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輕小說の>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 第六章朦朦朧朧的期望

第六章朦朦朧朧的期望

  “洪湖水呀,浪呀麽浪打浪呀……”


  歌聲一起,柳曉楠無論在幹什麽,他都得乖乖地走出家門,跟隨著歌聲來到河岸邊,跟穀雨匯合。


  已經是第二個夏季了,穀雨還沒有學會遊泳。柳曉楠說她笨,她說柳曉楠不會教。


  起初,柳曉楠讓穀雨從最簡單最基本的“狗刨”式開始學起。穀雨站在岸邊,讓站在淺水裏的柳曉楠先做個示範。


  柳曉楠倒在水裏,頭向上仰起,雙手並排放在身子下麵,像狗的兩條前腿彎曲著前後刨水,兩條腿伸直一上一下用力打水,“噗通、噗通”發出一連慣的打水聲,濺起碩大的水花。


  雖然很賣力,動靜大氣勢壯觀,可速度太慢。身體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隻大豆蟲在水麵上直骨湧(蠕動)。


  穀雨笑岔了氣,彎腰指著柳曉楠說:“這都什麽呀?難看死了,我不學這個。”


  柳曉楠站在齊腰深的水裏說:“這是最好學的。你可以用一隻腳支在河底,讓身子半浮起來,雙手劃水,慢慢就能遊起來了。我沒有人教,我就是這樣學會的。”


  穀雨說:“我不是有你教嗎?我要學自由泳。”


  柳曉楠的自由泳也不是標準的泳姿,野遊的土路子,怎麽得勁怎麽來。做了幾遍示範,穀雨脫了軍裝下到水裏,讓楊曉楠雙手環抱著她的肚子,使她浮在水麵上,一招一式地比劃起來。


  柳曉楠覺得城市裏的女孩子,跟農村的女孩子就是不一樣。關小雲玩水時穿著大背心大褲衩,遊起來像隻漂浮在水麵上的花蝴蝶。穀雨穿著緊身的小背心小褲衩,腰身細而柔軟,後背白的像小白條,肚子滑溜溜的像抱著一條大鯰魚。


  有時看著穀雨遊得像模像樣,柳曉楠會悄悄地鬆開雙手,一見穀雨的身子往下沉,又趕緊把她抱起來。他是真心不願意教穀雨學遊泳,彎腰摟著她的肚子,要多累有多累。


  學了兩個夏天都沒有學會,柳曉楠有些懈勁,他對穀雨說:“趁早別學了,學會了你也不敢一個人在河裏遊泳,河裏麵也有怪物。”


  穀雨從柳曉楠的懷裏站起身來,眼睛一閃一閃淩厲地逼視著柳曉楠:“大海裏的螃蟹精,又跑到河裏來了?”


  柳曉楠退後了兩步說:“不是螃蟹精,是老鱉精。真的,不騙你,我叔叔遇到過。有一次我叔叔站在齊脖子深的水裏踩河蚌,忽然覺得腳下踩上了一塊大石頭,有溝有棱的,順著大石頭的邊緣走了一圈,感覺是個大碾盤。正納悶河裏怎麽會有碾盤,碾盤突然動了,把我叔叔從水裏一下子抬高了半個身子。我叔叔嚇得趕緊遊上岸,過後想想可能是個老鱉精。”


  穀雨問:“你遇到過?”


  柳曉楠說:“我要是遇到就沒命了。”


  “你是不是總愛拿這些稀奇古怪的事兒嚇唬人?”穀雨使勁推了柳曉楠一把。


  柳曉楠順勢往水裏一到,仰麵朝天地沉到水底。穀雨往他的肚子上一站,衝著水裏大聲喊:“你才是個老鱉精,你把我拖到水底看看。”


