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不知火海的無根草(三)
步入7月,天氣雖然仍舊燥熱,但和人傳統意義上的夏日卻已接近於結束。
吵鬧的蟬鳴聲變得稀稀拉拉。
隻有雄蟬會發出惱人的蟬鳴,那是它們求偶的歌聲。而那初夏盛夏時原本此起彼伏連成一片的聲響,如今卻隻剩下幾個鳴了一夏卻仍未找到伴兒的,還在有氣無力一抽一搭斷斷續續地努力著。
但這終歸是徒勞的。
十數年埋藏在土中隱忍的光陰換來的短短一夏的光明,卻並不見得對所有個體而言都會迎來一個美滿的結局。
機會從不是公平給予的,它不會因為看見你有多努力便予以憐憫。所謂的努力便能得到回報是人世間最大的謊言——運氣有時候遠比這更重要。
最強而有力最優秀的雄蟬可能剛剛褪殼尚未來得及發出一聲鳴叫便被天敵吞食,而不見得那麽強的雄蟬恰好在雌性很多的區域出現於是留下了大量的後代。
這種無序甚至於可謂“混亂”與“不公”的性質一直存在於自然之中。而人類厭惡這種無序與混亂,因此建立起牧場、農田,乃至社會製度都追求高效率的優選優育。力圖將所有資源都集結在所謂‘精英個體’之上——可‘精英’是誰定奪的?
血脈更為高貴者,便擁有更高的生存權嗎。
血脈更為高貴者,便可肆意奪取他人的生存權嗎。
僅剩的青田家係成員們,在收到的消息衝擊下引發的思考各不相同。
阿勇和那其餘三名武士精神深刻入骨的人因為無力解決已經發生的事情,卻又滿懷憤慨,因此將敵意投向了裏加爾一行——認定是他們的到來引發了這一事件。
麵對這些又變得充滿敵意的目光洛安少女有些氣憤,但賢者按住了她。
挑起矛盾引發不必要的爭端有害無益。阿勇等人是純粹的武者,即便同為武士他們也與鳴海還有彌次郎這樣現任與未來的領導者有別——他們隻會按武者的想法思考。而在眼下,他們需要一個敵人,一個引發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去憎恨。
他們得立起一個標靶,來將自己悲憤而又怨懟充斥著的無力感釋放出去。
不必去跟他們計較,情況有變的話自然敵意也會抹消。
包括彌次郎在內的人顯然都將原因與之前亨利向他們挑明了的投名狀聯係在了一起,認為正是因為經手了這樣危險的東西青田家才會迎來覆滅。
唯一或許抱有不同意見的就隻有鳴海,除了手微微有些發抖臉色泛白以外武士領隊表現得相當冷靜。他在和亨利對上眼光的時候賢者也看出來那雙眼睛之中並不帶有它意——鳴海歎了口氣,然後轉過身,走向了存放於屋內的行李。
這間並不大的客棧已經被他們整間租下,就連老板和幫傭也暫且離開,屋內日常起居由足輕代勞。
像這樣的模式於出行的貴族而言並不少見,因為貴族總得憂心被人毒殺,因此將客棧整間租下讓自己隨從把控飲食更為安全——但讓我們話歸原處。
作為繼承人的彌次郎若是成年的話,在青知會擁有代鎮長的印璽,一如之前在溫泉村虎太郎所擁有的坪山縣代縣令印璽。
這是職務上作為一鎮之長輔佐的權力證明。它相當重要,但卻還不是最為重要的。
一個貴族家係最重要的物品,是家譜。
以特殊紙張書寫,記載了成員與血脈溯源的這一紙文書,就是他們在新月洲的身份證明——誠然那與庶民截然不同的發色也可以從肉眼上便瞧出區分,但武士與武士之間也是不平等的。
暫且失去侍奉君主的武士會成為浪人,但這隻是一時的。隻要家譜尚在能證明自己出身高貴,他日仍有東山再起的可能性。
但遺失了家譜,便再無回歸主流社會的可能性。
這種東西一般都保存在一個家族最安全的地方,莫說是帶出門了,連借閱都需要經過層層考驗與監視——因為家譜中還會藏有一些秘密。
所以當鳴海從那一直被悉心保管著的行李中取出青田家的家譜時,不少人刹那間便明白了這實際上與亨利他們來訪青知並無直接關聯。
“老爺,其實早就。”鳴海欲言又止,他將家譜連著一封信遞給了彌次郎。
阿勇幾人呆住了,他們來回看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場結伴旅行從一開始就是你情我願的,隻是以和人的含蓄他們從來不會挑明了說。青田家的家主在遇到了亨利一行,知曉他們也背負著某種任務要踏上旅途時便決定讓彌次郎一同前進。
背後的諸多考量以及這一切的結果實際上早已注定。
盡管在場很多人不願看見這樣的結果,包括知情的鳴海在內實際上還期待著事情結束後回到青知將家譜歸還。
但這一切還是走向了最壞的打算。
新京和藩地之間的明爭暗鬥,孑然一身的浪人如同龍之介尚且可以選擇那邊都不站;而像已逝的三郎那樣的狂徒甚至號稱要成為第三方勢力——可有家有業武士們沒得這種選擇。
尤其是以青知作為根基的青田家。
他們跑不掉。
這點從青知的地理位置便可看出——它四通八達的水道用於商業可以將竹器販賣至遙遠南方,那麽若是用來運兵呢?
