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安詳
老嫗眼中綻放出無與倫比的光芒，想要翻身起來，但長時間的躺在床上，腰部早已經失去了力量。
想要簡單地坐起來，都已經是不能順心如意。
隻能勉強揚起頭來，眼眶中的汙穢沿著臉頰滑下。
“那是我兒子，被山神吃了的兒子！你……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
手臂揚起，牢牢抓住廣仁的手腕，雖然力氣不足，但感覺上卻已經用盡了全部力量。
廣仁沒想到對方這般反應，有些發愣，但不知為何，眼中充滿了悲傷。
這樣淒慘的模樣，真是難以讓人接受。
身子不由得怔住，思索片刻，輕輕伸手握住了婦人的烏黑雙手。
“他還活的好好的，在東京那裏，我是他的朋友，他讓我尋找你。”
廣仁盡量用溫暖的聲音，雖然他並不熟練。
婦人聽到這話，反應了許久，似乎不能理解話語意思。
終於，她有了些反應，猛烈地搖起頭來：“不可能！他死了！被山神吃了！被山神吃了！好多年前就已經死了！”
不斷重複著，似乎已經瘋癲一樣。
廣仁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冷靜一點，慢慢說。”
話語溫柔，這不禁讓旁邊的幸子有些吃驚，她印象中冷靜謹慎的偵探先生，是不可能發出這樣聲音的。
婦人依舊激動著，過了許久，才平息下來，身子勉強坐了起來，腐爛的雙腿用被子蓋住，遮住了這可怕惡心的景象。
“我兒子好多年前，就死在山上。”
“他是見過山神的，從山上跑下來，跟一群人說山神模樣，還畫下來，畫在一張紙上。”
“然後大家都嘲笑他，說他是傻子，說他是笨蛋。”
“於是他又上山，結果再也沒有回來，許久都沒有回來……我好擔心，真的好擔心。”
“但我上不了山，我的腿不好使，走不上去，隻能害怕，隻能擔心……後來，有消息傳來，山上出現了死人，被繩子綁著，像獻祭模樣，死在山上！”
廣仁愣了一下，緊接著想到年輕警員說過的，在戰爭時期，有過相同的案件，是老人說過的山神懲戒。
或許婦人口中的就是那回事吧。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以為有我兒子！我兒子！”
婦人如同回到那個時候，無比驚恐的樣子，在床上打起顫來，雙腿瘋狂的抖動，快要把蓋著的被子掀開。
“結果不是，沒有我兒子，我兒子不在裏麵。”
“但我兒子就是沒有回來啊，就是沒有回來的，然後我又聽說，有個村子的姑娘消失了，被山神吃了，也是回不來了！”
“我就知道，我兒子也一樣，回不來了，被吃了，絕對是這樣。”
婦人顫抖著身子，遮蓋著霧霾的眼睛，看向廣仁。
“所以……你在騙我，不要騙我，大家都騙我，不要騙我！”
重複著話語，婦人又一次激動起來。
廣仁突然不知如何是好，對方完全陷入了無法交流的狀態，顯然不是自己能應付來的。
即便是用盡全力的溫柔，也難以應對這樣的瘋癲。
他想開口解釋，卻發覺如同被粘住一樣，無法說出話來，隻能陷入恐慌，但依舊沒有放開對方的手。
老嫗握緊著他的手，用盡全力搖擺著，但這力度怎麽也不夠。
廣仁越發不知所措，情況一時間靜滯下來。
直到幸子走了過來，握住老嫗的手臂。
“夫人，我們沒有騙你，你兒子真的在東京，生活的很不錯。”
“他有一個很賢惠的妻子。”
“還有一個很漂亮的孩子，在很大的房間裏，幸福地生活著。”
話語溫柔，宛如催眠曲。
老嫗原本激動的狀態，一點點的平息下來，如同收到了魔法的照耀，失去了痛苦與瘋狂。
這在廣仁眼中正是如此。
老嫗盯住幸子，緩緩鬆開了廣仁的手，緩緩握住她的手臂。
輕聲問：“真……真的嗎？”
幸子堅定的點點頭，眼神中透露出平日裏的堅決。
那是她最耀眼的地方。
使得話語即便是謊言，也足以讓人相信。
“真的啊！真的……太好了。”
“你沒騙我，你不會騙我。”
如夢囈一般，老嫗有些滿足。
“真的，那就太好了。”
溫和的呼吸聲從鼻子中傳來，老嫗緩緩躺下，被子遮住了可怕的雙腿，隻露出稍微美好的一麵。
緩言間，老嫗似乎睡著了，即便是拽著幸子的手臂，也一點點垂了下去。
而站在那裏的幸子，如同魔怔了一般，一動也不動。
她看出，眼前老嫗已不是睡夢。
呼吸聲越發靜止。
在安詳中緩緩消失。
廣仁輕聲歎氣，他最清楚一件事情，對尚未見過死亡的人來說，處在眼前的逝世會帶來極大的衝擊。
伸手拉住幸子，對方沒有絲毫反應，被輕輕扯著。
走出了房門，屋外已經下起大雪。
靜悄悄地，與雨的喧囂不同，似乎默默潛伏而至，生怕被人發覺。
“走吧。”
在雪中，廣仁好不容易點燃了香煙。
“她畢竟是心滿意足離去，不必傷感，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幸子木怔地點點頭。
兩人衣服上開始蒙上雪花，與這白茫茫一片合為一體。
盡管空氣中都帶有悲傷的感覺，但廣仁還是盡力地推理著。
他明確了一件事情。
津末寺川是見過山神的。
並且在那之後，再一次去往山上，想要證明什麽，但再也沒有回來。
但與此相對應的，應該就是帶著如雀小姐前去東京的時段了。
那麽，這第二次上山他到底經曆了什麽？
從而使他可以認識到如雀小姐，並能夠帶著她離開。
這是最疑惑的地方。
雖然這事情與整個委托沒有多少關係，不會有偵探在接下委托的同時，還要去調查委托人的。
但廣仁對此卻有極強的好奇心。
兩人走到馬車，大叔靠在座位上，香煙已經堆積在地上許多。
微微揚起頭，廣仁第一次注意到。
大叔額頭上有一道疤痕，許久之前留下的疤痕，應該是刀劃過的結果。
之前被頭發遮擋著，看不見，現在風剛好吹開。
“走吧，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