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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雍城

  冬日的夜晚,格外地寒冷,漆黑與漫長。


  無處不在的寒氣,從四麵八方襲來,浸入到肌膚裏,再一寸寸地侵蝕到肉裏,絲絲縷縷地滲進骨頭裏,似乎要將骨頭都凍得裂開。


  拓跋宏衣角輕飄,穿行在這濃鬱的寒寂之中,鋪天蓋地的寒氣,從每一根毛孔鑽入,一路躥到了他的心底,似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凍住。


  燈籠裏的燭光,暈照在他消瘦清絕的麵容上,透著一種莫名的悲戚與蒼然。


  傷兵營裏的哀嚎,血腥,斷肢,各種慘不忍睹,生離死別,似乎還在他的眼前閃現,他猛地佝僂著身子,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一陣咳嗽,來得長而密,驚天動地,似乎連肺都要咳出來。


  提著燈籠的賀星,駭得麵無人色。此時,也顧不得尊卑有別,連忙將燈籠塞到一名侍衛手中,急退幾步,一下一下地輕拍著拓跋宏的背,幫著順氣。


  待到這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像是潮水一般,喧囂著,慢慢地停歇了下去,拓跋宏的額頭,已經沁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主子,您可要保重啊!”賀星聲音發顫,帶著一絲隱憂。


  主子年少時,曾飽受寒疾之苦。如今,隆冬未過,條件艱苦,若是主子寒疾複發,那——那————


  他搖搖頭,再也不敢想下去。


  拓跋宏抬起衣袖,將額頭的汗珠,細細地擦去。孱弱的身軀,像是被北風吹彎腰的青竹一般,看起去脆弱易折,但是骨子裏不屈的韌性,使得他慢慢地豎起挺直,“無礙!”他答道。


  本來是錦衣玉食,如珠似玉的人上人,可是,自從來到這裏,主子似乎就將以前從未吃過的苦,受過的累,遭過的罪,全部地體驗了一遍。


  他本人從沒有任何的怨言,反而是甘之若飴,可看在身邊之人的眼裏,卻是心酸無比。


  拓跋宏不知他人心中所想,他裹緊身上的棉衣,加快步伐,返回到自己的住處。


  貼心的奴仆,已經提前生起了爐火。他坐著爐火旁,脫下鞋子,伸出凍得像是鐵疙瘩一般的雙腳,還有長滿凍瘡的雙手,像是藤蔓一般,緊緊地繞著散發著熱度與溫度的爐子,伸展著身體。許久,冰窟一般的身子,才恢複了幾許暖度。


  眼明手快的婢仆,端上了一盤還冒著熱氣的水盆。然後,一小碟鹹菜,兩個糙米饅頭,還有一碗可以照出人影子的稀粥。


  這簡陋至極的吃食,看得賀星眼睛發脹,心頭發酸。


  拓跋宏輕輕地咳嗽了幾聲,洗淨了雙手,便垂眸看著眼前的這一頓簡單,鄙陋,寒酸的晚膳。


  隨著被圍困時日的增長,他的膳食,日漸地由奢入簡,由繁入易,如今竟已簡陋成了這般光景。作為最高統帥的他,入口之食,已成了這般,可以想見,普通士兵的夥食又會怎樣?城裏的百姓又該是怎樣的景象?

  窺一斑而知全豹,處一隅而觀全局!


  已經堅守了一個月之餘的雍城,現在的確已到了生死存亡,命懸一線之際了!可是,他等的那個人,卻遲遲沒有到來!


  縱使心中有萬般的焦慮與愁緒,但是,拓跋宏卻麵無聲色,不動如山。他輕輕地拿起筷子,從容優雅,安靜無聲地吃了起來。


  這是一幅安靜的燭前用餐圖!

  本就是翩翩濁世佳公子一個,再加上此刻安靜優雅的舉止,泰然自若的態度,使得這個人將這一餐簡陋的吃食,吃出了美味佳肴的風情。


  突然,一陣焦灼急躁的腳步聲,紛遝而來,打斷了這份難得的寂靜。


  “陛下,龍虎營發生嘩變!”一個身著甲胄,年過半百的將軍,大踏步而來。


  他身形極快,帶起來的寒風,竟將那正在燃燒的柴火,扇卷得陷些熄滅。


  拓跋宏斜睨了那將軍一眼,將口中最後一口饅頭用力地咽下。粗糲的糙米,像是沙子一般,刮擦著喉壁,使得他的喉嚨像是被鋸齒拉過一般,有一種拉鋸般的刺痛。但他卻像是沒事人一般,端起桌上的稀得可以當鏡子照的粥,慢慢地喝完。


  本來急得像是熱鍋上螞蟻的羅大將軍,見到這般從容不迫的陛下,不由自主地放緩腳步,斂氣屏聲,靜等著那人優雅地用完餐。


  這種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樣子,似乎有一種巨大的感染力,使得焦灼不安,慌張憂懼的羅大將軍,慢慢地冷靜下來。


  待到他將具體情況條理清楚,有條不紊地,迅速而又不失遺漏地講完之後,拓跋宏的心裏,已經有了計較。


  僅僅在一身棉服上,套了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狐裘,他便騎上戰馬,帶著近身親衛,和數十名星衛,趕赴龍虎營。


