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王宮親情最寡淡
夜。
宮牆之內,有人夜行。
所過之處,片葉不動。
看身形,應該是個男子。
徑直闖入了未央宮中。
未央宮中,住著的是已故楚王的王後。
“找到嘉兒了?”
王後不過四十出頭,正是風姿綽約的時候——可此時,喪夫之後,兩個兒子都不知所蹤,哪還有心思去收拾自己?滿臉的憔悴,往日風華,不複存在。
“回小姐,已經找到了。”
夜行人是王後娘家的人,而非宮中豢養的暗衛。
“二公子他……今日去了他那處被擱置了許久的宅子,就再沒出來過。”
在羅嘉腿腳殘疾之後,楚國公就總賞賜他東西,宅子莊子都賞了不少——這還沒到封王的年紀,賞賜下來的地方,都頂得上一個小諸侯國了——不過楚王美其名曰,是讓因為受傷陰鬱的羅嘉心情煩悶時便去這些地方散散心,堵上了指責他偏疼羅嘉的悠悠眾口。
羅嘉一如楚國公所願的那樣,時不時就去自己的那些地兒遛躂一二,就算自己行動不便,也會乘車駕前去。
做足了受傷後萎靡不振的姿態。
不過他身為家中幺兒,又天資聰穎,得到爹爹寵愛,倒也正常。
是以也不曾有太多的人將主意打到羅嘉身上。
可王後——楚國公的枕邊人,哪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個什麽心思?
她沉默地拿起一邊的琉璃杯盞,一口飲盡,才稍稍撫平了心中的情緒。
而後才道:“他去那兒作甚?”
端莊平靜。
一如曾經的王後。
不過是一件小事兒。
夜行人抬頭看了王後一眼,咬咬牙,終是將話說出:“娘娘,公子喬,也在別院裏。”
果然,此話一出,王後便怔愣在那兒。
手勁一大,便將手中的杯盞捏碎。
“娘娘……”
夜行人本想勸說一二,卻聽王後說道:“世子?他已經回來了?”
都是她的孩子,可她卻喚二公子“嘉兒”,稱呼羅喬為“世子”。
親疏分明。
“正是,隻是他一直待在別院中,若非我們熟悉別院,也不會發現世子藏在其中。”
王後擰眉想了許久,才說:“世子如何回來的?他既然已經回來了,又為何要偷偷摸摸地躲在別院之中?嘉兒又為何要跑去別院之中找他?”
別說是這一連串的問題了,就是單拎一個出來,夜行人作為一個下人,也答不上來啊!
王後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深吸了一口氣,揮揮手,便讓他回去了。
夜色之中,中年女人頹然坐在八寶雕花圈椅之中,一雙吹彈可破的手左右亂摸著,無處安放。
她不是害怕羅喬回城。
也並不是盼著羅喬的不好。
羅喬和羅嘉,都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她身為母親,豈會不疼自己的孩子?
隻是羅嘉,自小優秀,遠勝於昔日的羅喬——這是王城之中有目共睹的事兒。
偏寵幺兒
,似乎也就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尤其是在這個孩子小小年紀、卻互遭意外,雙腿殘疾的情況之下。
不久之前,她的丈夫楚國公猝然長逝,隨後,身為王位繼承人的嫡長子又被巫蠱師們擄走……
一時間,她思緒大亂!
都說出嫁隨夫、夫死隨子——事到如今,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剩下了聰慧的二子羅嘉。
那時候,她是存了要扶持羅嘉上位的心思的。
可是她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流。
就連自己的親兄長,也未必信得過她。
就連自己的親兄長,都從她手中拿走了楚國公臨死前交給她的半枚虎符。
更何況那群巴不得楚國生亂、好讓他們從中謀利的楚國貴族們?
他們豈會讓她一個婦人如願?
他們一會兒說並未確認羅喬已故,不宜違祖製另立新君;一會兒又說羅嘉年幼,若是立了他為楚國公,豈不是就任她這個楚國王後為所欲為了?
說到底,還不都是借口?
她和兄長與那群貴族們苦苦周旋,拖延了這麽些時日,竟給了羅喬卷土重來的時間和機會。
可是……
在方才的那陣慌亂之後,她竟後知後覺地覺察到了幾分……
安定。
似乎隻有羅喬回來了,她才覺得有兒給她養老。
因為羅喬,終究是楚地最名正言順的繼位者。
隻要他回來了,無論那些貴族們再怎麽蹦躂,也不過是秋後的螞蚱,遲早被收拾幹淨。
可這短暫的滿足之後,她又感受到了一陣沒有來由的心慌。
她是怕羅喬回來的。
也怕羅喬繼承王位。
燭光搖曳之下,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夜裏。
那個讓她飽受折磨的生產之夜。
她想起羅喬出生時的那聲啼哭。
想起她的頭一個孩子第一回睜開眼睛時,烏黑的眸子中映著她厭惡的目光。
她的背後已經隱約泛出冷汗。
她怕羅喬繼位後,記恨她曾經的冷淡而給她穿小鞋……
她怕自己——不得善終。
————
赭石色的磚瓦上,趴著兩個偷聽的家夥。
未央宮中的女人,臉色像是永巷裏頭的染缸,一會兒灰敗一會兒喜上眉梢的。
這兩個人,一個是老狐狸,一個是久在深宮裏的小狐狸——甚至都無需去猜想,就能知曉這位王後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
雲璽甚至都要開始心疼羅喬了。
雖然她是皇宮中最小的孩子,沒見過女子生產的場景,可好歹也是閱盡安瀾城中話本子的長定皇姬,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這疼不疼的,哪裏是女子腹中的孩子能控製得了的?
就這樣對自己的孩子生了偏見,也委實可笑。
而且……
到了這個時候,這位王後她滿腦子裏想著的竟然是她能否安安生生地頤養天年,而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是否安然無恙?
真是一出好戲!
雲璽禁不住嗤笑出聲。
戲中百
味,終不如現實來得讓人心驚膽戰。
隻是,言喻為何要帶她來看這事兒?
他們不是早在與那些羅喬羅列出來的官吏談合作時,便隱約猜到了王後的心思嗎?
言喻輕笑一聲,摟著雲璽離開了王城,回到了客棧之中,才道:“不過是帶殿下長長見識罷了。”
雲璽挑眉,湊在他麵前笑道:“你該不會以為,本宮還天真地想著人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吧?”
言喻:“……”
他唇角一勾,便將雲璽摟入懷中:“我不是嗎?”
雲璽:“……”
她剛把他給忘了。
她剛才滿腦子都想著深宮父子母子感情去了。
再回神時,老狐狸眼中已帶上了她熟悉的……不可言說的神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