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隨著一聲推門響,沉悶的腳步聲兒漸漸走來。
盛瓊華垂下眼簾,目光放在內殿正中央那尊琺琅九鼎熏爐上,這爐中今個不知熏了什麽香,嫋嫋白煙升騰而起,味道少了絲龍涎香的強烈,卻多了兩分綿柔。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不說話。
隻覺得今日這香味,濃鬱的有些令人窒息。
再不敢看,卻也阻止不了那腳步越來越近,直至走到她麵前,那人跪下來,溫沉如水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微臣葉文清,叩見萬歲爺。”
她才察覺這口氣總算是出來了,與其躲躲藏藏,倒不如一開始就坦誠相見。
康熙單手搭在扶手上,聞言隨意的揮了兩下:“起來吧。”
“多謝萬歲爺。”他直起身,隻剛抬起頭就愣在原地。軟塌上,那人坐在萬歲爺身邊,低垂著腦袋沒往他這兒看。
但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單憑一個身影他便認出了她。
身後的李德全瞧他站的筆直沒有動作,剛要出聲兒就見軟塌上,盛瓊華抬起臉,漂亮的臉上帶著笑:“我眼睛不好,勞煩葉太醫看看。”
“這是盛常在。”李德全笑嗬嗬的,適當插嘴。
葉文清總算是抬起頭,他看了一眼軟塌上的盛瓊華,隨即立馬別開眼睛彎下腰:“微臣葉文清,叩見盛常在。”
低沉又清冷的嗓音裏沒有摻雜一絲情緒。
盛瓊華點了點下巴:“勞煩太醫了。”隔著一道絲帕,葉文清閉著眼睛替盛瓊華把脈,屋子裏安靜的異常,隻有角落處放的西洋鍾滴滴答答的輕響。
倒是一邊的萬歲爺忍不住,問了一句:“如何?”
葉文清的手顫了顫,站起來垂下眼簾回到:“回萬歲爺,小主這是中了毒。”一語驚起驚濤駭浪,原本垂眉看書的康熙立馬抬起頭。
“中毒?”康熙擰了擰眉,立馬從軟塌上站起來,三兩步走到她身邊道:“怎麽會中毒?”
盛瓊華撩起眼,灼灼生輝的眼睛裏泛著霧,開口的嗓音像受驚般,怯怯的:“我……我也不知。”
站在一邊的葉文清撩眼看了盛瓊華一眼,他認識她十餘載,倒是不知她還有這樣膽小過。
康熙渾身的怒氣,幾乎是立刻就要發作,但念及盛瓊華年紀小,嚇著她,俯身在她身後拍了拍,安慰道:“眼睛是何時有毛病的?”
嬌糯的聲音細聲細氣:“八月。”
“無端的發了一場熱,醒來的時候就這樣了。”她聲音輕輕淺淺的,說到這兒就住了嘴。有的事不必說的太明白,康熙自然會派人去查。
果然,康熙一手摟著她,一邊朝李德全使了個眼色。
後者彎著的腰往下深了幾分,悄不做聲的出去了。
屋內,腳步聲消失後,康熙才轉過頭,看向一邊的葉文清:“盛常在的眼睛現在如何?”
葉文清輕聲兒道:“小主當時應發熱過,毒素在體內已經消耗了大半,如今隻要少見點光,平日裏喝藥調理小心嗬護著,便沒什麽。”
康熙聽聞,明顯放下了心,俯身往下撇了他一眼:“朕命你全力治好盛常在的眼睛。”葉文清彎下腰,頭也不抬:“奴才遵命。”
初秋的天,夜晚開始漸漸清涼起來,葉文清站在漢白玉的台階上,神情有些恍惚。他身後跟著個小太監,見他徑直往前走,連忙出聲兒喊了一句:“葉太醫,小心台階。”
那修長如玉的身子頓了頓,隨後堪堪收回腳。
平日裏心細如發的人如今竟這樣心不在焉,小太監一臉納悶,關心問道:“您可是不舒服?”麵前的人無事的搖了搖頭,隨後轉身往後看了一眼。
廊簷下兩座石獅威武霸氣,四周站著身穿黃馬褂的禦前侍衛,莊重又嚴肅。從這往裏看去,養心殿內燈火通明。
燈火闌珊下,那人正坐在萬歲爺麵前,必是溫柔如水。巧笑盈盈。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許久之後才化做一抹歎息。
別開眼睛,轉過頭,煙青色的衣擺在風中晃蕩,他輕聲道:“走吧。”
盛瓊華傷了眼睛,康熙心中止不住的憐惜。
等人走後,攬著她仔仔細細的看了半響:“還疼嗎?”他伸出手指在她眼睛那碰了碰,動作都不敢太大,生怕驚了她。
小姑娘搖搖腦袋,抬起頭,聲音清脆又帶著幾分慵懶:“早不疼了。”
“哦?”康熙仍是有些心驚,指尖兒在她眼睛處摩挲著:“當真不疼了?”
