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陛下昨日喝醉了酒,在小船中睡了一晚上。”
盛瓊華剛進來的時候,就聽見這麽一道聲兒,她默不作聲的走上前。餘光往上看了一眼,堂姐盛玉淑坐在正前方的軟塌上,此時身子微側,手裏拿著什麽正把玩著。
她旁邊站著個宮女,模樣有些眼生。萬歲爺招她侍寢那日,盛玉淑踹了冬雪一腳,那一腳她用了全力,又是踹在心窩上。
據說磕到了後腦勺,醒來之後都殘廢了。
如今站在身邊這位,大概是新來的。
那宮女瞧見她,語氣頓了頓,語調陰陽怪氣的:“現陛下又勞心動眾的派了好幾對禦林軍在那,據說在打撈東西。”
“也不知掉了什麽,這般費時費力。”
盛瓊華走上前彎腰行禮,坐在上方的人才像是剛瞧見她一樣:“快……快起來。”盛玉淑連忙站起來,笑臉盈盈的將她往上拉:“你何時這般多禮了?”
她捏了捏手心,麵上帶笑的牽起盛瓊華的手往椅子旁邊帶:“你患了眼疾,還是坐下說話。”盛瓊華低下頭,聲音低沉:“多謝小主。”
盛玉淑笑了笑,沒說話,等她坐下之後又不經意的問了句:“蓮花池的蓮花可還好看?”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滿是尖銳,眨也不眨的盯著盛瓊華,不錯過她臉上半分神情。
“小主記岔了吧。”盛瓊華疑惑的抬起頭,一雙眼睛蒙在絲綢下,依舊看的清漂亮的輪廓:“小主不讓我去,我便早早就睡了。”
“再說了。”她嘴唇勾起,輕輕地:“我想去瞧的是紅鯉,如何會跑到荷花池去。”女子清脆的嗓音嬌糯好聽,是江南那邊女子特有的青澀與婉約。
盛玉淑的臉色僵硬了片刻,繞是她如何練,這聽的讓人心都酥了的聲音是她無論如何都學不來的。
且一說起紅鯉池,她渾身就克製不住的顫抖。
若不是聽了她的話,她昨晚如何會跑到紅鯉池去?沒見到萬歲爺暫且不說,還差點沒了性命。她手一顫,尖銳的石頭碰到掌心,她才驟然清醒。
“你瞧——”盛玉淑臉上帶著笑,“瞧我這記性,昨晚喝了點酒,就什麽都記不得了。”
“小主身子弱,喝酒又傷身,日後還是少用些才好。”嬌糯的聲音低低的,渾然都是關心。她狐疑的往盛瓊華臉上看,莫非是昨晚與萬歲爺見麵的不是她不成?
盛瓊華恰好仰起頭,一張臉坦坦蕩蕩的任由她打量。
沒等盛玉淑反應過來,她又問:“小主為何要問這個?莫非——是出了什麽事不成?”絲綢下的眼睛往下,去看盛玉淑的手,見她雙手捏的緊緊的,手心的東西露出一丁點瞧著外表有些粗糙。
約莫著,像是顆石頭?
