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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許唐成警告過易轍,但易轍依舊死性不改。不滿二十歲的大男孩,和從小喜歡到大的人談了戀愛,自然巴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他。像在小城裏一樣,易轍特意買了一輛單車,因為是在學校,許唐成拒絕坐在他的橫梁上,他就每天從學校的南門騎到東門,把車停在許唐成的宿舍門口,在大樹下聽會兒鳥叫,再和揉著眼睛走出來的人一起去吃早餐。


  生活變得豐滿生動,是開始於一個個細節的積累。


  二食堂早上會有煎蛋,如果七點二十分之前到的話,通常都能取到形狀好看的。而許唐成喜歡吃接近於圓形的煎蛋。


  許唐成抽煙的頻率減少了很多,易轍翻著許唐成外套的口袋找自己家的鑰匙,有時會找到撕痕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的煙盒。


  許唐成通常會在晚上的十點多鍾離開實驗室,沒有趕時間需要熬夜的工作,不會超過十點半。他會提前十分鍾給他發消息,問他在哪,還在不在自習室。有時,易轍會告訴他自己就在樓下等他。在許唐成和別人閑聊著等電梯時,手機屏幕亮一亮,會收到另一條消息,向他報告樓下的光景:“對麵有一對情侶,在接吻。”如果碰上某些特殊時期,易轍還在自習室的話,許唐成就會把整理當天實驗、仿真結果的時間縮短為五分鍾,用另外的五分鍾走到某棟教學樓,某間教室。


  他們走在一起,易轍有時會抬頭看看月亮。慢慢的,心中竟有了一個無意識的統計——更多的時候,懸在他們頭頂、被他們注意到的,都又是一輪新月。


  許唐成有兩次都誇那彎彎的月牙好看。


  易轍從沒刻意地去追求過甜蜜,可每過一段時間突然回首,卻又總能撿得數不清的甜蜜意象。是那種跟別人說了,別人都不懂,但他們兩個說起來,會偷偷相視一笑的場景。


  大二開始,易轍一直在做家教的工作,兼職的目的很簡單,為了未來。


  似乎是在和許唐成在一起以後,易轍開始越來越多地考慮關於“未來”的事情。


  他們的未來。


  多加了三個字,卻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打定要攢錢的主意之後,一次晚上自習,易轍小聲對許唐成說:“明天上午你有空嗎?我想去辦張銀行卡。”


  向西荑從來都是扔給他錢,長這麽大,易轍隻有一張學校統一發下來的銀行卡。


  許唐成很奇怪:“一張卡不夠用嗎?”


  “不想用那個。”易轍沒有解釋,隻是很簡短地這樣說。


  這是他為了他們的未來準備的,所以要重新辦一張,裏麵要完完全全是自己掙來的錢。


  許唐成看了他幾秒鍾,沒問為什麽,就說:“有空,那就明天去辦吧。”


  看了兩頁書,他又戳了戳易轍,低聲問:“你要辦哪個銀行的?”


  易轍被這問題問得有點懵,差點反問一句:“什麽哪個行的?”


  看他的表情,許唐成就估計到他對各個銀行應該根本沒什麽概念,隻是知道自己需要一張銀行卡罷了。


  “就是……”


  兩個人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上自習,窗戶不知被誰打開了半扇,許唐成剛說了兩個字,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噴嚏。這兩天連著落雨,降溫,明明是盛夏,晚上的風卻冷颼颼的。


  許唐成吸了吸鼻子,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易轍一道題解到半路,起身,將不遠處的窗戶關上。


  許唐成看著他抬手,牽動上衣。柔軟的布料貼到身上,隱隱印出出腰部的肌肉線條。


  一份難能可貴的感情,會促使人的脫胎換骨。從前不計冷暖的少年,也開始注意到這些細微末節的事情。


  那天回去的路上,兩個人一直在討論銀行卡的事情。


  “首先,各個銀行的網點數量、分布範圍、地區都不太一樣,比如說交通銀行吧,我有張交行的卡,但是這個銀行在北京很常見,有很多人用,在咱們家那裏卻連網點都沒有。”許唐成數著利弊,又抿抿嘴巴補充了一句,“不過我覺得交行的卡最好看。”


  “另外,年費,這個雖說都沒多少錢吧,但各個銀行也不大一樣。”