暈黃色的燈火下,小姑娘一雙眼睛靈動的轉了轉,紅著臉撒嬌兒:“萬歲爺喜歡我,我就不疼了。”她年紀小,臉皮薄,說出這話的時候,連耳尖兒都是紅的。
康熙見她這模樣,知曉她這是當真不難受,放下心來,瞧見小姑娘羞的通紅的臉,又搖搖頭。
還是太小,臉皮子薄。
這般一想,康熙就忍不住的逗她:“誰說朕喜歡你了。”
小姑娘一瞬間抬起頭來,漂亮的一雙桃花眼瞬間瞪的老圓,緋紅的小臉漸漸白了下來,支支吾吾的:“萬歲爺不喜歡?”
她眼睛本身就璀璨,黑白分明裏就像是含著光,此時吃驚睜的大大的,像掛在天穹的月亮,美的讓人驚豔。
康熙卻不為所動,一本正經兒道:“口說無憑,凡事哪是說說就可以的,自然要以行動證明。”
小姑娘亮晶晶的看過來,巴巴問:“這……這如何證明?”康熙斜躺在軟塌上,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過來親朕一口,朕瞧瞧有沒有感覺,自然就知道了。”
他微擰眉頭,一臉嚴肅,說出的話卻讓人羞的恨不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
屋子裏靜悄悄的,康熙一邊抿著茶,一邊用餘光看著身側的人。果然,沒一會,小姑娘期期艾艾的走了過來。
他單手伸出去,將人摟進自己懷中。
小姑娘羞的不行,頭埋在他肩膀處好長一會兒才敢抬起來,蚊子大小的聲音不死心的再問了一遍:“當……當真要試?”
“嗬——”康熙輕笑一聲,逗弄她:“是紙上談兵,還是身體力行,全看你自己。”他蔫壞極了,麵上給了她選擇,可手卻放在她後背上,不讓她有一絲躲避的可能。
這她如何扛得住?
磨了半響,也不見他鬆口,無法,隻得緋紅著一張臉抬起頭,眼睛飛快的往屏風後麵掃了一眼,見沒人後立馬彎下腰往他臉頰上碰了碰。
“好……好了。”她抬著一張臉,期待的看著他。
康熙喉嚨裏卻滾出一抹輕笑,單手在她腦後撫了撫,隨手拿起一邊的書似笑非笑的指著上麵的一行字,問:“可認得這是什麽字?”
他手中拿得是一本野傳,開頭寫的是南宋時期一男子進京趕考,途中忽逢大雨救了一摔倒在地的老嫗。
看其年邁,好心送往村中,無奈見了人老嫗卻轉口說是他害,要其賠償銀兩。男子無奈,隻得給了全部錢財,出去之後卻在村口的石墩上寫上幾個大字。
栽贓汙蔑,心口不一。
表裏不一,言行不類。
此時康熙的手就放在那最後幾個大字上,男人沉悶的聲音在屋內響起,帶著笑意道:“需要朕與你解釋解釋這幾個字的意思嗎?”
“言行不類,就是朕讓你親嘴,你卻親臉……”他低著頭,一字一句,低沉的嗓音徐徐而來。
還沒說完,小姑娘就忍不住,低下頭渾身的玉蘭香湧入他的鼻尖,他挑了挑眉心:“以上行為,以次充好,混淆概念……”餘下的話沒能說出口。
小姑娘閉著眼睛,嬌豔欲滴的紅唇往他那兒送。
康熙喉嚨一滾,發出一聲滿意的輕響。大掌攬著她,收下這不易而來的主動。
盛常在中毒,養心殿的奴才奉命全力徹查。
頭一個自是去啟祥宮的淑常在那兒,李德全親自帶著人往啟祥宮走,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先是將僖嬪嚇了一跳。
至今還住在養心殿兒的那位新寵就是盛瓊華,主仆兩人本就不對付,這不用說僖嬪就知道是盛瓊華暗地裏使的手段。
處置了淑常在,還不用髒了自己的手,僖嬪定是歡迎,關明正大的帶著宮女去瞧熱鬧了。
自知無用,盛玉淑倒是沒反抗,一群人如劫匪浩浩蕩蕩的將她的屋子翻了個遍,她隻慘白著臉坐在那,絲毫都無動作。
也不知是自信手段厲害,還是當真沒有下毒。
僖嬪瞧見她那張臉就心生無趣兒,瞧了兩眼便不樂意再瞧了,左右都有人要動她,倒是省了自己動手。
啟祥宮內熱熱鬧鬧的,倒是有那麽幾個大老遠的過來看熱鬧。定嬪隔得不遠,聽到有異樣便跟著過來了。
她沒進啟祥宮內,隔著朱門瞧了一眼,再加上外麵的小太監們閑言碎語的也知道了個大概。想到那日在養心殿一眼,瞧著是個有手段的,但剛受寵就敢爬到正主兒頭上,想來也不是太聰慧。
她搖搖頭,有些可惜,估摸著還是自己高估了她。
剛要往前走,卻撞見迎麵走來的玉貴人,定嬪眼中帶著笑,迎上了上去:“倒是巧,妹妹也是來看熱鬧的?”
