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祖母
杜諫之這兩日，日日在外應酬。今日，他特地換了一身嶄新的鴉青衫襖，配了竹葉青的貂裘，鬢發以羊脂玉的簪子束得一絲不苟，看上去意氣風發，早早地就迎在城門外。
“母親舟車勞頓，大約也不想吃油膩的，府裏已備下清粥小菜與溫泉湯浴，母親先休息一番，兒子再為您舉辦接風宴。”杜諫之踏上馬車，親自攙扶杜老夫人下來，一番說辭準備頗顯孝子之心。
“什麽接風不接風的，倒不用這麽麻煩，看到你們都好好的，我這把老骨頭啊，也就安心了。”杜老夫人擺擺手道。
“母親不在意，是母親體貼兒子，但兒子若真的什麽都不安排，旁人就該說兒子不孝順了。”杜諫之笑著將杜老夫人攙進軟轎裏。
“知道你是個好的。”杜老夫人露出滿意的笑容，蓋上簾子，轎夫抬起轎子，一行人往朱雀街而去。
織造府中。
唐氏與杜嫣均換過衣裳，廳堂內，四角的熏籠將屋子熏得很暖，空氣中蔓延著沉香的氣味，是老人家喜歡的味道。
人群簇擁著一個衣著華而不奢的老太太往這個方向而來，老太太進屋後，被扶坐上了高堂。
“媳婦兒問母親安，母親這一路辛勞了。”唐氏規規矩矩行禮道。
杜嫣跟在後頭行禮，“嫣兒問祖母安。”
杜老太太的目光掠過唐氏，落在杜嫣身上。她在打量杜嫣的時候，杜嫣也抬眼偷偷在打量她。
老太太圓盤臉，相貌周正，顯得嚴肅。她膚色蠟黃，瞧得出身體底子不佳。父親是修長的臉型，據說相貌上，父親是隨了已經故去的祖父居多。而許多年未見麵的二叔，倒肖似其母。怪不得，老太太偏愛幼子。
“嫣姐兒，過來，到祖母這裏來。”杜老太太向她招招手。
杜嫣小步走過去，任由老太太輕撫她的腦袋。
“該有十歲了吧。”老太太問。
“回祖母的話，嫣兒過了年十二歲了。”杜嫣乖巧地答道。
“都這麽大了，我還是小時候見過你。”老太太略詫異，隨後又問：“平日裏都喜歡做些什麽呢？”
杜嫣略思索了下，祖母這麽嚴肅，應當守舊，不喜愛女子讀太多書，可他們這樣的人家，不識字也不對。
“回祖母，我平時愛看些詩詞，隨父親練練字，雖總不得要領，但父親說，我們這樣的人家，若姑娘字寫得太難看，總歸要丟了臉麵。再者，就是跟隨母親學習庶務。刺繡上的功夫也不曾落下。”
這一番說辭，並未撒謊，卻挑了老人家愛聽的重點，又突顯父母的修養，回答得極得體，杜老太太滿意地點頭，看向她的眼底摻了絲慈祥的笑意。
“祖母來得匆忙，沒帶什麽好的物件兒，這個你拿去玩，當見麵禮。”杜老太太將手腕上的翡翠鐲子褪下，遞給杜嫣。
“謝祖母賞，祖母的東西都是頂
好的。”杜嫣嘴甜地奉承道。
這是個飄翠的鐲子，種老水足，確實是難得一見的極品。杜嫣估摸著，自己這一關算過了，祖母看起來對自己的第一印象應當不錯。
“老大，你這閨女兒，也是個好的。”杜老太太開懷地笑起來。
杜諫之看了一眼杜嫣，謙虛地笑道：“母親別抬舉她，小孩子不經誇。”雖是這麽說著，眉眼間卻滿是自豪。
“可有打算起來了？”當著杜嫣的麵，杜老太太不好問得太明白，便隱晦地問了一嘴。
“還未曾。”杜諫之實話實說。
“不小了，也該打算起來了，提前挑一挑，才能挑到好的，這次我來，也可以幫你們掌掌眼。”杜老太太說道。
“母親說得是。”杜諫之對母親的話，沒有說不的。
談完了杜嫣，杜老太太這才將目光轉移到一直沉默著的唐氏身上。
“你這些年侍候夫君，教養嫣姐兒，辛苦了。”麵對兒媳婦，杜老太太端起了婆婆的架子，神態中也沒了剛剛的慈祥。
“都是媳婦應該做的。”唐氏很恭敬地答道。
杜老太太將唐氏從頭打量到腳，唐氏穿了一身牙色修身長襖，簪了一根梅花步搖簪，看起來清貴而不張揚。老太太微微點頭，似乎沒挑出什麽大毛病。她的目光停在唐氏平坦的小腹上，開口問道：“嫣姐兒都十二了，你肚子還沒消息嗎？”
聽到這話，唐氏神色有些難堪，杜諫之想要幫唐氏解圍，“母親.……”
“老大，你今年二十有九了吧。嫣姐兒是個女娃，你如今升官，未來前途不可限量，沒個人來繼承，這像話嗎？”杜老太太責怪的意味很明顯。
“母親，此事……”杜諫之還想說什麽，卻被唐氏打斷道：“母親，此事確實是媳婦的錯，讓母親操心了。”
“知道錯了便好，我這次來，從老家帶了名女子來，年方雙十，她的父親在營城當地一間有名的私塾教書，也算知書達理。人生得白淨，卻不一味瘦弱，看著好生養。老大這麽多年，隻守著一個女人，著實不像話，以前我想著你們夫婦感情好，是好事，但如今，總該為了子嗣著想。”杜老太太道出了自己的意圖。
杜嫣的眉心直跳，果然，事情不會全部向著好的一麵發展。
杜老太太來時，身邊是帶了名圓潤，看著挺有福相的女子，大家不以為意，以為是老太太身邊的丫鬟，便將她帶去了偏廳歇息，誰料想.……她有些擔憂地望向母親，唐氏微垂著眼，看不清神色，但杜嫣料想，母親內心應當是很難過的吧。她悄悄上前，握住了母親的手心。
杜諫之有些急了，他脫口問道：“母親，那女子二十歲了，竟還未許配人家？這裏頭是不是有什麽.……”
杜老太太擺擺手，“那女子原先許了人
家的，隻因男方身子弱，婚前一命歸西。我瞧著這女子一臉福態，怎麽也不像個沒福氣的，便請算命先生算了一卦，先生說，這女子得官命來壓才行。這不正好？你就放心吧，娘還能害你不成？老二家的項哥兒就在她爹那兒念書，我見過這女子幾次，是個好的，給你做妾，可是委屈了人家，你倒還不樂意。”
唐氏的手微微顫抖，杜嫣更是用力地握緊。
聽祖母這話，此事已經無商議的餘地，若父親再推辭，恐怕就是不孝。隻是，這女子非奴身，家世清白，還通曉些文墨，進了府，豈不是良妾？
妾隻是個玩意兒，可通買賣，但良妾除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