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節

  “叫母親擔心了。”唐國公回到府裏哪兒也沒去,直接來了老太太的上房。


  見他身上的衣裳有些淩亂,老太太急忙問道,“是不是宮裏……”


  “宮裏還好。陛下準備萬全。”唐國公這個“準備萬全”叫人覺得說不出的諷刺,見老太太不吭聲了,彈了彈衣角緩緩地說道,“我已經和陛下求情,陛下奪沈家全部爵位官爵,命以庶民之禮下葬。”他的聲音平靜,也沒有說沈家其他的那些下人和丫鬟的事。不過老太太聽了又忍不住問道,“那兩個孩子呢?”死去的人,死去哀榮又有什麽意義,要緊的事沈家獨苗還有八皇子。


  唐國公沉默半晌。


  “沈家那孩子已經被陛下以黔麵之刑。”


  老太太聽了,頓時搖晃了一下。


  雲舒站在一旁,聽到這裏也臉色微微慘白。


  她忍不住想起了沈家公子,芝蘭玉樹一般的清雅的少年,笑容溫柔如同春風一樣,可是如今卻被施以黔麵之刑。


  所謂的黔麵之刑,乃是將燒紅了的大大的犯官的字跡烙印在一個人的臉上。


  這樣的刑罰,叫這個人的罪過永遠都顯示在臉上,是最大的羞辱,也是最大的懲罰。


  從此他麵對世人的時候,都會被人看到臉上最鮮明醜陋的傷疤還有代表著自己是個有罪之人的烙印。


  那還有什麽未來?

  “怎麽可以……陛下好狠的心。”老太太頓時就明白,皇帝這是眼看著唐國公給沈公子求情,又不願和唐國公繼續糾纏這件事,卻又不肯輕易饒恕沈公子,因此就在沈公子的臉上烙下了有罪的烙印。這樣的烙印會伴隨著沈公子的一生,那簡直就是恥辱一樣。她手腳發涼,見唐國公沒有說話,許久之後才帶著幾分傷感地說道,“罷了,好歹保住了命。”她也不知道是在寬慰誰。


  “陛下將他賜給我為奴。”見老太太閉了閉眼,唐國公緩緩地說道。“將他發配入了奴籍。”從此以後,這世上再也沒有清貴文雅的沈公子,隻有一個唐國公府的小廝奴婢了。


  唐國公說著這話的時候十分平靜。


  他經曆過不知多少風雨,這些在他的眼裏都不算什麽。


  隻要能保住性命,比什麽都要緊。


  “那八皇子呢?”皇帝將沈公子賜給唐國公為奴,這隻怕是唐國公力爭的結果。不過老太太覺得這結果不錯,畢竟唐國公府和沈家也有淵源,沈公子的長姐就是世子夫人,這沈公子來了國公府裏,自然是比他流落在其他人家讓人安心得多。此刻聽著房間裏燃燒的炭火的細微的劈啪的聲音,老太太看著眉宇不動的唐國公說道,“你也算是對得住沈家了。這孩子就算是被施以黔麵之刑,可是根基尚在,就算自己日後不能出仕,可隻要他以後成親多生幾個沈家血脈,到時候有你護著,也能慢慢地把沈家再給扶起來。”


  唐國公聽了這話臉色凝重。


  “陛下……”他想了想,搖頭說道,“陛下心裏對沈家忌諱頗深。”


  把沈家打入奴籍,正說明皇帝不可能會叫沈家東山再起了。


  一個入了奴籍,那日後沈家的孩子就都是奴籍了。


  “以後再說以後的事。”老太太關注地問道,“八皇子呢?”


  “陛下惱恨八皇子忤逆自己,如今還關著八皇子,我擔心陛下是要將八皇子置於死地。”唐國公臉色凝重地說道,“我求情半日,陛下什麽都答應,卻始終沒有答應饒恕八皇子。如今還對八皇子身邊所有服侍之人都許下重賞,命他們都不許看護八皇子。我瞧著陛下厭惡八皇子比厭惡沈家血脈多得多。”他的聲音沉沉的,老太太卻不由詫異地問道,“這是為何?沈家的孩子都能饒恕,八皇子是陛下血脈,怎麽會……”


  “陛下今日又封了一位皇貴妃。”唐國公簡短地說道。


  他這一句話,頓時叫老太太什麽都明白了。


  雲舒也明白了。


  這簡直就是從前自己看過的許多書籍裏頭,那種寵愛沈貴妃都是假的,其實真愛是如今這位皇貴妃,從前隱忍萬分叫沈貴妃八皇子當靶子,如今皇帝掌控局勢之後,就把心愛的心肝兒迫不及待地提拔了上來,冊封為皇貴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皇帝厭惡八皇子不放,一定要叫他落魄淒涼還真的很有道理,畢竟皇帝得叫八皇子更加悲慘,才能討自己的皇貴妃的歡欣。


