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曼珠沙華（中）
落花不知枯葉意，卻歎流水總無情。
花開，一千年。葉落，又一千年。
花凋之時，新葉正綠。葉枯之際，繁花正美。
此一生，彼一世，花葉，永不相見。
九泉之淵，輪回河畔，有花常開，開一千年，落一千年，生生世世，花葉永不相見。
那是地獄之花，象征著死亡與終結，有人稱之為彼岸。
彼岸花開，萬物凋謝，它本是被諸天神靈所詛咒的一個禁忌。
“師尊，徒兒還不知師尊名諱。”
“你聽過曼珠沙華的傳說嗎？”
“曼珠沙華，師尊是指，傳說中生長在九幽地界的死亡之花？”
“嗯，確實是世人所謂的死亡之花。”
“徒兒不明師尊何意。”
“你方才不是問我名諱嗎？”
“是。”
“你師……師姐，她稱我為莎華。”
“師姐？我還有一位師姐？”
這時，莎華臉上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對於這兩兄妹，到底誰長誰幼，古往今來隻怕沒有任何人能言清。
……
夜盡，天明，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如雪姐姐，你晚上不睡覺的？”遼闊草原上，逆心悠悠醒來，揉著雙眼對猶自在身前打坐運功的如雪道。
如雪微微睜眼，朗聲道：“你不是說我在找到你哥哥之前是不能休息的麽？”
逆心故作驚訝狀，矢口否認道：“我有說過嗎？好像，應該沒有吧？”
“就知道你會耍賴。”如雪無奈，她要是有像逆心這麽一個妹妹，她隻怕連片刻安寧都沒有。
“好啦，我知道如雪姐姐在運功療傷，以便回複到最佳狀態好去找我哥哥，對不對？”逆心狡黠一笑道。
“不想理你，哼。”
“如雪…….。”逆心正要說話，忽然止住聲音，凝神將目光投向了前方遠處。
“如雪姐姐，聽到了沒？”靜聽半響，逆心回頭低聲對如雪道。
“沒有。”如雪故作茫然道。
“沒有，怎麽可…….。”看著如雪臉上逐漸浮現的詭異笑容，逆心頓時反應過來了，“啊，如雪姐姐你耍我？”
如雪霍然起身，一把將逆心的手拉過，輕聲道：“好啦，走，我們去看看。”
……
藍天白雲，一劍眾隕。
紅花綠葉，一光幻滅。
撲通！血色濺落，有人砰然倒地。
草原之上，如雪與逆心見到了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獨對百人，毫無所懼，一劍揮舞，瞬息割喉。
靜如佛，戰如魔，王者氣質神劍磨。
立如鬆，動如風，至尊豪邁不曾終。
瞬行十步，一步殺一人，他眸光清冷，靜如止水，名曰，逆神。
“哥哥！”一聲歡呼，逆心身影如魅，閃電一般揮劍而動。
“小欣！”顏如雪欲阻不及，那丫頭速度實在太快。
轉瞬間，弑心劍下，伏屍數具。
這一刻，所有黑衣人盡數暴退，一個逆神已是不敵，又何況突然多了一個殤之皓月？
鏗鏘。一劍歸鞘，霍然回首，他的確就是逆神。
“小欣。”彼此，相視一笑，他眼中戾氣已經蕩然無存，六道心經，名不虛傳。
“哥，你………。”逆心很明顯感覺到他變了，可到底哪裏變了，她一時說不上來。
“我不會再被劍靈控製了，我就是我，逆神就是逆神，你哥哥永遠是你哥哥。”心靜恬淡，言行自然，他果真擺脫了過去，脫胎換骨，如獲新生。
夢魘已不在，風雲漸漸來，彼岸凋於海，末世尋真愛。
那是他的選擇，亦是他的宿命，萬載迷局，他已深陷其中。
曾經，九天玄門之畔…….