  易轍沒想到辦張銀行卡還有這麽多要考慮的事,他完全沒想過這些,此刻聽許唐成說話,比聽專業課還要認真。


  在許唐成的綜合分析下,兩個人第二天去了離學校最近、網點也幾乎最多的工行。陪著易轍去辦卡,排號的時候,許唐成卻想了想,說:“要不我也辦一張吧。”


  他剛巧有一些新的投資打算,想著手上再多一張卡的話,或許會更加清晰方便些。


  “辦啊,”易轍立即說,“一起辦。”


  易轍並未顧及原由,但他對於所有能夠與他一起做的事都求之不得。在心裏撥了撥小算盤,易轍忽然想到,一起辦的話就豈不是連號,跟情侶卡似的。


  可惜最後卡出來,卻讓他失了望。


  兩個人並不是連號,硬要往情侶卡上靠,實在牽強。易轍不解,許唐成一根手指敲著卡麵解釋:“都是聯網的,給你辦完再給我辦的工夫,全國得新出來多少張卡啊,當然連不上了。”


  易轍皺著眉思考,仍然懷疑:“是這樣嗎?“


  許唐成怕他還沒把卡帶回去就先在路上丟了,直接將兩張卡都揣到了自己兜裏,道:“應該是吧,我猜的。”


  他哪會不知道易轍那點小心思,有時候許唐成都會覺得好笑,一個比他高半頭的大小夥子,卻是滿肚子的少女情懷。


  “行了,”看他一臉的不滿意,許唐成便寬慰道,“就差幾位,一起辦的,就算情侶卡了。”


  易轍撇撇嘴,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連不連號的,起碼是當事人承認過的官方正版卡了。


  他們到附近的一家餐館吃了飯,等分別的時候,又已是漆黑一片的夜晚。風吹樹林沙沙響,許唐成站在小路旁的磚沿上,問易轍:“你就不覺得你忘了什麽東西嗎?”


  易轍一愣,然後朝旁邊看了兩眼。


  他們在的小路燈光昏暗,路麵狹窄,這個時間,倒是沒有人經過。


  許唐成背靠著一片小樹林,易轍迅速掃描一圈,覺得沒危險,便低頭,灼灼的視線落在許唐成的眼中。他輕聲問:“親一下?”


  許唐成攥著兜裏的那兩張卡,忽然有些期待自己日後去見證一下這個人到底能丟三落四到什麽程度。


  他朝易轍揮揮手,帶了點怒其不爭的放棄感:“快走吧你。”


  但地上長長的影子還是動了動。少年屈身,彎臂,脖子有一個性感的拉伸動作。下頜微抬,他吻上一張側臉。


  兩條影子迅速一沾,立即分開。


  再便是影子的一路雀躍。


  易轍連跑帶顛回了宿舍,跨了三階台階,奔到宿舍門口,差點撞翻了室友手裏的水壺。


  室友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問:“你這是幹嗎去了,這麽興奮?”


  幹嗎去了啊?

  飄了一路的心思被這句話拽回了地麵,易轍看著窗外半晌,開始傻笑。


  偷襲來的吻,和忘記拿回的銀行卡,疊成了盛夏的褶痕。


  而第二天被還回來的銀行卡卻小小地變了樣——帶了一隻米菲兔的貼紙,和那個被易轍收在抽屜裏的飛天小女警鑰匙鏈一脈相承。


  坐在食堂捧著看,易轍笑得不行,問許唐成哪來的這樣的貼紙。


  “成絮買文具送的。”


  說這話時,許唐成從語氣到表情都是不經意的狀態。但吃完午飯,在熙熙攘攘的校園小路上,他卻也似被周圍四處發傳單的學弟學妹激發了點幼稚放肆的心情。


  沒忍住,許唐成拿過兩個人的銀行卡,出口的話帶著他自己都味察覺的炫耀與得意。


  “發現沒,你的在右上角,我的在左上角。”


  他說完這句,將兩張卡一左一右排到了一起。


  茂密樹冠漏下的陽光,剛好蓋章一般,敲在兩隻兔子的身上。


  一個紅裙子,一個黃裙子。


  兩隻兔子像是牽了手。盛夏的褶痕,也就這樣上了色。


  最初,易轍想了很多掙錢的方法,甚至考慮了當初許唐成選擇的炒股。在許唐成的建議下,他用了一千塊試水,但沒想到血本無歸。理智驅使,他不得不放棄了這條路。


  家教的工作其實還多虧了鄭以坤。易轍平時和別的同學交往都不密切,在剛開始的時候,雖覺得家教是個比較靠譜的賺錢方式,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鄭以坤來找他喝酒,偶然說起這件事,易轍才知道鄭以坤剛好正在和一個學長合辦一個大學生家教機構。類似於中介,大致的經營模式是他們會聯係一批夠資質的大學生和一些需要家教的家庭,合理分配,試講上崗。


