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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9 清明

  秦國棟聽了,怔了一下,好一會兒才撫掌大笑,「哈,你這腦子動得倒是挺快的!」 

  「我要說一點都沒有,你肯定不信。」抬頭看了眼徐毅,秦國棟接著說到:「不過也只能說有一點,不是主要原因。」 

  徐毅聽了,心裡倒是莫名的有些欣慰。 

  「鄭哥的爺爺是老紅軍,跟某些領導有過命的交情,所以有些人脈,有些事情肯定在所難免。」 

  徐毅瞭然,這樣想的話,那倒真的很正常了。「那鄭哥為什麼不從政,有這樣的門路想必當官也能順風順水吧?」 

  秦國棟點頭,「如果從政的話,平步青雲是肯定的。可鄭哥志不在此,也沒想著利用這方面的資源。」 

  「按著他的說法是,趕上這個好時代,靠著自己的雙手就能打拚出一番事業,幹嘛非得走那條越走越窄的路?」 

  這點,徐毅倒是心下瞭然。看著台上風風光光,可是背後卻不知道多少人盯著這位子,說不上什麼時候東窗事發就鋃鐺入獄了,這樣的路子肯定也不適合自己的性子。 

  更何況這樣的路子自己也只能想想,就算想走這條路,自己又哪兒來的人脈,哪兒來的資源。畢竟普通的公務員就真的只是公務員,想進入領導序列,那比現在難於上青天的公考和藝考不知道還要難上多少倍。 

  真的有這能力和毅力,只要選對路子,幹什麼不會成功? 

  更何況,自己現在有這麼個神奇的空間,只怕現在這條路才最適合自己發展吧。 

  「老一輩的感情,比現今社會所謂的感情要單純,更深厚得多。老話說皇帝還有三門窮親戚,也沒哪個嫌貧愛富或者嫉賢妒能,所以即便那些老人走的走退的退,幾家也是你來我往,感情也沒淡下來。」 

  「鄭哥一直很低調,也沒拿著這些關係給自己牟利。不過……」 

  「做生意嘛,再規規矩矩也難免遇見些牛鬼蛇神,也有要人關照的時候。這次數多了,這層關係也就被有心人給挑明了。」 

  「如果還在省城這裡,毫無疑問他的事業可能發展得更好——省城這幾年的發展多快呀。有時候去外地十天半個月再回來,我都會會有種陌生感。」 

  徐毅點頭,雖說自己沒買房,可也在省城呆了五年,每次路過大學城的房產中介,明晃晃的玻璃上貼著的房價,更讓他看得眼暈。真靠上班想在這兒買套房,那就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的事兒了。 

  「沿江這裡地產的生意也好做吧,都是商業區,肯定也賺錢。」 

  「那肯定的,雖說省城也有商用地產過熱的情況,但是沿江這裡就這麼大,商業地產還是稀缺資源。我家你嫂子就說讓我乾脆收手,把事務所的房產賣了,也足夠我們這輩子花的,說我這輩子打再多的官司也賺不到這麼多錢。」 

  徐毅搖搖頭,「我覺得那不一樣,這有個生意總是細水長流吃穿不愁,也是個營生。而且我覺得房價不會這麼一直漲上去,要是所有人都買不起,那房子蓋了賣給誰去。再說就按著現在的形式,錢可能貶值,不過這房子可未必會貶值。」 

  「我也這麼想的,不過你嫂子也就是開個玩笑而已。」 

  「鄭哥做了這麼多年房地產,他說這房地產已經偏離社會價值太多,甚至影響到各個行業的發展,這產業也快做到頭了。他說做得膩歪了,想換一種生活,我沒想到的是他這一換就連國籍都換了。」 

