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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如癡如夢

  每天清晨,柳曉楠和嶽雪蓮會一同醒來,穿上運動服,換上運動鞋,跑出家門,沿著河岸跑上一圈。跑累了,就著清涼的河水洗把臉,手挽著手佇立於河岸,呼吸著清新濕潤的新鮮空氣,看河麵飄散的薄霧、魚兒跳躍的水花,聽流水淙淙、鳥鳴啾啾婉轉。


  嶽雪蓮想親身體驗一下柳曉楠在小說中描述過的場景,讓柳曉楠帶著她每天晚上在河裏下魚鉤。跑完步,兩個人一起收魚鉤。


  老鱉是絕跡了,鯰魚和嘎牙子卻是次次不落空,用柳條穿過魚鰓,串成一串讓嶽雪蓮拎著。


  雨後的早晨,在老柳樹下,還會撿到一簇簇的“鴨蛋蘑菇”,白白的狀如鴨蛋,剛剛頂破土層。用手輕輕撥去浮土,連根挖出,帶回家洗淨燉土豆,味道異常鮮美。


  吃過早飯,兩個人開始一天的創作。各自坐在書桌的一端,嶽雪蓮整理修改草稿,標出需要大幅修改的段落和修改意見;柳曉楠順著自己的思路一路寫下去,底稿的稿紙不斷增厚。


  寫累了,站起身望向窗外。一行行一池池的秧苗,在陽光下綠意盎然,能夠緩解眼睛的疲勞,讓人心情愉悅舒暢。各種顏色大小不一的蜻蜓,在秧苗上翩翩飛舞,令人眼花繚亂,展示著生命的活力與絢爛。


  嶽雪蓮讓柳曉楠演示一下如何釣蜻蜓。柳曉楠說:“小時候沒有半導體收音機、更沒有電視機,沒東西可玩,才去玩一些就地取材的遊戲。釣魚摸蝦打水仗釣蜻蜓、打陀螺滑冰車滑單腿驢子,身上又是泥又是水,回家還得挨頓罵,或是挨頓打。你沒看現在的孩子都在家看電視,誰還去玩那樣幼稚的遊戲。咱們兩個要是去釣蜻蜓,還不得讓人笑話死?小時候,你不也是丟手絹踢毽子跳皮筋玩羊骨拐?”


  嶽雪蓮一語雙關:“我小時候的生活,可沒有你這麽豐富多彩,成就了一個夢想,成就了一篇小說。”


  柳曉楠假裝聽不懂,自吹自擂:“那是我從小就懂得用心體驗生活。”


  嶽雪蓮對此嗤之以鼻。


  臨近中午,嶽雪蓮放下筆,跟隨薑長玲到菜園子裏摘菜。現吃現摘,吃多少摘多少。鐵鍋燉芸豆,放上幾塊醃製的大梁骨或排骨,扔進十幾個小土豆,鍋邊貼一圈玉米餅子。小火慢燉,別有一番滋味。


  嶽雪蓮還學會一種獨特的吃法,“打包”。用新鮮的白菜心或生菜葉,鋪展開,放上一塊玉米餅子、幾段蔥白香菜,抹上雞蛋醬,卷在一起,開胃可口。


  這是農村女人自創的吃法,忙碌的時候,可以邊走邊吃,不耽誤幹其他的活計。


  午飯後,小睡片刻,繼續寫作。如果有村裏的女人來串門,嶽雪蓮聽到了,主動走出屋子,跟那些女人交談,展示一個大學老師應有的風度。她知道農村女人好奇心強,她們都是衝著看柳曉楠媳婦來的。


  傍晚,兩個人來到河邊遊泳。柳曉楠腰部的傷口漸漸愈合,可以下水教嶽雪蓮學遊泳。


  依舊是老辦法,柳曉楠雙手環繞著嶽雪蓮的肚子,讓她浮在水麵上,指點她手腳協調地劃水。遊累了,嶽雪蓮坐在河岸邊溫熱的沙灘上,柳曉楠潛水摸河蟹。


  這幾年,河裏的野生河蟹明顯減少,摸到三五隻要花費很多的氣力。柳曉楠在水流湍急處一次次地潛水,多花費一些功夫,總會有所收獲。


  嶽雪蓮拎著用三棱草捆住的河蟹,把眼前的場景跟小說中描述的內容聯係起來,多少有些嫉妒穀雨。在少年時期便建立起深厚的純潔友誼,繼而演變成愛情,這樣的經曆實為罕見。


  在《經緯線》中,柳曉楠雖然寫了幾個農村青年的不同經曆和追求,卻始終以男女主人公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用情至深令人羨慕感歎。


  怪不得多次暗示得不到回應;怪不得重金買下的玉佩,卻不是愛情的信物。他從那段刻骨銘心的感情裏走出來,該是多麽的艱難?


  從另一個角度想,她也感謝穀雨,是穀雨讓一個農村少年有了夢想,成就了今天的柳曉楠。沒有穀雨,或許就不會有在編輯部相見的那一幕,不會有麻袋片理論,不會有《孤島之戀》中驚世駭俗的愛情宣言。


  父親那麽多的學生,有誰能成為她的師兄?


