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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意外相逢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身穿白大褂的林一丹,出現在柳致心的視野裏。


  好像知道柳致心會清醒過來,林一丹帶著輕鬆的笑意走到病床前,俯下身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摸了摸,柔和的目光帶著熱度貼近他的眼睛,輕聲問:“醒了?”


  柳致心心頭一熱,活著真好!能見到最想見的親人。幾滴淚水從眼角不自覺地流下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林一丹掏出手絹給柳致心擦去淚水,微笑著:“好了好了,可以了。男子漢大丈夫,經曆了一場生死考驗,應當變得更堅強才對。”


  柳致心舔著幹裂的嘴唇說:“聽到你的聲音,我知道自己死不了。”


  林一丹用聽診器仔細檢查了一下柳致心的胸部,滿意地點點頭說:“你身體很健壯,恢複得很快,今天就可以下地走動進食。”


  輸完液,林一丹親自動手給柳致心撤去調尿管,攙扶著他下地走動,活動活動筋骨。柳致心身子發虛,仍有點頭發昏腿發飄,他推開林一丹的手,自己扶著牆壁,試探著一步一步緩慢地往外走。


  林一丹說:“你現在還不能出去見風。”


  柳致心說:“我想去撒尿。”


  林一丹上前重新架起柳致心的胳膊說:“我攙著你去。”


  柳致心難為情地說:“我自己能行,讓別人看見了不好。”


  “我是醫生,你是傷號。”林一丹堅持著:“你一身的泥水,還不是我給你擦洗幹淨的?我怕護士不熟練,親自給你插的導尿管,在一名醫生麵前,你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地方。”


  “當時把你嚇壞了吧?”


  “當時顧不上害怕,隻想救活你。你剛送到醫院的時候,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我給你做心髒複蘇人工呼吸,打了一針強心劑,你才緩過一口氣來。豈止是嚇壞了,等你恢複心跳後,我才開始後怕,快被你給嚇死了。”


  柳致心咧著嘴無力地笑著。


  在林一丹的協助下,柳致心順利地撒下重返人世的第一泡尿。重新回到病床上躺下,林一丹問柳致心:“要不要通知家裏人?”


  柳致心搖搖頭說:“不必了,免得家裏人提心吊膽。”


  中午,林一丹用雞湯下麵條,用飯盒裝著送到醫院,看著柳致心吃完。囑咐他睡上一覺恢複恢複體力,她也得找個地方抓緊時間打個盹。


  林一丹走後,護士告訴柳致心,這幾天可把林醫生累壞了,白天晚上守著他,沒睡多少覺。


  柳致心側身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沒有絲毫的睡意。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射到病床上,他沐浴在溫暖的陽光裏,感受著生命的活力在體內漸漸地恢複活躍跳動,思緒繁雜。


  跟林一丹意外相逢整整十年了,時間不算太長也不算太短,卻足以使青春逝去步入中年。


  在車站通往礦區的路上,他看見一個女人背著行李,吃力地行走著。


  他輕易不多管閑事,可那天不知為什麽回頭望了一眼,覺得有些麵熟又吃不準。再次回頭望了一眼後,他急忙騎著自行車調頭來到女人身邊,他相信自己的記憶不會錯。


  柳致心剛偏腿下車,女人就問他:“師傅,去礦上是走這條路嗎?”