盛瓊華的眼色一頓,她這堂姐不知從何時開始,隻愛金子。
分明是從小就在金窩銀窩寶貝堆裏長大的,卻瞧不上玉器,翡翠之類,手上把玩的,身上穿戴的,隻要是不出格,都是金絲銀線製作。
莫說是石頭,就算是一大塊玉玨在她麵前,她也是不喜的。
如今竟這般屈尊降貴把玩起石塊了?盛瓊華眼神閃了閃,昨晚太醫院醫士劉文華被抓,據說是犯了私相授受之罪,巡邏的侍衛瞧見他在假山處與一女子抱在一塊,可那女子至今未曾找到。
一早聽聞的時候,原以為是她堂姐運氣好,如今這一瞧,隻怕是裏頭還大有文章。
著實可惜了,她略帶遺憾的搖搖頭。
而盛玉淑不知在想什麽,臉色發愣:“小主?”她笑著抬起頭,滿臉坦蕩。
“哦。”盛玉淑顯然是想出了神,著急忙慌的垂下眼睛:“倒是沒什麽,一早聽了些消息,有些好奇想問問罷了。”
她眼神又落在盛瓊華的眼睛上,帶笑的臉上親昵的像是在打趣兒:“你這眼睛治了許久還沒好,日後回了紫禁城,可要讓葉家那位大少爺給你瞧瞧。”
葉家。
盛瓊華深吸了一口氣,她說的是葉家大少爺葉文清。
葉家與盛家乃是世交,盛家是京官,葉家世代為禦醫,且上一輩的老祖宗裏還出了個專門伺候太後的,可謂是簪纓世家,底蘊豐厚。
兩家常來常往,自小就一起長大,家大業大的子嗣旁多,可同齡的男女中,女孩當屬盛瓊華,自小就比旁人聰慧,琴棋書畫無一不會。
而男孩自是葉文清最為出色,年輕有為,才十八歲便考上太醫,入了太醫院,可謂是古往今來,最年輕的一位。
想到她進宮那日,那人執傘站在梨花樹下,淡青色的衣擺隨風飄揚而起,他站在那裏,麵色清雋如玉,瞧見她後短促的笑了一聲,喚她:“瓊華。”
還有她上輩子……他拚死也要將自己從那吃人般的囚籠裏麵往拉出來。
她平靜的臉色一顫,雙手握緊。
盛玉淑滿意的看著她變化的神情,單手在她手掌上拍了拍:“你放心。”她低垂著眉眼,意味深長:“你既然陪我入宮,你的終身大事我不會忘記的。”
盛瓊華走出她的偏殿,就站住了。
她如今眼睛漸漸的看清了些,依稀瞧的見模糊的影子,可克製不住的轉身往身後看去,敵在明,她在暗。
重生一回,她這堂姐身上奇怪的地方可不止一丁半點。
例如她是如何知道,中秋之夜,萬歲爺一定會出現在荷花池中,而她又是為何隻聞萬歲爺尋東西,便篤定自己去過?
種種疑惑,剝絲抽繭浮現在她眼前。
盛午的陽光劇烈,打在她身上度上一成金光,盛瓊華轉過頭,笑了。
她那堂姐,究竟是人是鬼,日後她倒是要剝開那層偽善的皮,好好見識見識!
青雲台
荷花池那麽大,萬歲爺又是要找蓮花燈,稍一不注意,就與蓮花看岔了。侍衛們哪怕是有火眼金睛,也找的悶頭大汗。十幾個人足足撈了大半天,才將那東西撈出來。
這聲勢浩浩蕩蕩的,滿園子誰人不知道?
心思巧的自然也看出這裏麵有苗頭,隻怕這費力尋的,怕不止是尋常物件兒那麽簡單。宮中人來人往的人那麽多,想爬上萬歲爺龍床的也數不勝數。
隻怕是哪個段數高的小妖精,勾了萬歲爺的魂。
宜妃在宮中盛寵多年,這樣的事自然是聞到點味就知道裏麵有貓膩,她派人注意著萬歲爺那邊,聽到東西被找到之後,立馬就往那去了。
“本宮倒是要去瞧瞧,到底是什麽東西惹得萬歲爺這般惦記。”宜妃扶著宮女的手,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的。
她身後跟著個人,是成嬪戴佳氏,微鞠著身子小心謹慎的。
聞言跟在她頭後笑著勸:“娘娘別生氣,左不過是個宮女的,別平白無故為了那些宮女氣壞了身子。”
“你懂什麽。”宜妃翻了個白眼往後瞪了一眼,成嬪脖子一縮,就不敢再說話了。
宜妃坐著轎攆過來的,聲勢浩大,守在門口的小太監老遠就瞧見了,急忙往下迎:“奴才們叩見宜妃娘娘,叩見成嬪娘娘。”
“萬歲爺可在裏頭。”宜妃扶了扶頭上的赤金牡丹如意簪,扭著腰走下去。
小太監的腰彎的幾乎要垂到地上,笑著回:“在……萬歲爺再裏頭看折子呢,娘娘略等等,奴才進去通報一聲。”