  易轍任教的家庭是鄭以坤親自幫忙選的,住址離學校很近,課時費很高,時間安排相對自由,用鄭以坤的話來說,這是目前性價比最高家教機會。


  易轍拍拍他的肩膀,說一定請他吃飯。


  那家是個上初中的男孩,易轍負責輔導他的數學和物理。第一次去的時候,易轍試講了一堂數學課,男孩的母親旁聽,之後非常滿意,立即和他敲定了每周的上課時間。


  隻是那一堂課下來,易轍有些奇怪,明明能看出男孩的底子並不差,甚至,他認為男孩在學校該是優秀的水平,可在來之前與那位母親溝通時,她的言語中卻不知為何,盡是不滿,似乎她的兒子真的差勁到了不堪入目的程度,離自己的要求有十萬八千裏。


  這個疑惑得到解答,是在男孩的期末考後,他們春節前的最後一次輔導課。易轍拿著男孩堪稱優異的成績單,聽著他的媽媽在說,反正易老師要在A大讀幾年書,希望易老師能長期輔導他,在他初中畢業之前,把高中的課程也教會他。


  2010年初,那時候的輔導班還不像現在這樣泛濫,小孩子優秀的最普遍標準,還隻是在學校考了第幾名,考了幾個滿分,而不是初中的時候有沒有學會微積分,少年班的課程又已經學到了什麽程度。這種提前教育的思維,在那時尚且讓易轍覺得難以理解,他謹慎地開口確認:“是高中的課程?”


  那位母親點點頭,證實他並未聽錯。


  “可是……他才初一,就要學高中的課嗎?”


  男孩一直坐在一旁聽著他們兩個人的對話,沒說話,但易轍卻有好幾次都看到,他抬手摸了摸桌上擺著的手辦。那是一個抱著籃球的動漫人物。


  從易轍的角度,剛好能看清男孩鏡片的厚度,一圈一圈的紋路,沉重得有些不符合他的年紀。


  “要學的。”


  或許是因為那對鏡片看著實在眼暈,易轍難得多管閑事:“可能還是會有些難的。”


  他並沒有很明確地知道對錯,但在那時確實有那麽一點衝動,想為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男生爭取一點自由的空間。符合他的年紀的自由空間。


  可男孩媽媽說了一句話,讓易轍立時沒了言語。


  “隻要想學,沒有學不會的東西。”


  那天下了雪,易轍離開時,男生還坐在書桌前,做著母親規定的最後一套模擬卷。廚房裏有濃鬱的食物香氣,聞得易轍都在肚子叫,男孩卻沒有任何反應,像是感官失靈。


  易轍輕聲了句他要走了,男孩也沒理。


  而在易轍拿起衣服時,他卻突然轉頭,看向窗外,說:“下雪了。”


  易轍朝窗戶看去,果然,有大片的雪花,充斥了一扇窗的視野。


  看著桌前的背影,看著和室內的溫暖截然不同的窗外,易轍動了動嘴唇,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直至踏著雪離開時,他才忽然感受到一些懊悔和頹喪。


  他想,如果今天來做家教的是許唐成,大概就不會被那位母親的一句話堵得沒話說。隻要不喝酒,許唐成就從來都是理智的,全麵的,他一定可以像分析應該辦哪家銀行卡那樣給那位母親列出一係列的利弊,那樣的話,可能那個孩子就不會隻是看著窗外,說一句:“下雪了。”


  他情緒不佳,回程的公車上,腦袋裏還一直是那一句像是在影射他是井底之蛙的話。也是因為這一句話,久違地,易轍想到了自己唯一和學習糾纏拚命過的時間。


  他的中學時代。


  那時候什麽都不懂,沒有想成材,沒有想要做一個優秀的人,隻是想著要考上和許唐成一樣的大學,他才拚了命似的刷題。高一時的化學老師講話帶著很重的口音,易轍有時候聽不大懂,便索性放棄聽講,這直接導致了的無機化學他學得非常糟糕。而在知道自己的成績根本考不上A大以後,有一段時間,他除了完成學校裏的學習任務,還會在每天晚上放學時,把無機化學的課本和從前的課堂練習冊拿回家去。


