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薑幼胭下意識地順著聲音看了過去,人影交錯,隻瞧見一隻握著鐵盒子的手和短短的頭發遮住了眉宇。


  不是哥哥。


  虛空寺總是靜謐的,佛香縷縷,梵音陣陣,讓人安心。


  然,七妄的心卻是紛雜的。


  七妄端坐在桌前,保持著緋璃離開時的姿勢。


  說是要溫書,七妄卻是在緋璃離開後,也不過看了片刻。緋璃關門的聲音很響,那聲巨響仿佛震走了七妄身邊的所有靜謐,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也沒有想,隻是看不進去書了。入眼不入心,不過如是。


  方才他與緋璃的對話不斷回放。


  索性,七妄把書丟到了一旁。


  不可否認的是,他是故意要惹惱緋璃的,想讓她生氣,想讓她憤然離開。這樣他才能不與她麵對麵相處,才能靜下心來。


  那場爭吵,對他而言,憤怒和“斥責”都不過是刻意放大了情緒。


  但結果,顯而易見的,並不能讓他靜心。


  相反,更甚。


  沒由來地,七妄覺得委屈了。


  想要逃避。


  若是他當時真睡著就好了,若是他不曾細想就好了;若是緋璃不曾喜歡他就好了


  這種想法克製不住,反而愈壓製愈發深刻。


  ——


  就像孩子委屈時理所當然得想要尋求父母的安慰。


  每當七妄陷入糾結時第一時間想到的便隻有師父。


  七妄走到房門前時,便看見優曇端坐在桌前的身影,眉目安然。立在門外,隻是看著師父,七妄噪亂的心便漸漸安定,眉梢的褶皺也漸漸平複。


  “你要剃度?”


  “是,師父。”


  “為師記得你曾說過,想要遊曆一番來磨礪心智。”


  了一句“師父我想剃度。”便一直垂著頭的七妄。


  七妄進來時不說話,優曇便隨意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翻看了起來。優曇向來了解七妄,七妄的臉上藏不住心事,又不曾刻意隱藏,更是能一眼察覺。


  隻是他不說,時便自會開口。


  如此,手中本就不厚的書儼然翻閱大半。


  現在開了口,優曇隻是翻了張頁,似是無意地問:“如何變了決定?”


  室內安靜,偶爾伴隨著風聲,這紙張翻動的聲音便顯得格外清亮。


  七妄皺了皺眉,幾次啟唇,最後隻是低聲道:“七妄覺得遊曆後剃度或剃度後遊曆,並無區別,畢竟,七妄向佛的心始終不移,終歸,終歸七妄是要剃度的。”


  “可。”


  優曇素白的指尖依舊按壓著紙張,目光仍流連在文字上,聞言隻是點頭。


  優曇的聲音淡然而沉穩,卻讓七妄生了疑惑,以往他不是沒有提過、問過,但師父不曾同意,這是師父對他的考驗結束了嗎?


  “師父?”七妄抬頭,滿眼茫然。


  “你想剃度。”優曇陳述。


  “是!”七妄重重點頭。


  “可。”優曇合上書,放在一旁。


  七妄這才發現,師父看的並不是佛經,而是一本遊記雜談。


  優曇又重複了一遍,抬眸看向七妄,眸中含笑看著七妄,“為師並不懷疑你向佛的心,隻是,七妄,你當真這般想?”


  七妄的緊張無處遁形。


  他是不擅長撒謊的。


  可緋璃的心思他卻不願告訴師父。


  他沒有問過緋璃,隻敢旁敲側擊地說自己想剃度。


  他尚且心存僥幸,也許緋璃不曾發現自己的心思,不曾明白這份歡喜;而他無意中的發現也隻是自己庸人自擾,隻要他剃度了,緋璃的心思便會斷了。往後她還會這般熟念自然地與他相處,就像一切未曾發生,她不曾明白那份懵懂,他也不曾知曉。


  他貪戀與緋璃在一起時的自在;也害怕這份簡單的關係發生變化。


  這樣的發現與變化讓他不安,一心隻想逃離。


  終究,不過是他的自私懦弱在作祟罷了。


  這樣不誠的心,他要如何回答師父。


  優曇不逼問,留給足夠他思索的時間和空間。


  良久,


  七妄開口:“師父,弟子有惑。”


  “何惑?”


  “如何使得一個人放下。”


  “為何要放下?”


  “不合規矩。”


  “那麽如何不合規矩?”優曇繼續問。


  “這。”七妄思索片刻,眉眼凝重,“明知沒有結果,執著隻是徒勞,便該放下。”


  “你自當可勸自己放下,可七妄,你何故讓旁人同你一般放下?”


  “可若是不放下,她會受傷。”七妄立刻答。


  優曇將他的神情看進眼裏,包括他驟然握緊的手,心下已明了。


  聞言點頭。


  “七妄,茶燙棄杯,這個故事耳熟能詳。”優曇取下燒得滾熱的茶壺,斟了一杯,茶香嫋嫋間,看著熱氣騰騰的茶杯道:“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放下。”


  “茶固然燙手,可對於某些人來說,即便燙傷也難以割舍;而有些人,掌心繭子厚重,摸著滾燙也習以為常。”


  “不過是各有緣法。”優曇將熱茶推到七妄麵前。


  七妄低頭看著茶杯,不曾伸手去碰,熱氣彌漫中逐漸模糊了七妄的神情。


  師父的話不難理解。


  是他偏執了,可。


  七妄垂眸不語。


  優曇又執起那本遊記,看了起來。


  熱氣漸薄,杯壁上凝聚的水珠逐漸滑落。


  那本薄薄的遊記也已翻看完。


  見七妄仍低著頭保持著看杯子的姿勢,優曇無奈又好笑,道:“你以往當我是考驗你向佛的心,所以不願為你剃度。”


  七妄安靜聆聽。


  “那七妄,那你告訴我,為何要剃度?若是向佛,佛門弟子也好,善男信女亦然,都是向佛。既然如此,何需剃度來證明你向佛的心。或者是覺得在虛空寺中你像是異類?”


  說這話時,優曇麵上是帶著笑的,眉眼亦是溫柔。


  七妄沉默。


  “那麽是我說中了。”


  “弟子愚鈍。”


  話間起身走向七妄,伸手揉了揉七妄的頭發,掌下的發質柔軟,讓優曇的笑容愈發深。


  七妄仰頭看優曇的笑容。陽光落在優曇的身上,笑容浸染了陽光,細碎斑駁,溫暖異常。


  “而現在,你已經有了另外一個答案。即便隻是為了借機逃避。”


  七妄陷入沉思。


  “七妄,聽聞你與了空他們前些日子討論過還俗,我聽著一句話很是歡喜,七妄,虛空寺一直會是你的家。”


  咣——


  敲響的鍾聲傳遍了整個虛空寺。


  “鍾響了。”


  優曇向門外走去,回頭衝七妄道:“七妄,該去用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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