“去吧。”宜妃抬了抬下巴,小太監立馬走進去。
大熱的天,清雲台卻是十分的涼爽,人站在屋簷下頭熱氣都去了三分。宜妃撩了撩眼睛,就聽見一陣腳步聲。
出來的不是剛剛那位小太監,而是李德全的徒弟小順子,他瞧見宜妃也是一頓,隨後連忙跪下來:“奴才叩見宜妃娘娘。”
“起吧。”宜妃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後定嬪‘咦’了一聲,“小順子,你手上拿的什麽。”後者渾身一僵,拿著畫卷的手往身後一藏。
“娘娘——”小順子臉上帶著笑,抬起頭卻見宜妃眼神如火,盯著他不放手:“拿來給本宮瞧瞧。”
小順子臉色一僵,掙紮道:“娘娘,這萬歲爺的東西……”宜妃個怎樣的性子?你越是藏著掖著,她就越覺得你有貓膩。
她踩著花盆底走上去,單手從小順子手上將畫卷拽進手心裏,垂下眼簾:“本宮是使喚不動你了。”小順子跪在地上,臉色煞白。
宜妃冷笑了一聲,才揮手將畫卷打開。
出乎意料的,裏麵隻畫著一雙眼睛,圓潤,狹長,眼尾微微往上勾。眼形如若桃花,撲朔迷離似醉非醉,狹長的眼角上帶著紅暈。
這是一雙美的勾魂攝魄的眼睛。
宜妃的臉色驟然間冷了下來,她認識筆鋒,定是出自萬歲爺之手。
聯想到今日這浩浩蕩蕩的種種,冷笑一聲將畫卷往小順子身上扔:“不過是個玩意兒,還怕本宮看了不成。”她瞟了地上一眼,扶著宮女的手往內殿裏走。
那眼神帶著冰刀,嚇得小順子渾身僵硬,冷汗都要滾下來。
等人走後,他才敢將地上的畫卷撿起,手剛伸出去,就見定嬪上前一步撿了起來。
她低頭仔細的瞧了一眼畫卷,略帶羨慕道:“光是一雙眼睛,就知道這定然是不可多得美人呢。”
宜妃囂張,定嬪卻溫聲細語溫柔多了,小順子在她麵前也沒那麽緊張來了,深吐一口氣,抹著汗道:“多謝定嬪娘娘。”
定嬪將畫卷好遞給他,笑著道:“這姑娘是昨晚與萬歲爺一同遊船的那位吧?萬歲爺要你們去尋?”
“可不是。”小順子剛從鬼門關出來,隻覺得後背都濕透了:“這姑娘留下一盞蓮花燈,一枚玉佩就消失了,可萬歲爺就記得一雙眼睛,這暢春園那麽大,我們如何……”
小順子還沒說完,就被身後的人甩了一巴掌,“渾東西,說什麽呢?也不怕髒了定嬪娘娘的耳朵。”小順子捂著發疼的腦袋轉過頭,就見李德全板著臉瞪他。
他嚇一跳,連忙往後一躲,李德全又賞了他一腳:“萬歲爺吩咐了差事,還不快去辦。”小順子屁滾尿流的走了,李德全才上前笑著彎下腰。
“定嬪娘娘,萬歲爺叫您進去呢。”他鞠著身子帶路:“渾小子們嘴上沒個把門的,定嬪娘娘莫要見怪。”
定嬪笑了笑,“公公嚴重了。”
她扶著宮女的手往內殿走去,內殿裏四處都供了冰,人剛走進去就迎麵撲來一陣清涼,定嬪抬起頭往前方看了一眼。
萬歲爺靠在軟塌上看折子,宜妃娘娘則坐在另外一邊。
她瞧了一眼就垂下眼睛,彎下身子行禮:“嬪妾叩見萬歲爺。”康熙聞言,頭也不抬道:“起來吧。”
定嬪嘴角一陣苦澀,默默的站在一邊。
宜妃此時性子極好,默默的將葡萄剝開放在手邊的玉碟子裏,她玉手纖纖,動作十分漂亮,剝好之後就推上前:“萬歲爺歇歇。”
康熙隨意著起銀叉子吃了一顆:“日後這些活你讓奴才們做就是了,免得傷了手。”宜妃聽聞笑了,豔麗十足的臉滿是嬌俏:“嬪妾親自動手,高興。”
“你啊,性子陰晴不定。”康熙總算是抬了頭,往她那瞧了一眼。
宜妃順勢握緊康熙的手,撒嬌:“嬪妾喜歡的那個戲班子就要到京城了,過幾日讓他們在暢春園唱一出戲,萬歲爺陪嬪妾去看看?”
她臉上滿是期盼,沒成想萬歲爺搖頭:“不行。”
宜妃臉上的笑僵硬下來,又聽康熙道:“剛剛宮裏的人來報,密貴人有了身孕。”他將折子合起來,揉了揉眉心:“且來暢春園時間夠久了,準備準備明日該回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