  柳曉楠一翻身,把穀雨掀倒在水裏,少不了在河裏被穀雨追著打。


  遊累了鬧夠了,兩個人躺在河岸邊柳蔭下的沙地上,眼望著天,傾聽著鳥鳴蟬叫,無憂無慮地放飛著少年想象的翅膀。


  地點是穀雨選的,遠離村子位於河的上遊,河麵寬闊,河水清澈流速較緩深淺適中,河岸有一大片茂密筆直的楊樹林。


  穀雨想鑽到楊樹林裏,被柳曉楠拉了出來。楊樹上有毛辣子,風一吹掉在身上可了不得,會把身子蜇腫一大片。


  河岸邊的柳樹下也是安全僻靜的。這個時候,穀雨會跟柳曉楠講起城市裏的一些見聞:少年宮圖書館,有軌電車無軌電車,高樓商場公園動物園。


  她說她從小就在少年宮裏學唱歌學跳舞,她家原先住著一棟兩層小樓,她有自己獨立的房間,有衛生間,一年四季都可以洗上熱水澡。


  不像在農村,生活條件簡陋,房子又舊又破,狹小擁擠,還得蹲茅房,又髒又臭;到了冬季沒地方洗澡,身上的汙垢像是生了一層鐵鏽,身上頭上還會長出虱子來。


  柳曉楠想象不出穀雨所講述的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仔細詢問。圖書館有多大有多少書,書能隨便看嗎?房子上麵還有房子,人怎麽上去?有軌電車跟火車一樣嗎?他還沒有看到過火車。


  看到穀雨落落寡歡的樣子,他問道:“你還想回到城裏去?”


  穀雨大人似的幽幽歎口長氣說:“爸爸犯了錯誤,恐怕回不去了。”


  柳曉楠安慰她:“農村也挺好,有吃的有玩的,咱倆還是個伴兒。”


  穀雨欠起半個身子說:“柳曉楠,你真不應該生在農村,農村太落後了,限製了你的成長。”


  柳曉楠根本不在意:“你倒是生在城市裏,不還得靠我給你寫演講稿。”


  穀雨揪著柳曉楠的耳朵:“讓你替我寫演講稿,是看得起你,你懂嗎?”


  友情的建立水到渠成,自然坦蕩。寒冷漫長枯燥的冬季裏,穀雨成了柳曉楠家的常客。零下三十度,教室裏隻有一個小火爐子,又沒有多少煤,絕大部分學生臉上手上腳上都出現了凍瘡,學校被迫早早放了寒假貓冬。


  每年冬季,礦上都會低價賣給農村職工一些無煙煤,柳曉楠家得以生著一個煤爐子,家裏的溫度比一般農戶相對要暖和一些。


  穀雨的手上耳朵上也出現了凍瘡,征得父母的同意,她帶著書本經常出入在柳曉楠的家裏。


  吸引穀雨的還有柳曉楠家的那隻灰色大花貓,捕魚逮鳥捉老鼠樣樣精通,根本不用人喂食,足有六七斤重,敏捷矯健。


  穀雨曾親眼見識過大花貓的本領。一隻肥碩的大老鼠在幾個人的圍堵下已經鑽進牆縫裏了,又不能拆牆頭毫無辦法,柳曉楠隻得回家把大花貓抱了出來。


  大花貓不慌不忙地嗅了嗅牆縫,嘴角的白色長胡須,像收音機的天線一根根伸展開,毫無規律地抖動著。確定了方位,從容地伸出一隻爪子,從另一道牆縫裏把老鼠拖了出來。


  大花貓並不急於享受美味,而是把老鼠放下來玩起貓捉老鼠的遊戲。大花貓原地坐著,讓老鼠隨便跑,隻要老鼠即將跑出它的控製範圍,一隻爪子便如閃電一般迅疾出擊,把老鼠打一跟頭。


  任憑老鼠怎麽折騰,始終擺脫不掉大花貓兩隻爪子的控製,令人稱奇。


  大花貓白天很少出去活動,大部分時間都是躺在炕上睡大覺。大花貓是柳曉楠妹妹的玩物,經常抱在懷裏或是放在雙腿上,像是哄著一個小孩子。


  穀雨用自己小時候玩過的布娃娃,從柳曉楠妹妹手裏換來大花貓。大花貓像一個懂事聽話的孩子,積極配合著穀雨玩各種各樣的遊戲,捉線球跳高,或是用頭蹭著穀雨的手“喵喵”叫著撒嬌。