  那位皇貴妃眼睜睜地看著皇帝寵愛沈貴妃母子,就算是一切都是虛情假意,可是這麽多年的盛寵也不是假的。


  她的心裏一定萬分嫉恨沈貴妃母子。


  如今沈貴妃幹脆地死了一了百了,那她隻能把怒火發泄在八皇子的身上,自然攛掇著皇帝將八皇子置於死地。


  枕邊風……是這世上最厲害的讒言。


  “是誰?”老太太聲音幹澀地問道。


  她真是沒有想到,原來還有這樣的內情。


  本以為這場宮變隻是因為皇帝忌憚沈大將軍功高震主,卻沒有想到,原來這裏頭還夾著皇帝的真心疼愛的女人。


  如今沈家灰飛煙滅,皇帝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心愛的女人提拔上來。


  老太太想了 很久都想不出來,皇帝這麽多年除了寵愛沈貴妃,還寵愛過誰。


  “是五皇子生母李美人。”皇帝平淡地說道。


  老太太許久之後,露出苦笑。


  “真是沒想到,原來是她。”李美人在宮中一向沒什麽存在感,素日裏也沒有寵愛,除了生育了五皇子之外,在宮裏頭安靜得仿佛沒有她這麽個人一樣。她的娘家非常平常,當初進宮也是因為選秀時皇帝隨意挑選……如今想來,當初所謂的隨意挑選隻怕也是有些貓膩的。不過老太太想到李美人的這些年的老實,便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道,“陛下的心機深沉,這皇貴妃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


  能忍得住這麽多年,她也是佩服極了。


  隻是再想想沈貴妃,老太太不免在心裏生出幾分唏噓。


  這麽多年的深情,原來都是虛偽,也難怪沈貴妃會臨死之前那樣嗬斥皇帝。


  “陛下不肯放八皇子,不過我已經叫人往西山送信。”見老太太一愣,唐國公臉色沉著地說道,“我說不動陛下,自然還有旁人說得動。至於沈家,陛下等不及過十五,明日就要議沈家重罪。”就算是因唐國公求情叫沈大將軍一家以庶民之禮下葬,可是皇帝還是要把沈家釘到恥辱柱上去,非要叫群臣公議沈家的無數的重罪,要叫沈家徹底成了亂臣賊子。至於沈公子,那就是皇帝心胸開闊法外開恩,皇帝還能得一個好名,不僅如此,也能絕了沈公子日後的一切額前途。


  就算是有唐國公庇護,也不能翻身。


  老太太歎了一口氣。


  “既然如此,你就順了陛下的意吧。人都死了,議多少的罪又算得了什麽。”老太太對唐國公說道。


  唐國公已經為沈家做得足夠多,不能再在朝中跟皇帝對著幹,為沈家叫屈了。


  不然,就算皇帝看重唐國公,也不能原諒唐國公。


  “兒子明白。沈家抄家議罪這些事,兒子不管。對他來說,保全他的兒子,我已經仁至義盡。”唐國公自己還有一大家子要拉拔,哪裏能賠上自己的全家為沈家伸冤叫屈。就算是知道皇帝這回做的一切都是冤枉了沈家,可是在唐國公這裏,沈家的一切也算是到此為止。他頓了頓,對老太太說道,“今晚我去宮裏把沈家那孩子帶回來。”他也唯恐沈公子留在宮裏太久夜長夢多。


  皇帝雖然答應他把沈公子給放了,可是誰知道宮裏還會有什麽變故。


  如果沈公子死了,難道唐國公還要叫皇帝抵命不成?


  皇帝如今答應留沈家一條血脈,也隻是心中尚且勉強也有幾分愧疚。


  就算皇帝對沈家無比地厭惡排斥,可是看著沈大將軍夫妻死了,看著被自己寵愛了十幾年的沈貴妃也死了,皇帝心再冷硬,這一刻也是最柔軟愧疚的時候。


  可是等時間久了,隻怕皇帝的愧疚越來越少,到時候沈公子就危險了。


  特別是宮裏還有一個皇貴妃。


  “那你先別歇著,快進宮把那孩子帶回來。帶回來了,如果你不方便,就交給我照顧。”老太太最是憐貧惜弱的性子,沈公子遭了大難,她自然十分可憐,又急忙問道,“陛下隻聽你說了幾句就饒了他的性命?莫非是靖南侯和顯侯進宮幫你求情了?”唐國公一個人勢單力薄的,在宮裏和陛下求情,隻怕皇帝是不能聽的。這麽痛快放人,莫非也有人和唐國公一起求情?

  她不問這個還好,一問這個,唐國公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去。


  “他們沒進宮。”


  第209章 刮目相看

  “沒進宮?”老太太頓時露出幾分震驚,直接問道,“沒進宮?”


