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她便輕歎了一聲。


  當然,她心裏對這婚事是極滿意的。


  不然就算是唐國公樂意,她也不會樂意。


  “既然是他的話,那我再想想。”老太太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氣似的靠在了軟塌上,她見唐國公夫人不安地看著自己,便擺手說道,“大哥兒的婚事……你不必急。就算是看中了素錦,也不必此時開口。至於眼下,你隻管著大丫頭的婚事就好。畢竟二丫頭訂了荀王府,大丫頭做姐姐的若是不出嫁,反倒叫妹妹搶了先,總是臉上難看。”見唐國公夫人畢恭畢敬地答應了,她這才疲憊地說道,“既然你已經與我說明白了,就回去吧。”


  “那國公爺那裏,您要不要與他說說?”唐國公夫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必。我若是想見他,自然會叫他來見我。”老太太平淡地說道。


  她既然這樣說,唐國公夫人就不敢說其他的話,站起來退出了上房。


  她才退出去,老太太就歪在了榻上,許久沒有說話。


  “老太太,要不要叫大夫?”見老太太不舒坦,琥珀上前低聲問道。


  “叫什麽大夫,這怕不是恨不能我趕緊一命嗚呼。”;老太太便垂淚,對琥珀低聲說道,“隻想著自己的義氣,也不想想……我這心裏頭怎麽受得住!”她這樣傷心,一時琥珀幾個都慌張了起來,老太太本就是上了年紀的人,若是時常這樣傷心那還了得?因此雲舒也叫琥珀上前陪著老太太說話。隻是老太太的情緒一直都不好,這些時候上房之中就少了幾分歡快,多了幾分沉悶。


  這份沉悶連時常來給老太太請安的三位夫人都察覺出來。


  唐國公夫人自然心裏有數,因此越發有些緊張,倒是二夫人胡氏與明儀郡都有些茫然。隻是老太太神色總是懨懨的,哪怕兒孫滿堂都在麵前說笑討好,卻一直都沒有說笑的興趣,這就十分尷尬了,因此過不了多久,唐國公夫人實在受不住這樣內心的煎熬,就去與唐國公說了這件事。這一天都快到了晚上,雲舒叫琥珀安排在老太太的房中值夜,正給老太太端了一碗桂花羊乳,就見外頭走進來一個高大挺拔的英俊的中年男子。


  這男子不苟言笑,目光內斂,看起來充滿了氣勢。


  雲舒見這正是唐國公,忙將老太太手裏的碗接過來走出去。


  她也看出這母子倆是有話要說,因此將碗放在小廚房的灶台上,見已經有兩個灶台上的服侍人拿了些熱乎乎的吃食給自己,就道謝,也不急著回去,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把一晚燉得軟爛的銀耳羹慢慢地吃了。這在夜裏還有些冷,吃了這碗銀耳羹,雲舒覺得渾身都暖和了起來。她隻覺得這銀耳羹入口很少滑嫩,吃得一幹二淨,這才對灶上的人道謝,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老太太的門口,就聽見裏頭傳來老太太帶著幾分惱怒的質問。


  “你怎能做這樣的事!”


  老太太仿佛氣得不輕,雲舒微微一愣,就避開了,走到遠遠的廊下去守著。


  她隻覺得老太太似乎很是惱火,可是卻不明白,老太太為什麽這麽生氣。


  她也不知道唐國公要怎樣跟老太太解釋老太太憤怒的事。


  隻是這雖然春夏交替的時節,可是這天到了晚上,天都已經黑透,雲舒是真的感覺有些冷了。她本穿得就有些單薄,畢竟也不知道唐國公要來,還要避出來,因此穿的不過是薄薄的單衣。此刻跺腳都不敢大聲,她把兩隻手都捧在自己的眼前吹著熱乎氣兒,剛剛吃了的那碗銀耳羹的暖和勉強還叫她能夠忍耐。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見老太太屋子的門被打開,之後唐國公一臉平靜地走出來。


  他臉色冷淡,目光如電,霍然看向廊下。


  見廊下一個小丫鬟縮頭縮腳,正慌忙給自己福了福,唐國公的目光冷淡地轉移,腳下頓了頓,回頭看了看老太太的屋子,這才揚長而去。


  見他走了,雲舒也等了一會兒,才往老太太的麵前去。因老太太不喜晚上睡覺值夜的人多,因此每天晚上隻有一個丫鬟陪著老太太,等著晚上叫水的侍候。此刻雲舒回去,老太太麵前隻有她一個。她見老太太有些難過地坐在椅子裏,便進裏屋把老太太的床給鋪了,這才回來對老太太輕聲說道,“老太太,天色晚了,您還是先歇息。什麽事兒都不及您的康健要緊。就算與國公爺有話要說,也得叫自己的身子好些。”


  “你剛剛在外頭?”