  「或許,在另一個層面,他也對官場這事兒有自己的隱憂吧。」 

  「當初送他出國,我們倆一起喝酒。或者是離愁別緒作怪吧,他也少有地喝醉了,半醉半醒時候也抱怨過:『在這片大地上,身外之物有什麼真正是你自己的?』」 

  「我端著杯子想了半天,卻也說不出什麼來。」 

  「那晚上我們喝了好多酒,鄭哥也說了好多。他說如果他不出去,肯定會發展得更快更好,卻也可能一點點地被官場裹挾進去,被徹底地拖下水。」 

  「咬牙出去,這才能徹底擺脫官場的糾纏。他說隨著財富漸多,只怕越來越惹眼越來越招人惦記。雖說現在有人能保著自己,但以後呢?」 

  看著徐毅有些不解,秦國棟一臉沉痛地說到:「我們的長輩都經歷過那個『破四舊,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動蕩年代,也親身經歷過這幾十年的一些事情。」 

  「房子下面的土地,最多你只能擁有七十年,連所謂的入土為安,這墓地你也只能擁有二十年。」 

  「即便萬貫家財,最終也只是一沓沓的「貨幣」,而不是真正能夠傳承下去的財富。」 

  「甚至再回首幾十年前的那場災難,那些曾經傳承千年的,卻也可能毀在旦夕。」 

  「他說他在澳洲那片農場,如果子孫後代能夠勤懇做事,政治格局不發生大的動蕩,那麼這片土地永遠都會冠著家族的名義。」 

  「也徹底地擺脫除了一張靈牌,再不能為子孫後代留下別的實物的可能。」 

  「你是不是想說,他這樣真的不愛國?」 

  徐毅不知道該說什麼,也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可以說我們數千年的歷史,在幾十年前的一場浩劫中被損毀殆盡了。尤其對於單個的家庭甚至是宗族來說,那一場浩劫摧毀的不止是一份族譜或者是一座宗祠,更是數千年的傳承和習俗。就這點來說,我倒是能理解為什麼很多人不愛國,甚至只是在口頭上愛國——連家族的歷史都沒有,我們又憑什麼來銘記國家的歷史?」 

  「可以說,這個國家的一切屬於我們,可是一切都不屬於我們。」 

  「面對這樣的格局,終將高唱《一無所有》的我們,又有什麼法子真心去愛?」 

  「財富是社會的,但更是個人的。這次阿姨也跟他出去了,我覺得鄭哥真的徹底沒了回來的意願,最多也就是回來推介自己的產品了。如果不是因為他還要把產品賣回來,或者有些人他將永遠避而遠之。」 

  徐毅聽著,不禁暗自捫心自問,如果自己設身處地,會不會也有鄭懷遠的想法?再想想一生救人無數卻不得善終的老觀主,含辛茹苦把自己養大的老道,或者他們對那個時代也該有著屬於自己的那份深深的恨意吧。 

  再想想老道怎麼都不願自己學醫,自己卻還是走上了這條路,這應該也是一種對他們的背叛、一種忤逆。 

  或者鄭懷遠真感受到那張網的種種約束,像這樣出去開闢新的事業新的生活,對他來說才是一種更好的解脫吧。 

  「鄭哥這樣出去,算是一了百了。雖說那些關係還在,卻也是天高水遠,利益糾葛總會越來越淡。這關係網想必也該一點點地變得脆弱,終有能夠徹底擺脫的一天。」 

  「從一定程度來說,社會的階層正在固化,這張網也已經跟普通人的世界越來越遠。」 

  「古來就有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的說法,不過在買方市場的當下,你就算想賣還得看人家願不願意買才行。」 

  「不提那些中字頭的企業,你要真的去看那些大公司大企業,往往與官方某些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這些近親結婚的動物,形成一張大大的網,不管是對敵還是捕獵,往往真的牽一髮而動全身,沒有跟腳的,未必會成為獵物,但是同樣也往往難以立足,如果有利益衝突,那麼這整張網上的蜘蛛,往往群起而攻之,就算這蜘蛛還沒黃豆粒大小,卻照樣能夠抓捕到比他們大上千百倍的飛鳥。」 

  「更何況,它們擅長借用國家公器,當然作為普通的商人,一般還入不了他們的法眼,只要合法經營,沒有什麼問題。」 

  「借勢在帶來便利的同時,即便合法合理,往往也會給自己打上某某派別的標籤,很容易就會在官場的傾軋里成為派系鬥爭的犧牲品。畢竟作為一個金字塔結構的官場,高層的位置總是稀缺資源,所以互相傾軋剷除異己也是在所難免。」 

