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姐妹
開學後不久，這天一大早，柳曉楠把孟想想喊出教室，讓她馬上回一趟家。
最近，紡織廠退休了一大批工人，崗位操作工大幅度減員，準備到鄉村城鎮招收第二批農民輪換工。柳曉楠得知這個消息，想到孟想想還有個妹妹，便進廠去找勞資科長，弄到了一個招工名額。
資助孟想想，嶽雪蓮雖說表示讚賞，可走得太近太熱乎，心裏難免會有微詞。如果孟想想的妹妹能到紡織廠工作，姊妹倆相互有個依靠，解決生活費的來源是沒有問題的，以後就可以逐步地放手。
孟想想一聽，歡喜地差點跳起來，能給妹妹在城裏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比她考上大學都令人高興。而且是跟大師兄小雲姐在一個廠子裏，妹妹會得到更好的照顧。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表達心裏的快樂，竟然給柳曉楠鞠了一躬，興奮地說：“謝謝你，大師兄。不然，我對妹妹始終懷有愧疚。”
柳曉楠也很高興，催促著：“你這傻孩子，跟我客氣什麽。別囉嗦了，趕快回家把你妹妹領過來。”
孟想想心細：“都需要辦理什麽手續，帶什麽東西？”
柳曉楠說：“不需要辦理什麽手續，帶上戶口本初中畢業證就可以了。我這邊都安排好了，你妹妹來了後，暫時住在你小雲姐的宿舍裏，她那裏有張空床位。等到培訓結束後，進車間下班組，根據班次再調換宿舍。回家跟你父母和妹妹講清楚，跟我當年的工作性質一樣，戶口還保留在原籍，五年合同製，跟國營工人同工同酬。進廠培訓一個月後正式上崗，每個月能掙二三百塊錢。”
孟想想匆忙地往宿舍裏跑，跑了幾步又站住，想去找老師請假。柳曉楠讓她穩定住情緒，招工名額妥妥的，不會半路出變故。穩穩當當地回家，他會替她請假。
孟想想沒換衣服，隻帶了一點錢迅速返回家鄉。
送走孟想想，柳曉楠找到嶽雪蓮替孟想想請假。嶽雪蓮聽罷微笑不語，臉上的表情豐富而瞬息萬變。
柳曉楠說：“小嶽老師，有話直說好不好，這樣容易產生誤解。”
嶽雪蓮說：“我高興呀，我又多了一個妹妹。我才發現，你是不是賈寶玉脫胎轉世的？”
柳曉楠說：“小嶽老師，我鄭重地提醒你，我這樣做，等於是幫助了兩個農村女孩子走向自立。此後，孟想想不必再背負著精神上和經濟上的雙重壓力，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學習。我也不必再為此分散精力，能夠一門心思地接受小嶽老師的培訓。”
嶽雪蓮想想也是這麽個理，為自己袒露心跡而略感不安，她說：“你考慮的比我深遠。”
柳曉楠說：“機會難得，說不定這姊妹倆都是大山裏的鳳凰，真有那麽一天，你這當嫂子當老師的也會倍感榮耀。如果當年我不是農民輪換工，你能有幸在編輯部認識我嗎？能夠說出‘對牛彈琴，可悲的不是牛，而是彈琴的那個人’這麽富有哲理的話嗎？”
嶽雪蓮哭笑不得：“我一點都沒說錯，你這個人很能記仇，怎麽就不能記得一點好呢？”
柳曉楠把臉湊過去說：“好處我也記得，小嶽老師對我的培訓就很成功。”
嶽雪蓮躲閃著，把一本書摔到柳曉楠的身上：“這是在教師辦公室裏，你注意點場合。”
五天後，孟想想才把妹妹帶到濱城。妹妹又去了海邊打工，她找到妹妹說明情況，帶妹妹洗了澡剪了頭發，這才耽擱了一天。
孟想想的妹妹叫孟多多，身材相貌跟姐姐相差不多，隻是一雙黑眼睛更具野性，似乎沒有什麽可懼怕的。見到柳曉楠，叫起大哥來絲毫不羞澀不認生。
安排好住宿，柳曉楠讓孟想想回校上課，他帶著孟多多進廠辦理相關的手續。填表體檢，簽訂了五年勞動合同，順便領她參觀了一下紡紗車間和織布車間。
跟當初柳曉楠進廠時一樣，孟多多瞪大了眼睛也覺得不夠使喚。廠房機台和紡織女工，讓她喘不過氣觀望不過來，羨慕不已的眼神裏透著一股不服氣。
走出紡織廠的大門，柳曉楠對孟多多說：“倒班工作是很辛苦，不過，總比在外四處打零工好得多。畢竟是國營企業，福利待遇和工資都有保障。雖然是五年合同，先幹著，合同期滿再另做打算。”