  一個月,每天十一點到十二點半的時間,他將高一的內容從頭到尾學了一遍。那之後,大小的考試中,無機的部分,他都沒再失過五分以上。


  那時沒有書包,課本和練習冊都是被他卷成一個筒,攥在手裏。書筒落在車把上,內空的圓圈記錄了城市裏的微小生活。


  大概,那是他唯一符合男孩媽媽那句話的一段日子。想去學,而且發了瘋,拚了命地想要去學好。


  公交到站,易轍下車以後還在走神。


  許唐成就在公交站等他,兩個人約好一起去旁邊的商場吃火鍋。


  幾乎是剛見麵,許唐成就察覺到易轍今天的心情不太正常。易轍在他的詢問下說了今天的事情,許唐成將拌好的麻醬料遞給他,思考了一會兒,說:“怎麽說呢,如果單純來說提前教育的話,其實我覺得這種情況已經越來越普遍了。像我導師家的孩子,上的那種少年班,不到十四歲已經考完大學了,現在在隔壁學校讀。這種事情還是要具體來看吧,有的孩子適合這種模式,但像你今天說的那個男孩,可能不太適合,是被逼的。我是認為應該尊重孩子的意願,但有些家長可能會覺得,孩子還小,不懂,自己的決策才是為他好,才是正確的。”


  特殊的家庭關係,使得易轍沒有任何關於家長思維的體會。他搖搖頭,說:“理解不了。”


  火鍋開了,兩個人的這番談話草草結束。


  許唐成在最後做了總結:“好了,以後你會發現理解不了的事情越來越多。”


  他用漏勺撈了幾片黃喉,伸到易轍麵前:“先不理解了,吃黃喉吧,煮過了火候就不好吃了。”


  被許唐成打了個岔,易轍原本有些沮喪的心情也就回暖了一些。他暫且沒再見到那個男孩,也沒再想過相關的事情。


  但不成想,許唐成那天那句半真半假的總結,卻很快就得到了另一個驗證。很普通的一個晚上,鄭以坤退學的消息忽然在班裏炸開。


  不是休學,不是因掛科太多、績點不夠而被勸退,而是完全出於個人意願的退學。


  考試周的枯燥在八卦的影響下徹底爆炸,引出一堆七嘴八舌的探詢猜測。


  易轍得知這個消息時,正盤腿坐在宿舍的床上,和許唐成發短信說著明天去超市采購的事。兩個舍友在旁邊議論,那個向來小肚雞腸的男生插了一句:“肯定是因為太笨了,學不會唄。”


  易轍微微皺眉,朝這個人看了一眼。


  宿舍裏的氣氛因為這句話而忽然變得有些尷尬,剩下的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都默契地不再說話,拿了牙杯去洗漱。


  那個男生還要說什麽,宿舍的門卻忽然被推開。大冬天的,鄭以坤隻穿了一件黑色襯衫,還帶了一身濃烈的煙草味。


  他徑直走到易轍的床邊,把手裏的學生卡往易轍的桌子上一甩,手搭在床沿,對上麵的人說:“非要讓我銷個卡才能走,我白天沒空,你有時間幫我跑一趟唄?”


  許是被鄭以坤這一身越來越嚴重的痞氣嚇著了,沒待易轍點頭答應,剛剛那個還在說鄭以坤笨的男生就已經悄悄拿了本書,出門去。


  宿舍門被關上,沒人了,易轍才一邊下床一邊問:“你怎麽退學了?”


  “不喜歡學這些個啊,”鄭以坤看了看手表,“外麵有人等著我呢,我趕時間,就先不跟你說了。你周末有沒有空,請你吃個飯吧,估計以後我有的忙,不會常見了,不介意的話,你這次把你對象也帶上。”


  易轍沒交到什麽知心的朋友,算下來,如果不算許唐成的話,這些同學裏,他竟然和鄭以坤最是親近。


  他於是點點頭,應下來。


  鄭以坤看上去是真的趕時間,匆忙說了聲回頭聯係就往外走。但快到門口,他又突然停住,轉回了身子:“對了,你讓你對象把我小學長也叫上吧。”


  “小學長?”易轍想了一會兒才明白,“成絮啊?”


  “嗯,不然還能有誰,”鄭以坤笑了笑,“我自己叫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吧……”


  藏著掖著,鄭以坤話說了一半就沒了。


  “反正你讓他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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