  「而且為了維持他們自身的消耗,他們同樣也需要更多的食物。可以說作為商人跟官員勾結,往往不止是為虎作倀,同樣也無異於與虎謀皮。如果不能及時抽身,只怕這清算是遲早的事情。」 

  「我覺得你剛進社會,還沒陷到這張網裡,那永遠都別踏足其中才好。」 

  徐毅點頭,自己原本就志不在此,那自然是麻煩越少越好。不過想來自己想在家裡干點事兒,跟這些人打交道的時候也是肯定要有的,看來也只能隨機應變了。「我曉得的。」 

  「當然,如果遇見什麼正當的事兒辦不順的話,你也別自己硬扛著,我們總認識一些人,能幫你搞定。」 

  徐毅笑笑,「我倒希望別遇見的才好,小的挫折是磨練,大的話就成磨難了。」 

  「所以我們真心不希望你往這些事情裡面參合。這件事兒的話,你不過是借力的踏板,肯定沒太大的影響,過去也就算了。怕的是你以後回家,如果只是稍微露富,除了有人會來打打秋風也沒啥大不了的事兒;如果錢太多了,事業做大了,可能就有人要眼紅,不管是想撈利益又或者是政績都會有人向你伸手的--其實不是可能,應該是肯定。」 

  徐毅聽著,心下肅然,也暗自感激,或者換個地方,就沒人肯告訴自己這些了。 

  「那我能怎樣,民不與官斗,我也不好直接拒絕吧。」 

  「如果想避免這樣的事兒成為常態,那露出苗頭的時候就一定不要妥協。妥協得多了,就會成為一種習慣,也就順其自然地成了常態。」 

  「就像我這些年接過的案子,有縣機關把飯店生生吃倒閉卻無處討賬的,還有天天疲於奔命接待學習考察,根本無力發展經營的廠子。我不希望你也被困在同樣的境地,所以壓力再大,遇見不合理的地方該反抗就一定不要去妥協。」 

  「說來不過地方官而已,真鬧大了,就算一般人這勝負也只各佔一半,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向錢看,而且哪怕再小的衙門也分派系的,說不定最後誰倒霉呢。」 

  「那這些年,你也遇到過這樣的事兒么?」 

  「我這裡也是開門做生意,又是經常要和司法打交道,怎麼免得了這個?咱這作為非陪審團制度的國家,律師更多的也只是一個中介的性質,為當事人爭取最大的利益,同樣也只能在框架中進行。罪與非罪,並不是靠的一張嘴,而是靠的事實——司法機關掌握的證據。積極提供對當事人有利的證據證詞,一份完滿一些的證詞與流暢的司法流程,這就是我能做的。」 

  「不過隨著社會進步,政治清明,那些讓人看不慣卻又無奈的事兒倒是越來越少了。」 

  「再者法制越來越嚴,真的合法經營,誰敢真把你怎樣?真的有事兒,你再聯繫我和鄭哥,至少本省內,我們總能有些可以活動的空間。」 

  聽了這些,徐毅半真半假地玩笑著說到:「這樣看,這國還真是讓人有些失望呢。」 

  秦國棟搖搖頭,「不至於這麼悲觀,也沒必要去失望,這是一條不得不走的必由之路。不要寄希望於短期內,一切清明。畢竟政治永遠都是為經濟服務的,即便是西方也不是絕對的清明。即便是西方發達國家的今天,也是幾百年血雨腥風的結果,不要指望一個只有幾十年歷史的年輕國度能夠走完幾百年的歷史——超英趕美那是大躍進的口號,不可能是現實。幾千年的封建糟粕,更不可能用幾十年去徹底地葬送。可以說這清廉之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富人可以不去愛國,因為他們隨時可以擺脫這個國籍。但是作為窮人乃至這個國家的中產,你不可以不愛國,畢竟你不可以一走了之。你只能希望,努力去改善生活,改善自己周邊的世界。」 

  「我們也只能期望越來越規範的制度,把權利用韁繩拴在法制的樁子上,那樣才是真正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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