  想想剛出道時的柳曉楠,誠惶誠恐地站在趙廣誌老師麵前,忐忑不安地回避自己的目光,要多土有多土,要多可笑有多可笑,要多幼稚有多幼稚。那時的她,哪裏會想到,此時的他,正在為自己捕捉河蟹。


  也有一無所獲的時候,柳曉楠就為嶽雪蓮表演跳水。順著一棵傾斜到河裏的、粗壯的柳樹樹幹爬上去,站到柳樹的最高點,雙腿並攏直上直下地跳下去,濺起一大片水花,俗稱冰棍跳。


  跳了幾次,柳曉楠拉著嶽雪蓮爬上那棵柳樹,要帶著她一同跳水。嶽雪蓮戰戰兢兢爬到一半再也不敢爬了,柳曉楠讓她閉上眼睛,用手捏住鼻孔。


  她正想放棄,柳曉楠已經抱著她縱身躍下,來不及張嘴喊叫,撲通一聲雙雙跌入水中。


  黑暗瞬間淹沒至頭頂,嶽雪蓮驚恐萬狀之際,柳曉楠已經將她的頭部舉出水麵。她緊緊抱住他的脖子,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興奮過度,伏在他濕漉漉的頭上流出了眼淚。


  有時,在河邊遇見放馬的四哥,二話不說開摔,嶽雪蓮在一旁觀戰。四哥把馬拴好,哥倆手臂抓住對方的肩膀,沉下身子支起花架子,雙腿用力蹬住地麵,扭在一起大聲喊叫,一時沙土飛揚。


  柳曉楠使出渾身的力氣也摔不倒四哥,四哥卻是有意不摔倒他。柳曉楠很不滿意,故伎重施小聲威脅四哥:“那邊站著的可是我媳婦,四哥你就不能讓我有點麵子?”


  四哥憨笑著:“她是你媳婦,才不能讓你摔倒我,我丟不起那人。”


  嶽雪蓮聽到了高喊:“四哥,別讓著他。不然,他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淨出去惹禍。”


  四哥聽罷,雙臂一用力,將柳曉楠高高舉起,雙腳離地。柳曉楠大笑不止,手腳使不上一點力氣,隻能乖乖就範。四哥得意地朝柳曉楠眨了眨眼睛,才把他輕輕放下。


  晚間,涼風習習,窗外的稻田裏蛙聲陣陣,此起彼伏。在大自然既和諧又嘈雜的交響樂中,兩個人沉浸在文字的海洋中,沉浸在自己的心靈世界裏。幾隻小飛蟲鑽過紗窗,在台燈的燈光下,無聲無息地飛舞,偶爾也會降落到稿紙上。


  嶽雪蓮嚴格遵守著多年來固定的作息習慣,每天晚上十點多鍾便放下筆,即使情緒再亢奮,文思泉湧,也不會超過零點鍾。同樣,出於健康和愛護,她也不會允許柳曉楠熬夜寫作。她用熱吻與擁抱,把柳曉楠從文字當中生拉硬拽出來。


  洗漱完畢,一個躺在裏屋的床上,一個躺在外屋的炕上,在聒噪的蛙聲中酣然入睡。


  星期天,兩個人一同回複州城。先到菜市場買點魚肉青菜,又到附近的小賣店裏抬了一箱啤酒,新人回娘家一樣,興衝衝地走在狹窄的街道上。


  嶽子凡早早地站在院門口,等候著女兒女婿歸來。自從和柳致心商定下女兒的終身大事,他不再把柳曉楠當成自己的學生,而是當成女兒可以終身依靠的那個男人。


  他看著柳曉楠一步步成長,猶如看著自己的兒子,女兒的幸福、後半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當女兒女婿站在他的麵前時,他的目光總是停留在女兒的身上。女兒身上的每一點變化,都讓他欣慰不已。


  青春的活力與快樂,像久違的春色衝破寒冬,在女兒的身上逐步地呈現。清脆爽朗的笑聲,像一隻快活的小鳥,飛翔在他的耳邊。他感覺女兒變得越來越漂亮。


  回到父親的家裏,嶽雪蓮不用任何人幫忙,自己忙活著炒菜做飯,讓曉楠陪著父親嘮嗑。父親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期盼著自己回家,父親因自己的快樂而快樂著。


  盡管不能完全彌補父親心中的傷痛,能讓父親在晚年得到些許的快樂,感受到家庭的氣氛兒女的幸福,何嚐不是一種補償?