  聽到這輕柔的話語聲,柳致心更加確定了。同學三載,雖然分別了十幾年,有些體貌特征,還是不會隨著時光流逝徹底改變的。


  在校讀書時,她為人處事大大方方,長得秀氣學習又好卻不自傲,從不下眼看待像他這樣貧窮的農村學生。現在更是具有一種成熟女人的優雅氣質,衣著素雅潔淨,身材適中,淡定從容的目光波瀾不驚,隻是偏瘦的圓臉上,隱隱地透著一絲憂傷。


  柳致心說:“我沒記錯的話,你是林一丹。”


  林一丹吃驚地睜大了一雙細長的眼睛,疑惑地看著柳致心問:“你怎麽會認識我?你是.……”


  柳致心提示林一丹:“你想想五二年高小畢業典禮,你都和誰站在領獎台上。”


  林一丹想起來了,仍不大敢相信:“莫非你是柳致心?怎麽可能,那時你又矮又瘦,可不像現在這樣。”


  柳致心說:“我在礦上上班,當礦工,鍛煉出來了。”


  林一丹說:“那可太巧了,我正要到礦上去報道。”


  熱情地握手,柳致心把林一丹的行李放到自行車的後座上,兩個人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樣邊走邊嘮。


  林一丹告訴柳致心,上高中時,同學們都很奇怪怎麽獨獨不見他的影子。後來才從老師那裏知道,他家裏發生了變故,都為他感到惋惜。


  高中畢業後,她和嶽子凡一同考取醫學院,大學畢業後又一同分配到濱城市直屬醫院,順其自然地結了婚。


  為了不連累她和他們的女兒,嶽子凡在獄中提出了離婚,她思來想去隻好答應,跟丈夫離婚劃清界限。


  柳致心長歎一聲問:“嶽子凡被關在哪?我瞅空去看看他。”


  林一丹說:“見不到了。開始關在市監獄,還能見上幾麵送點吃的用的。後來被判了無期徒刑,據說送到大西北勞動改造去了。”


  柳致心心中無限感慨,二中五二屆高小畢業會考前三名,竟然都落到如此境地。


  柳致心陪同林一丹到礦醫院報到。礦醫院暫時安排林一丹當護士,並在礦職工宿舍管理員辦公室旁,單獨給她安排了一個房間,跟柳致心所住的宿舍僅隔著一個房間。


  一切安排妥當,柳致心帶林一丹到大集體辦的小飯館吃飯,為她接風洗塵。


  沒有酒,飯菜也簡單,顧客不多,很適合交談。柳致心簡單地跟林一丹介紹了礦上的情況,他試圖說些輕鬆的話題,讓林一丹擺脫憂傷安定下來。


  林一丹因為意外遇見老同學,感覺有了依靠不那麽孤單,失意的心情也大為好轉。


  林一丹告訴柳致心,其實他倆之間還有一層親屬關係,柳致心的母親是林一丹的遠房姑姑。她是在柳致心失學後,回家跟父母提起,他是如何因為家庭的變故而放棄學業,她父親聽後馬上對上了號。


  她父親參加過他父親的殯葬,了解他家裏的一些情況,她這才知道他倆同學之間還有另外一層關係。


  林一丹問柳致心:“我還知道你母親年輕時的一些舊事,當然都是從上一輩人那裏聽來的,你想不想聽?”


  柳致心深感意外,當然想知道母親至今還不肯跟自己說起的往事,更想聽聽母親在她娘家那邊人的眼裏,是個什麽形象。


  林一丹說:“你姥姥家原先是做生意的,住在橫山書院對麵,你母親常常到店鋪裏幫忙。後來,你母親偷偷接濟一個買不起筆墨紙硯、生活窘迫留著小辮子的窮書生,時間一長兩個人建立了感情。


  “那個窮書生,托人數次到你姥姥家提親都被拒絕。你母親就想和那個窮書生私奔,結果被家裏人發現,這才被迫嫁給跟林家有生意往來的老柳家,也就是你父親。


  “老輩人都說,你母親秀外慧中,是個大小姐,怎麽也不敢想象能做出那樣膽大妄為的事情。你可能會想,我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實話告訴你,我父親曾在你姥姥家的店鋪裏當過夥計,跟你母親年歲相當,所以多少知道一點。”


  全明白了,所有的疑惑都解開了。柳致心說:“那個留小辮子的窮書生是我的啟蒙老師,村裏人都叫他關先生。他跟隨我母親來到柳子街教書,跟我母親一生相知相守,卻從沒越雷池半步。七老八十的人了,依舊心意相通。”