  “我有點餓了,才去了廚房吃了些東西。”


  “剛才門口沒見你,你在院子裏等著?”


  “院子裏冷得很,我在廊下躲風呢。”雲舒笑著說道。


  “你是個好孩子。”隻要不是叫老太太厭棄,老太太對丫鬟都很溫煦寵愛,摸了摸雲舒的手,見她手背冰涼,不由歎了一口氣說道,“你也是個懂事的孩子,我沒看錯你。隻是今天晚上也磋磨你了。”雲舒這樣單薄,卻在外頭凍了不知多久,老太太倒是也心疼雲舒,握了握雲舒的手緩緩地說道,“我與你們國公爺也沒什麽話要說了。他樂意如何就如何吧。”她顯然是叫長子給氣著了。


  雲舒笑了笑,也不說話,輕聲說道,“若是這話叫國公爺聽見,國公爺心裏隻怕要惶恐。”


  “他若是惶恐,怎麽會給你們世子定親這麽多的事也擅做主張。”


  “我常聽府中的人說起,國公爺在前朝權柄赫赫,並不是一個會輕易行事踏錯的人。”雲舒見老太太怔忡片刻,想到老太太對自己的好,不由感念幾分,輕聲說道,“這話原不該我說。隻是國公爺不是一個會隨意做決定的人,既然做了聯姻的決定,必定是有國公爺的道理。”她聽見老太太哼了一聲,一邊扶著她去睡覺,一邊輕聲說道,“可是國公爺心裏更惦記老太太。若隻是擅做主張,不把您放在眼裏,又怎麽會匆匆而來與您解釋呢?國公爺對老太太一片孝心,也希望這世間能有雙全法。”


  “雙全法?”老太太不由念了一句。


  “一則成全國公爺聯姻之意,一則希望老太太每天歡喜安康,這大概就是國公爺希望的雙全法了。”


  這話說得熨帖,老太太閉了閉眼睛,本有些惱火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


  “你這話倒是也沒錯。你們國公爺本就是一個十分孝順的人。”


  “不必老太太說,看都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


  “老太太每日裏,除了因世子的婚事之外,每天都很開心,這自然是因兒女孝順的緣故。可見不必多說,隻看著老太太就知道,不僅國公爺,就連大夫人,這府裏所有的主子,對您都是一片孝心,因此才叫您每天都高興。更何況我也不怕與老太太說,左右這兒也沒有旁人,前些時候郡主賞了我兩匹極美的料子,緣故也不過是因我能討老太太一笑罷了。這份心意,是主子們對您的心意,反倒叫我受惠,因此才感同身受。”


  “你啊,素日裏看著不言不語是個不愛說話的性子,可是一說道理一套一套兒的。”老太太笑著點了點雲舒的額頭。


  不過她倒是叫雲舒提醒回想到了唐國公對自己的孝心,想到唐國公的苦衷,一時心裏不由歎息了一聲。


  “可是我真的不願意這門婚事。你知道你們世子……那樣的人中俊傑,從小就出色,叫我說,這京城之中世族多紈絝,跟你們世子一般出息的不過……”


  “您對世子是一片疼愛,難道國公爺反倒不愛惜自己的兒子了不成?國公爺無論怎樣,總不會害了世子。”雲舒見老太太臉上緊繃的皺紋都慢慢地鬆緩了下來,見她躺在床上,便給老太太掖了掖被子輕聲說道,“萬事還有國公爺在呢。您隻安心地過日子,如今為了寫不安的事就夜不能寐,那才成了國公爺的罪過。”她眉目柔和,老太太看了她一會兒,許久之後才摸了摸她的發頂。


  “再心情不好,怕是叫你的這份安慰都白費了。”


  第37章 羅姨娘


  “這點安慰算什麽。隻要您能不要再難過,叫我做什麽都樂意。”


  老太太一直都對雲舒極好,也沒有因雲舒不過是個小丫鬟就對她非打即罵,雲舒其實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不壞。


  若是換了旁人家中,做丫鬟得多辛苦。


  若不是做丫鬟可憐,那這世上的人都叫爹娘給賣進來當奴婢了。


  她得了老太太的恩惠,自然希望老太太過得自在,能長命百歲。


  隻是這些話叫雲舒自己說倒是有些逾越了,她也不過是個小丫鬟罷了,見老太太的確心情好了許多睡下,她也睡在了屋裏的小炕上。等到了第二天,她因值夜,這一天就不必在老太太的屋兒裏服侍,因此就與琥珀打了招呼回去自己的房中歇息。睡到了日上三竿,她才起身,因同屋的二等丫鬟給她留了飯,她看了一眼,見是兩樣精致的尚未有人動過的菜,就知道這是同屋的丫鬟給她特意準備的,心裏也有幾分感念。


  用屋子裏的爐子熱了些茶水,都倒在飯菜上混在一塊兒胡亂地吃了,雲舒這才出了屋子。


  她一出屋子,就見翠柳鬆開了自己正打掃院子的掃把往自己的麵前跑了來。


  “怎麽了?怎麽這麽急?”


