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無題
青梔雖這麽說,可春宜卻沒有那樣的膽子,沈風絮用不用露合香是一回事兒,她偷不偷露合香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若她當真將露合香偷走了,即便沈風絮不用,也不可能再信任一個手腳不幹淨的婢子。
再過段時日,她便能提拔成一等婢子了,又怎麽能在這種時候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春宜眼眸一轉,便道:“青梔姐姐,此事不妨先放一放,若是因此讓六姑娘起了疑心反而不妥了。”
青梔咬著下唇,神色複雜難言。
“青梔姐姐放寬心就是,露合香放在那裏,自然有的是機會偷出來,可想要得到六姑娘的信任卻並沒有那麽容易了,春宜好不容易讓六姑娘放下了戒心,若是輕易。”
春宜說的十分認真,青梔也知道春宜言之有理,若因著露合香而讓整個報仇的計劃失敗,便得不償失了,可即便心裏清楚的很,青梔也仍是覺得心中堵塞的難受。
沉默了半晌,青梔才道:“罷了,你回去吧。”
春宜鬆了一口氣:“是。”
說罷,便轉身回了歸雲院中。
隻是春宜的心中一直猶疑不定,她之所以聽信青梔的話,因著青梔的安排而入了歸雲院中,是因為那個時候的她已經一無所有了。
春宜抬起自己的手,看著自己手上,雖然纖細白皙,卻傷痕累累,那些都是曾經在院子裏做粗活時留下來的,那時候身上穿著的也是粗布衣衫,吃的是旁人吃過的剩菜剩飯,甚至有時候就連剩菜剩飯都沒有,淒慘而又無助。
所以她願意跟著青梔賭一把。
可如今……
卻不是那樣了。
如今春宜身上穿著織雲錦的衣裳,頭上還簪著幾枚小小的花鈿,這些飾物雖不能同京中貴女相提並論,可在一眾仆役中,已十分體麵了。
這樣的日子,春宜自然珍惜。
又何必在同青梔一並押上自己的前程性命呢?
春宜越是想,越是覺得心中煩躁焦慮,無論如何也安定不下來。
她想要留在歸雲院裏,想要和青梔撇清關係。
隻是……
青梔會放過她嗎?
毫無疑問,答案是否定的,她之所以有機會進入歸雲院,是因著青梔的謀劃,若是在這種時候背叛青梔,青梔是絕不會放過她的。
絕不可能讓她安穩的在歸雲院裏。
可若是繼續與青梔一同,早晚有一日是會被沈風絮發現的,到那時候,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眼前,似乎是死局了……
春宜咬了咬唇,心中複雜難言,再三思量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絕不能坐以待斃。
於是,在想清楚該如何去做之後,春宜立即去見了沈風絮。
沈風絮正在臥房中與雲挽閑談,聽聞春宜前來,便頭也不抬地道:“讓她進來吧。”
而春宜在進來後,便直接跪在了沈風絮的麵前,神色淒涼哀傷:“婢子給六姑娘請安……”尾音似乎也帶著無盡的淒楚,似乎是強忍著哭腔,卻又難以抑製。
沈風絮見狀,不由稍有疑惑,看向春宜:“發生什麽事情了?何故如此情態?”
雲挽也蹙眉看著她。
春宜抿了抿唇,既痛苦又悲涼地道:“婢子是怕以後不能繼續在歸雲院裏為姑娘做事了。”
“哦?這是為什麽?”沈風絮稍稍蹙眉,問道。
“婢子、婢子受到了春芳院裏青梔的威脅,說是要讓婢子對姑娘不利,可婢子一心一意侍奉姑娘,絕無二心,又怎麽能做出那樣的事情來。”春宜這麽說著,眼眶便紅了起來,有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並不是驟然的大哭了出來,而是一點一點的,就這樣看著沈風絮,似乎是冰雪慢慢消融一般,讓旁人的心神都牽引其上,隻聽她聲音裏帶著低啞的哭腔,道,“婢子自然不肯答應青梔,可青梔卻仍是在威脅婢子,所以……婢子以後怕是不能在侍奉姑娘了。”
唱念俱佳。
以往的那些日子裏,春宜便是憑借著這一出演戲的本事活到了今日。
那時,父親被人汙蔑,她本該在家破人亡的那一日一並被拖去斬首,她便這麽楚楚可憐地看著劊子手,冷麵冷心的劊子手也因此放了她一條命。
她並沒有被斬首,但仍是入了奴籍。
已入了奴籍,這一輩子便再沒有機會脫籍了。
所幸,她討好了牙行的婆子,沒有被賣去風月之地,最後兜兜轉轉,賣入了東寧伯府裏。
春宜一邊哭著,一邊悄然打量著沈風絮的神色。
可出乎意料的是,沈風絮隻是看著她,卻並沒有如旁人一般露出憐惜之色,而是帶著一抹奇異之色。
“很有趣了。”沈風絮微微一笑,道,“這麽快就將青梔給賣了出來,不知道青梔該作何想法呢?”
