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神人之契

  一岐和人如同雨夜中被扔出來的小狗一樣孤立無助。


  或者說他現在連一條敗犬都不如。


  身上的衣物重新被雨水泡發,黏糊糊的,濕漉漉的貼在身上。


  哆哆嗦嗦的從內襯裏摸出兩張備用的驅邪符籙,不過這種低級的符籙被雨水淋濕,符文扭曲,醜陋的墨質就像他此時墮入深淵的心情一樣。


  比被惡鬼環繞更加讓人絕望的是,你從小信奉的神明主動將你推入深淵。


  “哈哈哈哈。”


  百鬼眾們發出刺耳的笑聲,就像扭曲的斑斕的蛇群,不斷啃食他的內心。


  “絕望吧,你的神明已經拋棄了你!”苦頭伸長了脖子,帶著倒鉤的舌頭在一岐和人的臉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它們不急於殺死這個小陰陽師,作為有名有姓的奈良組,它們都已經過了直接享用血食的階段。


  收集眾生的畏懼才是它們真正強大的源泉。


  如果能品嚐到一個完全墮入絕望之中的靈魂,那比享受一百個血食還要美味。


  一位被神明拋棄的虔信徒,這麽好的機會,百鬼們怎麽會放棄,這簡直就是對罪惡的侮辱啊。


  “黑夜,你這樣子會不會太過分了。”幼年塞德裏克身旁出現了狗哥庫丘林的身影。


  “我叫做千鶴。”幼年塞德裏克糾正道,神名對於神來說是第一重要的東西,是祂們連接信徒的源泉。


  “嘛,千鶴,對方隻是一個小孩子而已。”


  幼年塞德裏克搖了搖頭注視著雨夜之中如同敗犬一樣的一岐和人,“他的信仰足夠的虔誠,但這不過是習慣所催生的罷了,距離真正的狂信徒,他還有一步的差距。”


  隨後他轉過頭看向皺著眉頭的狗哥,“你知道為什麽連基督都要經受考驗嗎?”


  不等狗哥回答,幼年塞德裏克自顧自地說道,“隻有考驗才是狂信徒踏入聖殿的階梯,要麽成為墊腳石,要麽將苦難化作信仰,邁出最後一步。”


  “這可是神明都無法改變的事情。”


  “而他如果不能成為我的狂信徒,怎麽能承載聖杯的力量,成為我在地上行走的代言人。”


  ······

  被百鬼嘲弄的一岐和人感受著周圍冰冷的惡意,如同匕首一樣在他身上切下一塊塊血肉。


  他是一岐家的少爺,從小錦衣玉食,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雨夜被百鬼環伺。


  即使成為陰陽師時,他宣言和世間一切的魑魅魍魎為敵,也從來沒有想過這一幕。


  現在他一無所有,孤零零的天地,雨幕,鬼怪,他曾經擁有的一切化為泡影。


  “就這?”幼年塞德裏克的聲音在一岐和人的心底響起。


  “還學什麽陰陽術,回家去繼承你的億萬家產它不香嗎?”


  “陰陽術對於你來說是什麽?富家公子調節生活的娛樂活動?茶餘飯後的談資?”


  千鶴大人?


  那位將自己在雨夜之中拋給百鬼的神明?

  “所以你的答案呢?”


  “你僅僅隻是一個想要訴說找人訴苦的青春期中二少年,還是想要成為我的信徒,成為陰陽始祖,你的信仰是不是想象中那樣堅韌不拔?”


  如果自己有信仰,就可以在百鬼中殺出一條血路嗎?一岐和人反駁道。


  即使作為三流陰陽師,他也知道這種程度聚集的百鬼眾,已經足以覆滅他的宗門。


  即使在藏龍臥虎的東京都,除了那些千年的傳承,誰有能力抵擋統領百鬼的牛頭?

  “牛頭大人,您來了,那位神明還比較識趣,先給你送上了美味的祭品。”百鬼紛紛讓出一條道路。


  一位身穿武士服的中年男子麵色冷峻地走了過來。


  他抬頭和幼年的塞德裏克對視,一股莫名的不安出現在心底。


  按理來說這種小土地主整個東京都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但是對方身上的袞服是什麽意思,這種級別的袞服祂就不怕上天討伐嗎?


  要知道即使是高天原中的八百萬鬼神也不是鐵板一塊。


  以天照命為主的‘天之一係’,以月讀命為主的‘月之一係’,和被驅離,在塵世流連的須佐之男命一係。


  除了這三位貴子之外,還有諸如大國主一類的封君,在遠古時代,祂就曾經被天照命討伐過。


  聽說不久前,以大國主為首的七福神之一,掌管世間一切財富壽比惠就被建禦雷神用神罰殺死,連七福神之一的女武神比沙門天也差點牽連。


  雖然壽比惠已經從信仰中回歸,但是大國主還是認為這是‘天之一係’對自己等人的蔑視,幾乎要掀起新的叛亂,最後不知怎麽的不了了之。


  “你過來!”牛頭命令道。


  在他如威如獄的目光中,一岐和人幾乎要下跪求饒。


  這並不是什麽難看的事情,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任何的救命稻草都會被他們緊緊拽在手中,即使明知道這根稻草背後是魔鬼或者其他什麽東西。


  就在他想要邁動沉重的步子,去尋求渺茫的希望之時,又一聲嗤笑在他心底響起,“回家繼承億萬家產它不香嗎?”


  “我一岐和人就算是死,也要成為大陰陽師!就算是你拋棄我也一樣!”一岐和人在最絕望之時,反而如同慷慨赴死的勇士,扭頭對幼年塞德裏克咆哮道。


  已經墮入了深淵,走向這些鬼眾就可以活命嗎?


  身為陰陽師的他當然知道這不可能,既然已經必死,為什麽不像一個勇士一樣,仍然要活的和敗犬一般?

  “朱雀之·····南··南方,禦守天樞之人·····,聚以···火焰,淨化此魑魅魍魎。”


  一岐和人斷斷續續地念出咒語,這是他最糟糕的一次施咒,即使作為三流陰陽師也一樣。


  或許是上天都可憐這位敗犬,一撮小小的火苗泛著幽光,如若燭照。


  這是絕望最底層燃起的希望之火。


  惡鬼們爆發出驚天的嘲笑聲,靛青的鬼麵扭曲,赤紅的血舌舔舐嘴角。


  而牛頭心底的不安越發沉重,簡直比天際間不斷下沉的陰雲還要厚重,他目光沉凝,審視著對方。


  下一刻,幼年塞德裏克突兀的出現在一岐和人身邊。


  世間萬物,刹那之間從斑斕化為黑白,普天的雨幕凝結在半空。


  惡鬼們嘲笑凝固,牛頭的審視凝固,天地之間仿佛出現了一隻無形的手,將整個世界暫停。


  “朱雀?祂可救不了你。”幼年塞德裏克笑著說道,“記住我的神名,吾名千鶴普照尊命。”


  “信仰之火既已燃起,何不照耀十方。”


  雨水重新滴落,斑斕的色彩回歸,鬼怪們繼續肆意嘲笑,一岐和人卻不再畏懼。


  “吾之尊神千鶴普照尊名,請降於吾身,除一切魑魅魍魎之喧囂,正天地寰宇之清明。”


  “我聽到了你的請求。”


  幼年的塞德裏克大笑道,祂的笑聲如同龍吟虎嘯,刺穿了百鬼的喧囂,刺穿了如注的暴雨,刺穿了嘶吼的雷霆。


  刹那之間,神人之契達成。


  (4000加更,謝謝時如流水逝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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