玉貴人朝她行了個禮,站起來笑道:“左右也無事,便過來瞧瞧。”自上次被宜妃教訓,定嬪幫了自己後,玉貴人對她便有一股親近之感。
兩人一前一後的往前走,沒一會,便走到蓮花池旁邊。
玉貴人一路都是悶悶不樂,心下歎了口氣:“也不知何時才能般出去。”她聲音小小的,說完後卻嚇了一跳,轉身往定嬪那看去,就見她神色平常像是沒聽見。
她驟然放下心來。自己可是住在惠妃的鍾粹宮,這話若被有心人聽去,隻怕是個麻煩。
幸好定嬪沒聽見,她剛這般想著,就見定嬪伸手指著前方道:“這幾日內務府像是在布置秀水苑,這樣一個好地方也不知日後是哪位寵妃的。”
“秀水苑?”玉貴人驚訝的看過去,隔著一道長廊,對麵確實有個精致的小院子,她張開嘴喃喃道兒:“這……這不是萬歲爺的地兒?”
“如今萬歲爺喜歡去暢春園,去了少了。”她手指著身後,幾個麻利的小太監正合夥抬著梳妝台:“這都是女兒家的東西,定然是修繕好賞給哪個後妃住了。”
玉貴人心中一動,有些試探道:“會不會……會不會是給如今受寵的盛常在?”
定嬪搖著頭:“本宮倒是不知,不過……她就是個常在。”玉貴人心思動起來,對啊,她不過是個常在,自然不能自己獨住一個院子。
而自己是貴人,也算的上受寵,一宮主位不敢想,一個小院子陛下總會舍得給她。
這心思一起,就怎麽也壓不下去。定嬪瞧見她這模樣,站起來拍了拍她的手。意味深長道:“妹妹,有些東西還需要自己去爭取。”
秀水苑布置好了,康熙臨到頭卻又舍不得人搬出去。
隨意的扯了個理由,命令內務府弄得精細些,又將盛瓊華扣下來兩天。
這日正午,午膳後剛睡醒。康熙揉著眉心在內殿批折子,隔著一道門簾兒盛常在軟塌上看書,屋子裏安安靜靜的,隻有正中央的白鶴鎏金香爐中時不時的發出一道輕響。
忽而,一陣腳步聲過後,小太監尖細的聲音傳來:“盛小主,該喝藥了。”
‘噓!’緊接著一道慌亂的翻書響,隔著門簾康熙都能聽見那聲音裏頭的慌張:“快……端……端下去。”
小丫頭長得好,性子好,可膽子倒是大!
敢當著他的麵兒光明正大的讓人將藥倒了!康熙‘嘖’了一聲,平日裏說上一句就要羞半天的人,這種事上倒是不肯吃苦。
他搖搖頭,捂著嘴咳嗽了一聲。
屋子外立馬安靜下來,端藥的小太監苦著一張臉,小聲兒勸:“盛小主,您就喝了吧。”
小姑娘的聲音裏滿是心虛,試探兒道:“要不,你輕點聲兒走?”剛說出口,門簾後就傳來一聲諷刺的笑。
康熙平靜又渾厚的聲音隔著簾子傳過來:“給朕過來!”
沒片刻,小姑娘一臉討好的走進來,巴掌大的臉糾在一起,抱怨兒道:“太苦了。”她身後跟著舉著托盤的小太監,聞言也是一臉苦澀。
康熙瞧見這主仆兩兒,沒忍住笑出了聲。
捂著嘴輕咳了一聲才道:“藥放下來,你下去。”小太監連忙照做,麻利兒的滾了。
屋子裏隻有他兩人,康熙把玩著手腕上的碧璽珠串,眼睛往桌麵上看了一眼,沉聲兒道:“是你自己喝,還是朕喂你喝?”
強權之下不敢反抗,小姑娘認命的抬起頭一口氣悶了。
這藥性確實濃烈,入口就一股滿滿的黃連味,就連坐在一旁的康熙都忍不住的咳嗽了一聲。小姑娘紅著眼喝完,苦的眼淚都要出來了。
康熙見狀從一邊的碟子中拿出一顆糖:“過來。”
她連忙走過去,伸手去接,康熙卻手腕一抬,讓她落了個空:“為……為何?”她問。
康熙挑了挑眉,眼睛落在她嘴唇上,勾了勾嘴角道:“用嘴接。”
‘刷’的一下,小姑娘臉瞬間變得通紅。
這動作太大膽,她不敢!可抬起頭,萬歲爺就這樣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分明非要她主動不可。
猶豫了半響,嘴裏實在是太苦了,不得已燒紅著一張臉踮起腳尖湊上去。
嘴唇剛碰到糖,她就飛快的低下頭。
康熙卻伸出手,勾住她的下巴不讓她逃,彎下身下腰,眼神對上她:“下次再讓人端走,朕就用這個法子喂你喝。”
摸著她的頭發,輕聲兒道:“記住了嗎?”
盛瓊華垂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開口的聲音卻輕輕地尾音還打著顫兒:“記……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