  不僅老太太愣了,連雲舒都愣住了。


  靖南侯府和顯侯府,這是沈家的姻親,娶了的是沈大將軍的次女與三女,說起來,雖然和唐國公一樣兒跟將軍府是親家,可是因唐國公與沈大將軍之間政見不合,因此這麽多年疏遠走動,素日裏並不十分親近。可是靖南侯府與顯侯府卻不同,連雲舒這樣剛剛進了國公府服侍的小丫鬟都知道,靖南侯和顯侯這兩位是沈大將軍多年來的之交好友,以通家之好來算的,這樣的情分,因此沈大將軍才會把自己的女兒們嫁入這樣的人家。


  那情分深厚,世交之好,又有姻親之緣,沈大將軍驟然出事,連唐國公都為沈家奔走,更不必說這兩位沈大將軍最看重的好友。


  可是從出事都這麽久了,滿京城都傳遍了沈大將軍在宮裏頭出了事,怎麽會這兩府之中一點動靜都沒有。


  饒是雲舒一向穩重,聽到這裏的時候遲疑了一下,霍然想到了什麽,臉色微微一變。


  她不由看向老太太的方向。


  老太太在連問了唐國公幾聲之後,臉色已經灰敗了下來。


  顯然,老太太就算再愚蠢,此刻也什麽都想明白了。


  明哲保身。


  就算是跟沈大將軍之前來往親厚,可是看著這兩府的意思,是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不會為沈家出頭了。


  “怎會如此。”老太太動了動嘴角,低聲說道。


  “從來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艱難。沈家鮮花著錦的時候,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那兩個東西也願意與沈家相交。”唐國公沉著臉冷冷地說道,“沈家壞了事,他們王八殼子裏 一縮,生死由著沈家去,也是他們自己的本性。”這人呐,雖然說趨利避害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此刻卻未免令人不齒。靖南侯府和顯侯府這些年在京城之中靠著沈家得到了多少的好處,數都數不清,可是如今沈家落了難,竟然沒有一個願意出來給沈家求個情。


  不說為已經死了的沈大將軍求情,死人有什麽好求情的,唐國公一向認為既然人死了,那之後什麽死後是好是壞都無所謂。


  隻要沈大將軍別叫皇帝給一卷破席子丟去亂葬崗暴屍荒野,唐國公並不在意沈大將軍死後會被治多少重罪。


  人都死了,好壞都不知道,也不會傷心,那唐國公隻想顧著活著的人。


  沈公子年少單純,從來在京城之中也沒有劣跡,又是沈家的獨苗。


  靖南侯與顯侯就算不是為了別的,就隻為了沈家別絕了後,難道就一句話都不能求求皇帝不成?

  想想唐國公就覺得惱火。


  他一隻手搭在了桌上,慢慢地攥緊成了拳頭。


  雲舒已經戰戰兢兢。


  她動了動嘴角,欲言又止,因知道此刻沒有自己說話的份兒,因此也不敢多說什麽。


  “怎麽了?累了?”老太太心生悲涼。


  雖然年紀大了,從前什麽事都見過,這京城世家豪族的興衰起落也不是沒有見過,那些落井下石,還有世態炎涼也都已經見得都不想見了,可是如今想到靖南侯府和顯侯府對沈家竟然如此,老太太的心裏還是難過的。就算是事不關己,這沈家的事兒影響不到唐國公府,然而老太太卻還是有唇亡齒寒之感。此刻心裏正覺得難受,見雲舒似乎想要說點什麽,卻抿緊了嘴角不說話,老太太急忙問道,“是不是覺得累了?可憐見的,熬了一整夜,也沒有休息。”


  雲舒昨日陪著她一整晚上。


  到了今天還在她的跟前服侍。


  雲舒年紀小,老太太自然多幾分關心。


  “沒有。隻是……”雲舒遲疑了一下,飛快地看了正皺緊眉頭的唐國公,見他一雙銳利的眼睛看著自己,卻並未嗬斥,便咬了咬嘴角小聲兒說道,“隻是突然想著,兩處侯府都並未進宮為沈家求情。那……也不知道兩位沈家小姐在侯府之中的處境如何。”她覺得自己此刻的話其實是僭越了,畢竟主子的事兒,外頭什麽侯府將軍府的事,哪裏有她一個小丫鬟說話的份兒。


  可是雲舒卻莫名想到沈家那兩位嫁到侯府去的小姐。


  唐國公世子夫人是沈大將軍的長女,今日知曉了沈大將軍的事就已經臥病在床,那何況是那兩位小姐。


  更叫雲舒遲疑的事,雖然如今罪不及出嫁之女,三位沈家小姐既然已經出嫁,那無論沈家是什麽罪過都和她們沒什麽關係,可是娘家敗落成了重罪之後,她們在豪門之中如何立足?


  唐國公府是家風清正的人家,老太太與唐國公夫人也都是厚道人,饒是如此,當世子夫人臥病在床,沈家敗落之後,老太太還都偷偷問一句唐國公世子他的打算。


  可見沈家被治罪,並不僅僅是沈家的小姐們沒有罪過就算完了的。


  皇帝厭棄沈家,那同樣也會厭棄沈家小姐,厭棄沈家小姐的夫君還有婆家。


  唐國公府,還有唐國公世子不在意未來在皇帝心中的位置,護住了世子夫人,那其他兩位沈家小姐呢?


  如果沒有唐國公今日這番話,雲舒並不會擔心,因為覺得那兩位小姐嫁的還都是這麽些年和沈家最親近的人家呢,能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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