孟多多說：“五年時間足夠了，到那時我姐姐已經大學畢業了。一個月真的能掙二三百塊錢？”
“當然了。廠裏實行計件工資，如果技術過硬，加上夜班費，還可能更多。”
“我一定不會比別人差，我有能力供我姐姐讀完大學。”
“你姐姐有你這樣的好妹妹，是她的福氣。”
“才不是呢，大哥哥才是我和姐姐的貴人。”
“千萬不要這樣說，我承受不起。咱們都是從農村走出來的，相互扶持幫助是應該的，以後的路還得靠你們自己去走。”
柳曉楠覺得有必要給孟多多潑點冷水，這個小姑娘可不像她的姐姐，黑瘦黑瘦眼裏卻燃著火，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卻令人擔憂的東西。快到吃午飯的時間，他決定請孟多多吃進城後的第一頓飯，之後便保持一定的距離。
柳曉楠把孟多多領進紡織廠職工食堂，教她如何換飯票如何打飯，問她吃米飯還是吃饅頭。孟多多說她愛吃饅頭。
他帶來兩個飯盒，一個飯盒裏打了一份素菜，另一個飯盒裏打了兩份肉菜，另外買了六個饅頭。農村人第一次進城，不論男女胃口都特別的大，自己吃兩個，剩下的四個應該足夠她吃的了。
柳曉楠把裝著肉菜的飯盒放在孟多多的麵前，自己吃那份素菜，故意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著話，等著孟多多。
一個饅頭吃完，一轉頭，見飯盒蓋上隻剩下一個饅頭，而孟多多手上的饅頭也吃不了幾口了。他不聲不響又買回兩個饅頭。
好家夥，吃下六個饅頭，飯盒裏的菜湯一滴不剩，孟多多這才抬起頭來，心滿意足地看著柳曉楠。
柳曉楠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在校食堂請孟想想吃蔥爆肉，吃得他心頭湧出無限酸楚。而眼前的這個小姑娘，同樣是故鄉的雲，同樣是遠方的親人，他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種感覺。
柳曉楠害怕小姑娘吃壞了胃口，收起飯盒說：“飽沒飽就這些，以後努力工作，有的是白饅頭吃。”
竟然沒有打嗝。孟多多站起身，環視著食堂說：“大哥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幹活。”
柳曉楠把孟多多送回她的宿舍，讓她睡個午覺好好休息一下，以後吃飯洗澡上班跟著同屋的大姐姐們就可以了。關小雲沒在宿舍裏，同屋的姐妹們讓柳曉楠放心，她們會照顧好孟多多的。
柳曉楠返回學校，告訴孟想想，她妹妹的一切都安頓好了，不用擔心。把自行車留給她，讓她放學後去看看妹妹，帶著妹妹四處走走。
孟想想接過自行車鑰匙說：“大師兄幫我度過最為困難的時期，以後就不要為我費心了。”
一頓能吃下六個饅頭兩份肉菜，如果因為環境的改變，以後再喜好上穿衣打扮，恐怕一個月剩不下幾個錢，不能完全指望她妹妹。他說：“你妹妹也該有她自己的生活，學費生活費還是由我來替你墊付，你隻管安心學習。”
孟想想小心地問：“我妹妹是不是做了什麽讓大師兄失望的事兒？”
“什麽都沒有，你不要多想。”
柳曉楠隻是有那麽一種感覺，姐妹倆是絕對不同類型的兩種人，一個讓人心生敬佩，一個讓人避而遠之；一個善解人意，一個隻顧及自己的感受。
他有點後悔把這姊妹倆弄到一起來，孟多多有可能會幹擾到孟想想以後的學習和生活。
放學後，孟想想騎著自行車，心急火燎地去紡織廠看望妹妹。她隱隱地覺察出來，大師兄有些話沒說出來，都憋在肚子裏。妹妹從小野慣了，膽子又大，不會是說了什麽不得體的話，讓大師兄心裏有了其他的想法吧。
剛騎進紡織廠的廠區，便看見妹妹一個人站在職工俱樂部門前，東張西望地瞎溜達。孟想想一直騎到妹妹身邊，才跳下自行車。
孟多多驚奇地叫著：“姐姐，你會騎自行車了？自行車是你買的嗎？”
孟想想說：“我哪有錢買自行車，這是借大師兄的。你吃飯了嗎？”