  午飯後,有些微醉的嶽子凡需要午睡,他不容質疑、強硬地把柳曉楠趕到裏屋,裏屋有風扇。嶽雪蓮在父親家中的房間,依舊幹淨整潔,隻是房間過小,一鋪窄炕恐怕隻能躺下三個人。


  柳曉楠有些尷尬地站在炕沿邊。已經躺下的嶽雪蓮,趴在枕頭上,捂著嘴忍不住地笑。


  柳曉楠頭朝裏在一側躺下,嶽雪蓮把一個腳丫子扔在他的胸口上,不停地蹭來蹭去,他緊緊抱住那隻不安分的腳丫子。台扇嗡嗡地旋轉,送來陣陣涼風,他身上的熱汗卻是不斷地湧出。


  稀裏糊塗地打著盹,等嶽子凡醒來走出家門,柳曉楠一骨碌爬起,用手去撓嶽雪蓮的腳心。誰知嶽雪蓮的腳心根本不癢癢,不像常人那樣大笑不止,反倒很享受似的一動不動。


  陪伴著嶽子凡吃過晚飯,趕最後一班車,兩個人當天晚上返回柳子街。


  不知不覺間,一個多月過去了,稻田裏的秧苗已經開始抽穗,箭簇般地直立挺拔,白色的稻花如一層絨毛附著在扁扁的青綠色的稻粒上。


  微風吹過,稻浪起起伏伏,綠波蕩漾。此時進入大田管理的關鍵時期,施肥除草灌水,每一個環節都不容忽視,秋天的收獲蘊藏在每一份的勤勞當中。


  小說的初稿已基本完成,隻待進一步地修改完善。為了放空大腦,獲取新的靈感,柳曉楠帶著嶽雪蓮走入田間,拔草灌水。


  上午的陽光還不算太強烈,兩個人均戴著草帽,嶽雪蓮手持鐵鍬站在田埂上負責灌水,柳曉楠挽起褲腿,下到田裏拔除混雜在秧苗間的水稗草。


  自家稻田裏本無多少雜草,柳致心耕種的田地裏,怎麽會容忍雜草的存在?隻是水稗草和秧苗極其相像,唯一的區別是水稗草葉梗發白,很不容易分辨,生命力又極強,無論怎樣都不可能完全清除幹淨。


  柳曉楠一壟一壟仔細地尋找著,找到了便連根拔除。嶽雪蓮也想下到田裏,他不許,水田裏有螞蟥。


  相鄰的稻田裏,柳其順也在拔草,他媳婦領著一歲多的女兒,在田埂上捉螞蚱玩。


  媳婦和公婆處不來,柳允奇和馬格思隻好跟兒子分家,搬出新房子,另找了別人家的閑房住下。村裏人說,馬格思曆害了一輩子,結果還是栽在兒媳婦的手裏。


  柳其順的稻田裏,雜草品種豐富,水稗草、三棱草、蘆葦應有盡有,另有一些不知名的水生植物。


  他一邊拔一邊罵罵咧咧,拔累了直起腰,跟柳曉楠說話:“大叔,你家稻田裏沒幾棵水稗草,費這個勁幹什麽?有幾棵草還不是正常的,能少打幾斤水稻?再說,你現在有名氣了,回家不幹活,大爺也不會像過去那樣罵你。”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柳其順不再直呼柳曉楠的名字,按輩分改叫大叔。


  麵對少年時的小夥伴,柳曉楠說:“不管在外多有名氣,回到柳子街,我跟你一樣都是農民。”


  田埂上,柳其順的媳婦也在跟嶽雪蓮搭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叫你大嬸。我剛嫁到柳子街時,曉楠大叔剛跟關小雲定親,說拉倒就拉到了。”


  嶽雪蓮說:“每個人的一生,都會有無數種選擇。你在選擇世界,世界也在選擇你。”


  看到對方一臉的懵懂,嶽雪蓮覺得自己又彈了一回琴。


  午後下起了小雨,直線般降落,唰唰啦啦地敲打著屋簷和植物的葉片。暑氣消散,空氣清涼,雨天沒有外人打擾,正是寫作的最佳環境。兩個人鋪開稿子,決定利用雨天,最終完成第一個長篇的初稿。


  小雨時下時停,入夜後仍在淅淅瀝瀝。一摞厚厚的稿紙整齊地擺放在桌子上,二十幾萬字的小說初稿終於完成,兩個人用擁抱來慶賀這一心血凝成的作品的誕生。


  嶽雪蓮仰著臉說:“這篇小說必定成功,能參與其中,我很快樂很滿足。”


  柳曉楠說:“寫完這篇小說,我感覺大腦被掏空了,再也寫不出任何東西。老嶽老師、我的老丈人說的有道理,放慢腳步,用心體驗人生。我準備適當調整一下以後的學習和生活。”


  “你想體驗什麽樣的人生?”


  “如癡如夢那樣的人生。”


  熱吻中,柳曉楠輕輕咬住嶽雪蓮嘴唇上的細絨毛。輕微的痛感,讓嶽雪蓮無法掙脫,也不願掙脫,喃喃地問:“如癡,我們身在何處?”


  “如夢,我們身處孤島之上。廣闊無垠的大海,茂密的森林,溫暖的陽光,飛翔的小鳥,那裏是我們快樂的家園。”


  小雨時急時緩,蛙聲空靈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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