  風雪交加天寒地凍,蓋著棉被坐在熱炕頭上仍能感覺到冷颼颼的寒氣。沒有任何的娛樂活動,偶爾才會放一兩場露天電影。支撐銀幕的木杆子被風刮得搖搖晃晃,銀幕呼啦呼啦地響,電影畫麵跳動重疊變形。


  村民們冒著嚴寒依然熱情高漲,人挨人人貼人擠在一起,站著的把坐著的圍在當中,捂著耳朵跺著腳,哆哆嗦嗦流著黃鼻涕也要堅持把電影看完。


  天氣晴好的時候也會走出家門,堆雪人打雪仗,抽陀螺滑冰車,大部分時間還是圍坐在熱炕頭上貓冬。


  頭挨著頭看書看累了,柳曉楠會拿出幾個大地瓜,切成片,放在爐蓋上烙地瓜片吃,熱乎乎地冒著香氣;有時也會在爐蓋上,放上一把大豆或是玉米粒,爆不成花也沒關係,放在嘴裏咯吱咯吱地嚼。


  或者在爐膛下麵的熱灰裏,埋上幾個土豆,剝開焦糊的皮吃起來也很香,隻是嘴角嘴唇和雙手都是黑乎乎的。


  柳曉楠說穀雨像個花臉貓,穀雨說柳曉楠像頭剛拱過地的黑豬,妹妹在一旁拍著手開心地笑。


  現在條件好多了,至少有東西可吃。放在頭幾年,柳曉楠曾經用菜刀去切喂豬的豆餅,來填充饑餓的肚子。


  結果有一次一不小心,左手掌被菜刀切開一條一寸多長的口子,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永久性的傷疤,成為那個物質匱乏年代的永恒紀念。


  口渴了怎麽辦?柳曉楠用鍋鏟到水缸裏鏟下幾塊冰,用水瓢裝著端上炕來,三個人打著寒戰嚼著冰塊,從內到外涼快解渴。盡管水缸四周用茅草或是薄棉被緊緊包裹,水缸的四壁上還是結著一層三寸多厚的堅冰。


  困了躺在一床棉被下睡大覺,妹妹摟著布娃娃,柳曉楠和穀雨共同摟著大花貓。大花貓呼嚕呼嚕地輕聲吐著勻稱綿長的鼾聲。


  如果趕上柳曉楠的爸爸回家,穀雨也會跟著改善一下夥食。柳致心每次回家,都會托住在海邊的工友給買一些雜魚或是毛蚶,生產隊賣給社員的魚很便宜,毛蚶不論斤論筐,五分錢給裝一土籃子。


  柳致心的廚藝很好——長大後的柳曉楠一直懷疑,爸爸長期住著獨身職工宿舍,從哪兒學會炒菜的——燉雜魚、涼拌毛蚶,就著苞米麵的大餅子,味道鮮美。


  這個時候往往會留下穀雨,等穀雨的媽媽找來時,穀雨已經吃飽了。


  兩個人的小圈子滴水不進,柳其順和關小雲也曾試圖擠進來,都被穀雨無情地擋在了外麵。


  柳曉楠有時覺得穀雨很霸道,限製了他的自由,難纏得令人撓頭,可又心甘情願地墜入其中。


  柳曉楠有些困倦,閉上眼睛想在樹蔭下睡上一覺。穀雨使勁搖晃著他:“我跟你說話,你不許睡覺。”


  柳曉楠費力睜開眼睛說:“你真鬧人,你想說什麽?”


  穀雨問:“你想沒想過長大了要幹什麽?”


  柳曉楠說:“我媽說,等我長大了,接我爸爸的班,到礦上當工人去。”


  “那多沒出息!”穀雨沉醉在自己的期望裏:“你得有理想有誌向,好好學習以後當上作家,那樣你就能脫離農村到大城市去生活。”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