  “告訴你的好消息。”翠柳一邊從荷包裏拿了些蜜餞喂給雲舒,一邊得意地說道,“宋大哥可算不必在咱們那兒住著了。”她似乎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雲舒倒是下意識地吃了蜜餞含糊地問道,“他找著差事了?”她這樣問,翠柳不由也詫異地問道,“你竟然能猜到?”見雲舒看著自己露出淺淺的笑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不是我嫌棄宋大哥,隻是我沒有你那樣心大,由著宋大哥在自己的地方住在。”


  “人家有困難的時候,幫一把就是了。”


  “你總是與我爹說的話一樣兒。隻是我是小氣的人,總是覺得不大樂意。”翠柳倒不是嫌棄宋如柏,隻是因早年被姐姐碧柳給傷著了,總是會對占了自己東西的人有些警惕,畢竟早年碧柳也是“先借我用用”,翠柳就有許多的東西拿不回來了。她也知道自己有點小氣了,又有些臉紅說道,“倒是宋大哥人實誠,我倒是有些小人之心了。”她看了看四周就與雲舒低聲說道,“他已經搬家了,搬走之前,托爹爹幫咱們留了五兩銀子,說是你一半兒我一半兒。”


  “五兩,這留得多了。”雲舒輕聲說道。


  不過是間茅屋,宋如柏也不過住了幾日,沒有多久,哪裏需要五兩銀子。


  “他樂意給,咱們就收著。咱們不是他落難的時候的幫助,比正常的自然要他回報。”翠柳哼哼了兩聲,見雲舒沒有說話,急忙說道,“他如今也不缺這五兩銀子了。前些時候我爹說他去見了沈將軍。沈將軍知道他如今被繼母趕出來,想著從前跟宋大叔的交情,還有他如今孤苦可憐,把他送去給八皇子當了侍衛。”宋如柏這簡直就跟飛上枝頭了似的,翠柳都沒有想到,他一翻身,就翻身去了八皇子麵前。


  八皇子都說是未來的皇帝,那他豈不是日後皇帝麵前的人?

  “……這倒是極好的差事。隻是他家裏的繼母沒有鬧起來嗎?”雲舒想到宋家那繼母不是個省油的燈,不由關心地問道。


  “聽說到處嚷嚷他不孝。隻是她平日裏欺負宋大哥的惡形惡狀都叫人看在眼裏,人家親爹屍骨未寒,她就攆走了宋大哥,這樣刻薄狠毒,誰會理睬她的嚷嚷。因此宋大哥是不擔心的。”翠柳就對雲舒興奮地說道,“咱們倆是沒有親眼見到,不過我娘說看見了,那女人叫沈家的一位公子一鞭子抽在身上,抽得皮開肉綻的,聽說是沈將軍的吩咐,她若是再敢敗壞宋大哥的名聲,沈將軍就送她去天牢呢。”


  “這倒是好事。”雲舒眼睛亮了。


  雖然與宋如柏不過是數麵之緣,可是能見到狠毒的繼母沒有敗壞他的前程,她也為他高興。


  “他如今不缺銀子,聽說八皇子的麵前金山銀山的,哪裏在乎這一點兒。我爹說,他也不是一個願意賴著人家人情不還的人,若是咱們不要,他怕是心裏不能安寧。我覺得這也好,左右也不過是沒關係的人,一錘子買賣也就算了。”老太太院子裏的活兒也不多,翠柳今日掃了院子就沒有別的差事,因此樂得與雲舒在角落裏磨牙。倒是雲舒十分喜歡與翠柳一塊兒說說笑笑,左右今日不必去老太太的麵前,她樂得輕鬆一天,先去了小廚房討了些點心還有茶水,就與翠柳去了國公府的花園裏,躲在一處假山後頭吃點心。


  這清閑的日子,春風和暖,天空碧藍白雲朵朵,兩個小丫鬟坐在一塊兒你一口我一口地吃點心,倒是十分愜意。


  “你就好了,如今也是有體麵的人,去了小廚房要點心,灶上的人那樣巴結你。”雲舒去小廚房要點心說要自己吃,灶上的人恨不能把眼前的好東西都給雲舒塞一些,雲舒拿了不少的點心,翠柳就有些羨慕地說道,“換了咱們這些小丫鬟,她們理都不會理睬。”這些灶上的人也是看人下菜碟兒,在老太太麵前得寵些的,她們就使勁兒巴結,若是不得寵的,眼皮子上了天去,就沒有你這個人。