軍事上有個概念叫做“扼要點”,指的是隻要把控住便可以將自己的軍隊輸送向各個方向,又或者是阻止敵軍行軍的戰略要地。而青知好巧不巧便正是完美符合這種扼要點概念的藩地戰略要地。
新月洲有個古老的寓言叫懷璧其罪。
而青田家便是這個故事中的匹夫。
彌次郎揭開了蠟封,安靜地讀著他的父親留下來的最後的話語。
家主看得很透。
他們是如此地卑微又渺小。
盡管擁有的地盤算得上富庶,但這隻有在和平年代算得上是一項優勢。
遵循傳統武士教育又與南方通商的他們在情感上都傾向於新京,可地域上卻位於藩地。
藩地與新京之間的不和是古來便有之的,細微摩擦也從未停歇。但在送走他們之前,他卻很明顯地讀到了某些不一樣的氣氛——這次有些什麽大事要發生了。
情感與立場上傾向於新京的青田家必然已經被排擠在藩地的圈子以外,而介於青知鎮的重要地理位置,一旦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他們卻也是首當其衝的。
可他們離新京也太遠了。
即便表明忠心告知威脅,新京也極大可能隻會予以一些口頭上的安慰——藩地的王終究是降格的皇族,新京不可能為了區區一介忠誠於自己的末流華族就跟藩王們撕破麵皮出兵援護。
他們隻會得到一些,不痛、不癢的安慰與鼓勵的詞句。
所以青田家的覆滅,青知的易主,他早已預見。
裝傻充愣的表麵之下,因為縝密的心思早早便察覺到的危機時常使得他輾轉難眠。
而亨利一行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們把握著某些對於即將到來的風雨而言極為重要的信息——敏銳的家主在這個時間點瞧見了亨利他們一行如此奇怪的人員組成,立刻意識到這點。
所以他以成人禮遊曆的名義,在盡可能避開眼線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派出了這支全都是青壯年或是忠心耿耿老仆從的青田家隊伍。
這是青田家的種子,留下來的雖然是在當地更有名望的人,但基本上都是已老去的上一代武士。
一路上看似是青田家以其財力和物力還有地位為裏加爾一行提供了便利與幫助,但實際上他們對亨利一行的需求度也並不低。
家主在信中仔細叮嚀彌次郎千萬莫要耍小孩脾氣,可以從裏加爾一行尤其是亨利身上學習的東西有許許多多。
這趟旅途的終點是新京。
但區區青田家並沒有把握著任何足以令新京重視的材料。
可亨利他們有。
不過一介邊境藩地的末流華族,無足輕重的小角色,隻有將自己和足夠重要的東西死死綁定,才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人一樣奮盡全力地往上爬。
才有可能他日東山再起。
語重心長又滿懷沉思、顯然經過仔細斟酌的話語透過紙筆一字一句地傳來。
盡管這一路的坎坷已經讓他們的隊伍縮水減員嚴重,但這些人當初卻無一不是家主親自挑選出來,作為種子留下的。
他未能預見到這一路上的許多艱辛,盡管如此他仍舊做了十足的努力。
上一代已經全軍覆沒了,但連同一路奔波趕來的彌次郎的妹妹,青田家的新一代卻仍舊還存活。
本來將敵意甩到裏加爾一行頭上的阿勇等人有些不知所措,而在讀完了自己父親的長長親筆信,彌次郎也再度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太長太長的時間裏,他沉浸在作為一介武人的小世界中。
他甚至內心深處是有一些鄙夷自己那看似懦弱的父親的——覺得他從不是一個武士的典範,不夠殺伐果決,不夠勇猛堅強。
但這一路的旅途讓他開始想更多的事情。
凡事隻會拔刀的人終究有一天也會死於刀口下。
他之所以過去的日子裏可以像這樣肆無忌憚地沉浸在作為武士的小世界裏,幻想著如同《武勇傳》裏邊那般充滿了榮譽的戰鬥最終作為一個完美的武士死去。
也僅僅隻是因為。
那些不那麽完美的事情、那些糟心的勾心鬥角、那一切一切‘不純粹’的東西。
都被父親給擋下來罷了。
那個看起來懦弱無能的背影,到底扛下了多少即便是如今大有成長的他也覺得無力解決的壓力。
正因為有他在守護著,自己才能像這樣無拘無束一心一意地投入到武藝的世界中去。
可父親已經不在了——
“兄長大人。”
妹妹靠了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而小少爺這才注意到從剛剛開始他就攥緊了拳頭。
他低下頭,看著那仍舊純真可憐的雙眼。
父親以及不在了。
母親也不在了。
可他還在。
“青田家沒有滅亡。”他抬起臉來,此時此刻的表情堅決得讓我們的洛安少女都有些動容。
“我們還在。”他這樣說著。
隻是如此簡單的話語,卻足以掃清眾人心頭的陰霾。
“是。”鳴海低下了頭:“家主閣下。”
老喬揉著眼睛轉過了頭,而阿勇幾人則是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暫且在水俁修整,接下來的路途可能會更為艱辛。”
“為此我需要所有人都保持在最好的狀態,我需要一切可以借用的力量。”
他最後轉過頭看向了賢者。
“可以,親自教我劍術與,其它許多事情嗎。”
青田家的新任家主如是說著。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