孟多多說中午吃得太多，晚上不想吃了。聽到妹妹中午吃了六個饅頭，孟想想抱著妹妹笑了。一定是這六個饅頭，讓大師兄產生了疑慮，她可以跟大師兄解釋清楚的。
在海邊打工的時候，住在海邊的簡易房裏，吃的是豬食一樣的飯菜。想吃好的，自己買去。辛苦勞累地幹了一天的活兒，經過層層扒皮，到手的隻有不到十塊錢。想吃點好的，就別想攢下學費，姐妹倆肚子裏空落落的。
她心疼妹妹，想給妹妹買幾個油餅墊墊肚子。妹妹不讓她亂花錢，等姐姐大學畢業有工作了，再請她吃頓好的，饅頭和肉一定要管夠。
妹妹的願望，簡單而遙遠。她抱著妹妹許下諾言，牢牢地記在心裏，沒成想提前讓大師兄給滿足了。
孟想想悄悄問妹妹：“肚子不發脹嗎？”
孟多多說：“脹，把這幾年欠的油水都補回來了。”
孟想想放好自行車，想陪妹妹多走走消消食，孟多多卻想看電影。孟想想也沒看過電影，想到妹妹很快就要工作了，狠狠心買了兩張電影票。電影是港台武打片，津津有味地看完，已經很晚了。
孟想想送妹妹回宿舍，一路囑咐著妹妹，工廠不同於家裏，不敢再野下去，要規規矩矩地聽師傅們的話，這份工作來之不易。
她似乎看到一個大好的前景，姐妹倆將來都生活在這座城市裏，有一個疼愛自己的人，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家。
走到無人處，孟多多抱著孟想想的胳膊，小聲說：“姐，那個大哥哥是個好男人，你要是能夠嫁給他，將來一定美得很。”
孟想想嚇了一跳，妹妹可真敢想，嚇得她心裏怦怦直跳。她說：“人家說咱是他遠方的親人，那是為了幫助咱。咱自己可不能那樣想，更不能這山望得那山高，咱得記著自己是誰，是從哪裏來的。”
孟多多不服氣：“好東西就得搶。姐姐不是認了嬸娘嗎，多往嬸娘跟前湊，討嬸娘的歡喜。嬸娘說句話，比你自己說管用。”
孟想想突然意識到妹妹的想法有多可怕，她警告妹妹：“多多呀，你剛剛走進城裏，怎麽敢有這種想法？你不知道，大師兄能把你招進廠，也能把你開除出廠，你可不敢招惹大師兄。”
孟多多不吭聲了。孟想想進一步說：“你不了解大師兄，他嫉惡如仇的。為了我們學校嶽老師，跟人打架進過派出所，現在跟嶽老師像夫妻似的。沒有什麽重要的事，你不要去麻煩大師兄，他又要學習又要寫作，很累的。他為了我們姐妹，還有什麽沒做的？”
懷著一絲隱憂，孟想想把妹妹送回宿舍。走出紡織廠宿舍的大門，她抬頭望了望大師兄宿舍的窗戶。那裏黑著燈，大師兄又去了嶽老師的家裏？
柳曉楠還真在嶽雪蓮的家裏。
柳曉楠和嶽雪蓮在學校食堂吃過晚飯，肩並肩在校園裏漫步。兩個人沒想藏著掖著，學校裏的師生很快就知道了他倆的關係，因此見怪不怪。
關係公開後，嶽雪蓮忽然覺得一個人回家做飯吃飯太沒意思，放學後便陪伴在柳曉楠的身邊。上完晚自習，柳曉楠把她送回家，或留下，或回紡織廠宿舍。
《經緯線》的底稿一直保存在嶽雪蓮的手裏，她反複地潤色修改，有了不同的想法帶回學校，跟柳曉楠共同探討。探討出結果，回到家裏一同修改，直到意見統一都滿意為止。
修改的進度很慢，兩個人製定了一個目標，通過時間的沉澱，打磨出一篇不同凡響的長篇小說。
今天的話題，卻是有關孟想想她姐妹倆的。嶽雪蓮見柳曉楠一直興致索然沉默無聲，便問道：“多了一個妹妹，怎麽看不出高興的樣子。”
柳曉楠說：“你見過能吃下六個饅頭、兩份肉菜的小姑娘嗎？”
“真的呀？”嶽雪蓮驚訝不已，隨即想到另一層：“或許這跟她的個人經曆有關。你不覺得這是一個有個性的小姑娘？為了姐姐放棄讀書，四處打工為姐姐積攢學費，這本身就不簡單。”
“等孟想想回來，問問便知道了。”
“我突然有個想法。這個小姑娘也是一個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如果加到你的小說裏，是不是更立體更有魅力？”
柳曉楠直呼有道理，兩個人回到嶽雪蓮的住處，一直探討到深夜。小說裏增加一個人物，需要重新構思和布局，等於是推翻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