米莉狄金森的一首詩:


  假如我沒有見過太陽,

  我也許會忍受黑暗,


  可如今,太陽把我的寂寞


  照耀得更加荒涼。


  溫茹摩挲著這段話,心中滋味有些難以名狀。


  而在那篇日記之後,肖華便沒有再在上麵寫過日記。


  這本本子後麵都是空白的。


  可當溫茹合上日記的時候,無意中翻開了最後一頁的時候,目光停滯了一下。


  那裏寫了一段話:請不要自責,也無需遺憾,這對我來說,不是一時興起,更像是一場蟄伏。


  溫茹怔愣,日記本有些舊了,白皙的紙張邊角處有些淡黃,可這段話的字跡很新,比起前麵的文字顏色要亮一些。


  顯然寫下時日期很近。


  她摩挲著這些文字,恍惚於這是寫給她的嗎?

  他知道她心有遺憾,知道她會去他的住處,也知道她會帶回這本日記嗎?

  溫茹突然升起了想要了解一個人的念頭,並且,止也止不住。


  去看看他的住處、工作環境,了解他的過往。


  這樣想著,溫茹突然輕笑了下,似歎非歎:“一個瘋子。”


  是在說誰呢?

  溫茹做事向來沒有半途而廢的習慣。


  既然宋君與她三個月的合約並未到期,尚有一個月,她也是要將工作完善。


  比如宋君的記憶。


  宋君記憶裏的夢在一年半前尚且居住在這座城市裏,23歲,做著文員工作。


  “你知道她長什麽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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