“你，為什麽要幫他？”
“那你呢，你又為什麽要幫他？”
“他是我弟弟，我當然要幫他。”
“他是我徒弟，我自然也要幫他。”
“可你明明是……..。”
“萬世輪回，你難道真地不知道他的過往嗎？”
“他的過往，什麽意思？”
“輪回無盡，天地萬物，包括你我在內，都隻不過是他的一顆棋子。”
“你…….。”
“我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為什麽？”
“因為，聽天由命，從來都不是曼珠沙華所行之事。”
唰！七彩閃爍，弑心劍舞，逆心絕不會放任任何想要傷害她哥哥的人活在這世上。
當地一聲，他竟是用劍鞘擋住了逆心的劍。
“哥？”逆心不解，哥哥為什麽要阻止她殺了那些人？
“小欣，放他們走。”逆神輕聲低語，很是平靜地對妹妹說道。
“可是，他們要殺…….。”
“殺來殺去，紅塵紛爭，我已經厭了，也倦了，不想再妄造殺孽。”
“哥哥你…….。”
麵對逆心的吃驚，逆神展顏一笑道：“我沒有變，就像我剛剛所說的一樣，逆神還是逆神，你哥哥還是你哥哥。”
逆心楞住了，哥哥真地變了，可是，到底是哪裏變了？
誓言名利，浮華萬世，看淡。
叱吒天下，稱尊萬界，心亂。
年少輕狂指天嘯，煉獄火海毅然跳。
斬斷情絲千萬縷，血色大旗逆天舉。
沉淪無盡歲月，他是否真地醒了？
猶疑不定間，那些黑衣人已逃遁而去，是逆神救了他們，可曾經，也是逆神葬送蒼生。
“小欣，我們走罷。”
“去哪裏？”
“你想去哪裏，我就陪你去哪裏。”
“可是，哥哥不是要回科洛斯主城嗎？”
“現在，已經不用了。”
“哥哥知道答案了？”
“答案，不是一直都在我們心中麽？”
……
又一個深夜，皓月當空，星光點點，表麵看上去，似乎一片祥和。
“你知道，是誰一直在追殺你們嗎？”懸崖之巔，顏如雪對逆神輕聲問道。
“是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還活著。”逆神仰望蒼穹，低聲回道。
“流亡四方，隨遇而安，這便是你想要的？”
“我有選擇嗎？”
“你當然有。”
“那你覺得，我該怎樣去做？”他回過頭，看著她的清澈的雙眸道。
她將目光移向了別處，若有所思道：“心之所向，即是希望，你知道該怎樣去做。”
“或許，我確實知道。”他緩緩閉上了雙眼，沉聲低語，麵色間浮現絲絲痛楚，“可是，我累了，那條路，我已經不想再走下去了。”
“為…….為什麽？”恍惚間，如雪的眸裏含著淚光。
“七百年前我就錯了，我不能再錯一次。”
“這不是理由。”她緩緩搖頭，低聲自語的同時，心痛，猶如刀絞。
沉默中，他逐漸握緊了雙拳。
黑夜茫茫，曙光又在何方？
如果驕傲沒被現實大海冷冷拍下，又怎會懂得要更多努力，才能走到遠方？
如果夢想不曾墜落懸崖，千鈞一發，又怎會曉得執著的人，擁有隱形翅膀？
把眼淚澆在心上，會開出勇敢的花，可以在疲憊的時光，閉上眼睛聞到一種芬芳。
“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手上勁力逐漸散去，心中躁動也重歸寧靜，或許，他真地看淡了。
她強忍淚水，努力鼓起勇氣看向他的雙眼，“真地不需要理由嗎？”
為什麽，他卻轉過身去，刻意躲避著她的眸光？
“七百年前那個人，已經死了。”徐徐邁步，他到底在逃避什麽？
“他不是死了，他是怕了。”看著他徐徐遠去的背影，她幽幽自語道。
步伐一頓，可他並沒有回頭，或許，也不想回頭。
“此劍如吾，吾如此劍。”當初他的話語猶在耳畔，隻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劍被遺忘了，還是他已經死了。
……
眾神王宮，天池之畔，小七正百無聊賴地往池水中丟著石子。
這裏不在仙界之中，跳脫九天之外，乃是上古年間的萬界之尊親手所創的一方聖地淨土。
常年雲霧繚繞，四季花開如春，神禽飛舞，異獸匍匐，這是諸天萬界中唯一不受輪回六道所約束的天外之天。