  林一丹目光灼灼,感歎道:“真有那樣的事情啊?那是怎樣的一種聖潔的情感!?我原以為添油加醋的成分比較多。”


  柳致心說:“那樣的情感,恐怕隻存在於他們那輩人純淨的心中。現在的人你鬥我我鬥你,太複雜,心思都用在鬥爭上了。”


  林一丹說:“是啊,嶽子凡怎麽也不會想到,他最要好的朋友會出賣他。”


  月底發了工資,兩個人結伴回家。林一丹有個小女孩,年紀太小不能帶在身邊,留給父母照看。為了讓林一丹省下乘車的路費,柳致心主動提出載她回家,不過多繞行個二十幾裏路。


  為了避免閑言碎語,兩個人在外人麵前以表姐表弟相稱。即使這樣也不能太大意,夾著尾巴做人還是有必要的。林一丹先步行走出礦區,柳致心騎車隨後趕上,確定不會遇上熟人,林一丹才跳上柳致心的車後座。


  一路騎行,隻在上坡路時下車並肩步行。礦區地處偏僻的一偶,乘車要繞行倒車,柳致心帶林一丹走的這條路線是小路,是他多年來走熟的那條近路。


  行至半路,路邊有一個生產隊的瓜園,柳致心買了幾個香瓜,兩個人坐在路邊的樹下吃著香瓜,休息一下。


  林一丹小口吃著手中黃中帶綠的香瓜,四下望著陌生的村莊陌生的田野陌生的土石小路,用欽佩的語氣說:“難以想象,你當年就是沿著這條路半夜出逃,冒著嚴寒獨自步行了七十多裏路。”


  柳致心說:“現在回頭想想,我也不知道當時自己哪來的膽量和勇氣。”


  “我聽到大家都叫你柳秀才,名聲很響亮嘛。”


  “那是我們采礦車間的老主任給我起的外號。老主任很欣賞我,幾次往礦上打報告申請給我提幹,打算讓我擔任車間統計員,每次都是因為家庭成份問題被卡住沒能通過。”


  “是不是感到很失落?”


  “多少有一點,想開了也無所謂。老人們常說,有享不到的福沒有吃不了的苦。礦工們思想簡單,待人實誠,沒有那些整人的花花道道,工作繁重心裏輕鬆。”


  “弟妹一定是漂亮賢惠。”


  “談不上漂亮,很普通的一個農村女人,跟你比差遠了。要說賢惠倒是不假,窮人家的孩子,吃苦耐勞潑實能幹,跟我母親和弟弟相處也很融洽,家裏的事基本上不用我操心。”


  吃飽了消汗了,柳致心把吃剩下的香瓜,裝進掛在車梁一側的工具袋裏,兩個人重新上路。騎行沒多久到了複州河,複州河上有座水泥橋,過了橋向東十五裏是複州城,向西五裏是柳子街。


  柳致心把林一丹送到複州城,拿出工具袋裏的香瓜送給林一丹的小女孩,約定好明天來接她的時間,掉頭往家趕。


  遭受人生重大變故的林一丹,久久地目送著柳致心遠去。這一路她感覺輕鬆愉悅,騎行在鄉間土路上,欣賞著山川大地的田園風光,能暫時忘卻淒慘命運所帶來的種種煩惱和悲涼。


  柳致心自信樂觀豁達的人生態度,也帶給她一種積極向上的精神力量,對生活重新充滿了憧憬和希望,她相信這世上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兒。


  第二天回到礦上後,林一丹也買了一台自行車,常常跟柳致心結伴回家。一路上無所顧忌地盡情釋放禁錮的心靈和壓抑的笑聲,像兩隻衝出牢籠重獲自由的小鳥,飛翔在廣闊無垠的天地間。


  這條路一走便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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