  遠遠地,就看見龍虎營的門口,圍堵著數千兵卒。人影幢幢之下,躁雜聲,叫罵聲,甚至刀劍相擊的聲音,像是攜裹著無數泡沫渣滓的海浪一般,無差別地直湧耳際。


  “陛下駕到!”一道暗藏著洶湧內力的聲音,像是一道霹靂砸過去,將所有的喧囂,鼎沸,嚷鬧,砸得聲聲破裂,碎裂成灰。


  所有的人,不管是拿刀的,還是提劍的,不管是怒火灼燒的,還是仇恨紅眼的,抑或是別有用心的,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拓跋宏翻身下馬,穿過一地的狼藉,站在數十名倒地的兵卒中間。


  這些人身體染血,四肢僵硬,已然是死去多時。


  凝視著地上一張張年輕的,死不瞑目的麵龐,拓跋宏心中,一時間既是悲愴,又是惱怒。他蹲下身,伸出一雙瘦骨伶仃的手,將那一雙雙瞪得大大的,不甘的眼睛,逐一地合上。


  他動作很慢,手下很輕,帶著一種對於生命自然的尊重。


  所有的人,跪在地上,呆呆愣愣地看著他,被眼前這一幕,震得徹底失去了所有的言語。一時間,整個營地安靜異常,似乎所有的人都定住了,時間也仿佛停滯了一般。


  許久,一道長長的歎息聲,像是午夜的夢魘一般,在寂靜的空間,驀然地響起。


  “這些兵士,本來可以戰死在沙場上,成為民族的英雄。可是,現在卻毫無意義地死在了自己人的刀劍之下,真是可悲,可歎啊!”拓跋宏慢慢地說道。


  一雙仿佛比海水都要深邃的眼睛,流露出幾分說不出的悲憫之色。


  “陛下,雍城已經被圍了這麽久,如今已到了彈盡糧絕,山窮水盡的地步,援軍究竟幾時才能到?”一個大嗓門的黑麵將領,急不可待得喊道。


  此人麵色凶惡,倔傲不遜,原是清河王的手下,此次乃是主動請命伴駕出征。


  龍虎營的嘩變,與這人背後的挑唆,暗地的煽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是啊,是啊!”附和之眾,七嘴八舌地嚷道。


  一張張激動熱血的臉上,是按捺不住的別有用心,和險惡居心。


  “到時候,援軍未到,城門卻破,您有龍鱗衛相護,自可在險境中殺出一條生路,但我們這些可憐的兵士,還有城內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就會成了羯人和羌人屠殺的倒黴亡魂了啊!”黑麵將軍繼續大放厥詞,煽動人心。


  本就忐忑驚疑,猶如驚弓之鳥的兵卒,麵露不可置信又憤怒的表情。瞪著一雙雙驚恐發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拓跋宏,似乎要在他身上戳出幾個洞來。


  這是要在大戰來臨之際,挑撥得他失去軍心,眾叛親離嗎?

  清河王啊清河王,你在京城把控著小皇子,打算在君王駕崩後扶植一個傀儡,做攝政王還不夠嗎?在這裏還要搞這麽一出,是要他在死後也身敗名裂,永留汙名嗎?

  拓跋宏突然哈哈大笑,笑聲中有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與悲哀。就像是北方的寒風,刮過這冰寒荒蕪的原野,有一種入骨的寒冷與蕭瑟。


  “孤,拓跋宏,大魏國的皇帝,鮮卑人的子孫。生,要嘔心瀝血,創造一個人人可以安居樂業的盛世。死,亦要轟轟烈烈,坦坦蕩蕩!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要想雍城城破,除非羯人,羌人,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明明他的身影單薄消瘦,站在一群身形高大,粗狂鄙陋的兵漢子之中,像是一棵草一般,弱不禁風,但是這樣一番擲地有聲,氣勢磅礴的話說出,使得這個人,瞬間,有了一種蒼天大樹般的巍峨之感,使得人根本不敢直視。


  “殺了他!”拓跋宏低喝出聲。


  他話音未落,賀星已經閃電般越出。手中的天蠶線,探射而出,然後在半空之中一個拐彎,像是一把收割生命的鐮刀,將那黑麵將領的腦袋生生地割下。


  鮮血橫流的腦袋,在地上骨碌碌地轉了幾圈。高大的身軀,才撲通一聲砸在地上。


  “擾亂軍心者,定斬不饒!”拓跋宏的聲音,清清淡淡地,像是天際傳來,有一種不切實際的縹緲。但又像是雷聲,轟隆隆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旁。


  他本是一個感情內斂,脾性溫和,講究仁政的君王。但今晚在軍前一番震耳欲聾的言語,鐵血霹靂的手段,竟將所有的人都驚得虎軀一震。


  後續的一應事宜,自有羅大將軍去處理。


  拓跋宏在龍虎營仔細地巡查了一番之後,才拖著漸漸沉重的身軀,回到了臨時的住處。


  長夜漫漫,那一線的轉機,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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