春宜頓時驚愕極了:“姑娘……”
沈風絮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麽?原來,沈風絮從一早便知道了她與青梔有所勾結,隻是一直在陪著她做戲而已。
可在短暫地愕然後,春宜便立即哭道:“姑娘,春宜並沒有與青梔一同,是青梔威脅婢子,婢子不得不假意地應和著,可即便如此,在入歸雲院的這些時日以來,婢子從沒有做過任何對姑娘不利的事情,還請姑娘明察!”
沈風絮笑意淺淺:“是嗎?”
“是,婢子對姑娘絕無二心!”
“那你便同我說說,青梔都要你做些什麽事情呢?”沈風絮漫不經心地問道。
她看著神色隨意,可偶爾瞥過來的眼角餘光卻十分淩厲,令人心中生寒。
春宜本以為整個過程會很輕鬆,卻不想如今脊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她勉強定了定神,道:“青梔讓婢子做三件事情。”
“哪三件?”
春宜將頭低下了,避開與沈風絮視線相接,道:“青梔給了婢子一些,要婢子混入姑娘的飲食中。”
站在沈風絮邊上的雲挽眉頭一蹙:“麽?還真是惡毒。”
含有劇毒,即便少量服用,也極有可能致死,所幸沈風絮一直提防著春宜,從不讓她接觸飲食,故而春宜一直沒有下手的機會。
沈風絮慢條斯理地問:“還有呢?”
“青梔還讓婢子將姑娘的貼身之物偷出來,以此來汙蔑姑娘清白,使姑娘閨譽盡毀。”春宜咬了咬唇,將事情一並說了出來,“最後一件事情,是要婢子去偷倉庫裏的露合香。”
這便是青梔要春宜去做的三件事情了。
沈風絮聽罷,麵上露出了一抹淺淡的笑容來:“看來,青梔應許諾了你不少好處吧。”
春宜忙道:“婢子怎麽敢收青梔的好處?婢子對姑娘絕無二心,自然不肯聽青梔的話,如若不然,今日也不會將事情同姑娘講明。”
“哦?這麽說,你對我忠心不二了?”沈風絮輕輕地問道。
春宜使勁地點了點頭:“是,婢子自然對姑娘忠心不二!”
“所以,我若是讓你去對付青梔,你也願意了?”
春宜依舊點頭:“婢子萬死不辭!”
“那好,若是成功,我便立即將你提拔為一等婢子。”沈風絮微微一笑。
這是個極大的誘惑。
“不知姑娘需要婢子做些什麽?”春宜目光灼灼地看著沈風絮。
“將計就計。”沈風絮淡淡地道,“青梔不是讓你去偷露合香嗎?你便去將露合香給青梔,到時候人贓並獲,便可以給青梔定一個偷竊的罪名。”
計劃相當簡單。
春宜自然明白了,於是點了點頭,道:“是,婢子定要不會辜負姑娘的期望。”
“好,你先下去吧。”沈風絮擺了擺手。
及春宜退下之後,雲挽才出言問道:“這丫頭信得過嗎?”
“沒什麽信得過信不過的,左右經此一事後,也不會留在歸雲院裏,沒有什麽區別。”
聽聞沈風絮這麽說,雲挽便也清楚了。
“隻是沒有想到,原本想著用露合香來引蛇出洞,卻不想春宜已經自己先將青梔給出賣了。”沈風絮輕輕歎了一口氣,“真是浪費了一番布局啊……”
“這不是正好麽?也省的費心費力了。”雲挽笑了笑,“等過幾日,將青梔抓獲便好。”
……
數日之後,惠風和暢,天朗氣清,幾朵閑雲在天上浮蕩,冬日的冰雪已經散去大半,隻偶有冷風吹拂,但室內爐火溫熱,自可驅寒。
歸雲院裏,春宜拿著露合香,帶著忐忑的心情向外走去,此前,她便與青梔約定在花林之中碰麵。
青梔早已經在花林中候了多時。
她一見到春宜,便急促地問道:“你帶了露合香來?”