  “往後你也能進老太太的屋裏,到時候她們也就巴結你了。”


  “還得熬著呢。”


  雲舒是特例,幸運些,不然其他的小丫鬟想熬到大丫鬟的位置,怎麽也得七八年。


  翠柳捧著臉低低地哼了幾聲,卻沒忘了往嘴裏塞點心,一邊覺得甜膩了,又喝了兩口溫溫的茶水,好享受的樣子對雲舒說道,“我娘正給姐姐尋親事呢。前些時候說是相中了一位秀才,可是爹爹卻不樂意。姐姐正在家裏哭鬧絕食,我想著,爹爹怕是要如了她的心願。”碧柳想做秀才娘子,想往後做大官太太,這些翠柳都能知道。隻是她爹陳白之前不同意,翠柳就覺得必定是有些緣故。


  “如了她的意也好。到底也是你的姐姐,如意了,日後許就不鬧騰了。”


  雲舒正與翠柳低聲說話,突然就聽見身旁假山一側的石子小路上傳來了腳步聲與拉扯聲,之後一把柔柔弱弱,帶著幾分病弱嬌嫩,含著幾分幽怨的聲音傳來,“國公爺,國公爺你要去哪裏?你當真不理我了嗎?”這聲音含著哭腔與可憐,雲舒聽見這仿佛是唐國公與一個女子,想到昨夜唐國公那雙犀利仿若刀鋒的眼睛,隻覺得身上透出一股涼氣。哪怕她知道唐國公不是一個冷酷的人,可是卻依舊畏懼這位國公府上的頂梁柱。


  她一把捂住翠柳的嘴,卻發現翠柳的手也伸出來捂住了她的嘴。


  哪怕是怕這位主子怕得不得了,雲舒都依舊想要笑了。


  她與翠柳透過有些空洞的假山,影影綽綽地看見唐國公正與一個生得美貌憔悴的中年婦人糾纏在一塊兒。


  這婦人生得有幾分與唐二小姐相似,隻是一雙秋水一般的眼睛卻帶著幾分楚楚可憐,與唐二小姐的清高自詡全然不同。雲舒就知道這怕就是傳聞中唐二小姐的那個生母羅姨娘了。隻是她們兩個小丫鬟如今撞見唐國公與妾侍說私房話,這若是叫唐國公見到,怕唐國公是要勃然大怒的。畢竟,窺視主子的私事,這簡直罪該萬死。因唯恐被唐國公治罪,雲舒與翠柳越發不敢出去,心裏也都後悔。


  早知道,就不在花園裏逛了。


  “你到底想做什麽?”唐國公冷冷地問道。


  他一把扯開羅氏的手,完全沒有半點柔情蜜意。


  雲舒瑟縮了一下。


  對服侍自己多年的女人都這樣冷酷,可見對小丫鬟更不會有同情心。


  她隻擔心唐國公發現了她們,就叫人“亂棍打死”了她們倆。


  翠柳果然也抖了抖稚嫩的肩膀。


  “事到如今,都過去這麽久,國公爺還是不肯原諒我嗎?”羅姨娘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哀愁與傷心,她想要撲到唐國公的懷裏求唐國公心軟,可是見唐國公無動於衷地看著自己,不由簌簌地落下眼淚,紅著眼眶哽咽說道,“國公爺難道不明白我的苦衷?二丫頭的婚事,我承認自己動了心眼兒。可是二丫頭是我的親生女兒,除了我,誰還能為她真心謀算?夫人……我知道夫人正給她尋婚事,可是尋來的都是什麽?不過是些勳貴庶子,還有一些寒門讀書人。”


  “你不滿意?”唐國公冷冷地問道。


  “我該滿意嗎?夫人怨恨我奪走國公爺的心,因此怠慢到二丫頭。可是國公爺,寒門讀書人生活多麽淒涼我不與你說。可是那些勳貴庶子,怎麽配得上二丫頭的品格?”羅姨娘不由垂淚,她風姿綽約地立在假山旁紅著眼眶說道,“怎麽可以叫二丫頭做庶子媳,日後低人一等呢?”


  庶子媳在婆家,永遠比不上人家嫡出的兒媳,一輩子低人一等。


  這怎麽可以。


  第38章 無情

  “這麽說,你還有苦衷。”


  雲舒聽見唐國公這樣問的時候,都替羅姨娘捏了一把冷汗。


  這其中的譏誚還有厭煩,傻子都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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