“小七，你又在偷懶了，我要向主人告狀去。”微風拂過，水波溢動，一道虛無縹緲的聲音在小七耳邊響了起來。
“水仙你死一邊去，哼。”小七狠狠地瞪了遠處池水中隨風漾動的水仙花一眼，很是不滿道。
“哎呀，我們的小七女王生氣了。”
小七不再說話，直接將手中石子衝那水仙花砸了過去。
咚地一聲，石子落空，水仙花原地消失了。
下一刻，通體呈現淡紫色的水仙花徑直出現了小七身前。
“啊，你就不能變回人形啊，我成天對著一朵花，悶死了。”小七對著水仙花大聲嚷嚷道。
“或人或花不都一樣麽，明明是你自己靜不下心來，還怨我。”花葉輕晃，滴滴水珠輕輕濺落在小七身上。
“你就不能變回人形陪我說說話啊，成天就知道修行，你不悶我悶啊。”
“我這不是在陪你說話麽？”
“我不管，你要再不變回人形，我…….我就一劍把你的葉子全都斬了。”
嘩啦一聲，水滴四濺，無奈之下，水仙終是幻為了人形。
“你就這麽討厭我的本體啊，哼。”水仙表麵看上去年約二十，體態婀娜，風華正茂，可事實上，她已經在這天池之中沉睡了無盡歲月。
“不是討厭，隻是……隻是不想成天都對著一朵花發呆。”
“哼，你這可是對至尊不敬。”
“什麽意思？”
“你沒聽說過麽，上古年間，那位古今唯一的萬界之尊可就是由一朵奇花所化。”
……
楓城之外，逆神突然止步。
“怎麽了，哥哥？”逆神旁邊，逆心略敢詫異道。
逆神轉身看向了顏如雪，眸光閃爍道：“我突然想起來，當初，楓影大哥為何會指引我與飛雪進這楓城避難？”
直視著他的目光，沉默片刻後，如雪幽幽道：“你覺得是我讓楓影這麽做的？”
“難道不是嗎？”
“楓影乃是詩如畫弟子，而我則是光明聖殿之人，你覺得他會聽我差遣？”
“可是…….。”
“你為什麽不去了解一下詩如畫的來曆？”
“什麽意思？”
“詩如畫乃是直接聽命於光明女神的官方勢力，楓影若不是奉命行事，他又怎會救你這素不相識之人？”
“你是說，是光明女神在救我？”
“錯了，我真正想說的是，你已經在不經意間成為了一顆棋子。”
聽到此話，逆神陷入了沉思，棋子，真地是這樣麽？
“樹欲靜而風不止，人欲安而殺不停，你真以為你能擺脫過去嗎？”顏如雪說完此句後便邁步入城去了，反正天地已經亂了一次，她就讓這仙界再經曆一場浩劫又有何妨？
……
舞月光，伴少女劍飛揚。
看華裳，聽雨聲滴答響。
夢鴛鴦，輪回橋上弑神斷了百花香。
花解語，誰懂得至尊亦有傷？
唰！寒光閃沒，弑心歸鞘，逆心一個縱身躍到逆神身前，麵色含笑道：“哥，你在想什麽？”
“沒，沒什麽。”逆神瞬間回神，抬頭言道。
“還想騙我，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啊？”
逆神苦笑，無奈道：“那你倒是說說，我在想什麽？”
“你心中所想無非就是兩個人，不是小七姐姐就是如雪姐姐。”逆心的話脫口而出，可奇怪的是，逆神卻是沒有絲毫反駁之語。
靜寂無聲之中，他似乎默認了。
月汪汪，看細雨隨人，心蕩漾。
夜殤殤，聽落葉隨風，聲徜徉。
“小七，你就不想知道那朵上古奇花的故事嗎？”
“你不說我怎麽知道。”
“你不問我怎麽說。”
“好啦，你先告訴我，那朵上古奇花叫什麽？”
“那上古奇花乃是萬界之尊，是沒有名字的。”
“你……你耍我？”
“哪有啊，傳說中的上古奇花是真地沒有名字啊，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我倒是可以告訴你，萬界之尊的另一種本體之花叫什麽。”
“另一種本體之花？是什麽？”
“古老傳說中，萬界之尊在天亂中隕落後化為了另一種花，此花乃是萬界之尊的一縷殘魂吸攝萬千怨煞之氣而生，象征著終結與毀滅，素來都被世人當做死亡之花，不過，所謂的死亡之花卻有一個很美的名字——曼、珠、沙、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