春宜點點頭,將露合香取了出來。
青梔一把奪過了露合香,將露合香拿在手裏,聞著那樣熟悉的氣息,似乎有一刹那,見到了沈玉樓一般。
她跟隨沈玉樓許多年了。
沈玉樓身上總是有些露合香的氣息。
可青梔還來不及多想,就見眼前春宜已經變了色,她大聲道:“青梔偷竊了歸雲院的露合香!”
隨著春宜話音落下,便有人將從背後青梔給扣住了,青梔有心想要掙紮,卻被人死死地按住了,她掙紮著回頭看去,正見一人蒙著麵紗扣著自己。
不消多說,青梔也知道此人是沈風絮身邊的雲挽,來曆神秘又武功高強。
青梔一時間已不知是該憤怒還是絕望,她霍然看向春宜,幾乎要咬碎了牙:“春——宜——!”
每一個字都是從齒縫當中吐出來的,帶著深深地仇恨,似乎是要將春宜推入深淵中似的。
春宜的神色卻十分平靜:“青梔,你怎麽能偷取了六姑娘院子裏的東西?”
青梔剛要開口,便聽到雲挽如黃鸝鳴囀的聲音傳來:“好了,少說廢話了,走吧。”
說著,便扣著青梔拖著她向歸雲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青梔都在掙紮著,可她自然敵不過武藝高強的雲挽,雙手被緊緊地扣著,動彈不得,但這一路上自有旁人經行,見狀,行人紛紛側目。
“我是大夫人院子裏的婢子,六姑娘憑什麽抓我?”青梔大聲叫道。
路上的婢子麵麵相覷,便有人前去春芳院中稟報大夫人,雲挽對此視而不見,隻是扣著青梔向歸雲院走去。
及進了歸雲院後,雲挽便鬆開了手,將青梔摔在了地上,一時間,讓青梔頭腦有些昏沉。
可沈風絮的聲音已經傳來了:“青梔,你這麽苦心謀劃,是要為沈玉樓報仇嗎?”
一聽是沈風絮的聲音,青梔立即抬起了頭看向沈風絮,目光中露出深深地恨意,道:“是你害了姑娘!”
沈風絮隻是平和地道:“除夕夜宴上發生的事情,與我無關。”
的確是與沈風絮無關,但沈玉樓之死,的確讓沈風絮覺得大快人心。
雖然……沈玉樓未必是當真死了。
青梔緊咬著牙:“怎麽會無關!若不是你,姑娘又怎麽會成了禍國妖女,又怎麽會死在天牢之中?!”
“若我說,沈玉樓沒有死呢?”沈風絮輕輕笑了,道,“你在這裏替沈玉樓報仇,可你有想過沒有?沈玉樓根本就不需要,因為她就沒有死。”
一句話,讓青梔愣在了原地:“你說什麽?姑娘她……還活著嗎?”
她不敢相信。
她覺得這隻是沈風絮推脫罪名的理由,可她卻期盼著沈風絮的話是真的。
“以沈玉樓的為人,會不會自盡,你從小跟在她身邊,還不清楚嗎?”
青梔清楚。
可天牢中又有何人可以作假?
“沈玉樓沒死,還活得好好的。”沈風絮輕輕歎了一口氣,道,“明白了嗎?”
青梔昂起頭看向沈風絮:“姑娘當真還活著?”一直黯淡的眸子裏,似乎忽然綻出了明亮的色澤。
沈風絮又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她不明白了。
沈玉樓到底是有什麽本事?薑擬月是,青梔也是,可薑擬月倒也罷了,青梔可是知道沈玉樓美人麵下所有的陰暗,偏還對沈玉樓如此?
“你已經落在我手裏了,還關心沈玉樓是不是活著嗎?”
青梔咬著唇,道:“隻要姑娘還活著便好,我這一條賤命死在哪裏又有什麽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