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滿了木棉花的花樹下,一身織金黑袍的少年,若有所思。
他總是覺得,這花叢之中,少了點什麽。
是少了點什麽呢?
他也說不準。
他已經站在這裏,一天一夜了。
還是沒有想明白,自己心中的一種陌生而異樣的情感,是從何而來。
上次對羽幻發出了靈魂的追問之後,他便悶悶不樂地回了自己的妙華境。
回了妙華境之後,一點兒也不覺得解氣。反而有些堵得慌。
他在妙華境看到了那樣的一叢海棠花之後,心情十分不好。
那樣的一叢白色的花朵,和羽幻那個孩子一樣,有種讓人覺得討厭的感覺。
一氣之下,他拔掉了那一叢花。
拔了之後,看著花落在湖邊,又覺得有些不妥。他又匆匆忙忙地,將花兒胡亂地塞到了自己拔起來的那個大坑裏。
接著,他覺得更加煩悶了。
走出了妙華境,胡亂地走著。
不知道怎麽的,就走到了歸稷山來了。
看著這兒的漫山遍野的木棉花,他的心,忽而就平靜下來了。
站在這裏,看著這些紅色的花朵,他的心頭,湧起了異樣的感覺。
站在這裏,這一站,便是一天一夜。
就仿佛,自己已經在這裏,站了許久許久一般。
聽說這裏還是個十分不錯的地方,是從前的那位十分厲害的承宣天尊的洞府。
這樣的地方,必定是一個福地呀!
他怔了怔,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忽而,穿過了那樣的一片花海。
過了這片花海,便是歸稷山的路了。
木棉花的林子,是在歸稷山的路口的。
看了這麽多回木棉花了,上山去看看,似乎也沒什麽不妥的。
剛剛走過了這一片花的海洋,忽而,便聽見了風雨大作的聲音。
雷光電閃之間,那花樹上的碩大的木棉花,頃刻之間,悉數落下了。
光禿禿的枝幹,在雨裏,仿佛是一把孤獨的劍。
地上,落下了片片火紅的花朵。像是鋪上了火紅色的織錦一般。
“青冥,你怎麽在這裏?”突兀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虛空上傳來一般。
站在雨聲之中,淋得渾身濕透的青冥,從自己的紛亂的思緒之中回過頭來,看向了聲源的方向,笑道:“我路過這裏,正好遇上了雨,想著要進山去避雨。”
來人看著他一身黑色的織金的袍子上,全是濕漉漉的。並沒有點破,隻笑道:“歸稷山上有一眼溫泉,正好可以去泡泡溫泉。”
青冥沒有說話,而是詫異地看了一眼青衫的男子。
青華笑道:“走,我們去泡溫泉吧!”
“帝君,這——”青冥遲疑著。
他和青華帝君隻見過幾次麵。泡溫泉這樣的事情,還是要和自己熟悉一些的人一起泡吧!
和青華帝君,確實是還沒有熟悉到泡溫泉的。
“怎麽了?你不喜歡泡溫泉嗎?”青華帝君疑惑地看了一眼青冥。
“沒有的事。”青冥調整了自己表情,語氣淡然。
放眼整個九重天,似乎還沒有人,能拒絕帝君他老人家啊!
要不是想起了前日聽到的傳言,說是青華帝君已經確定了帝後的人選。青冥覺得,自己很可能是會想歪的。
忘記了用自己的一身仙力,將自己的衣物烘幹。青冥穿著自己的濕漉漉的衣裳,和青華帝君,並肩上了歸稷山。
青華帝君向來是個目標明確的人。他在前麵帶路。
很快,便到了一處溫泉池之前。
庭院是十分古樸的庭院。院子裏種著幾棵常青樹,枝繁葉茂,翠色逼人。
院子裏的溫泉,正在冒著熱氣。氤氳的熱氣之中,青華帝君已經搶先一步,跳入了溫泉池之中。
青華朝著他淡笑,道:“水溫合適著呢!怎麽還不下來呢!”
青冥聞言一愣,露出了幾分不太好意思的神情來。
青華在溫泉池子裏,哈哈大笑。
從前承宣那家夥,可是從來不讓別人染指他的溫泉池的。除了他自己,便隻有如凰在這裏泡過溫泉了。
自己成為這兒的第三人,心情真是不錯呀!
在青華帝君的笑聲裏,青冥進了溫泉池。
溫度十分地合適。他感覺到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變得溫暖起來。心底的那種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煩躁,也在這樣的溫暖之中,消失不見了。
忽而,一陣倦意襲來。
青華看著他閉上了眼睛。
他在溫泉池之中,等了約莫一刻鍾的功夫,便從袖中,取出了一把黑色的扇子來。
那扇子的扇骨,通體發黑,散發著冷冽的光芒。底部,還掛著一個小小的扇墜子,似乎是用什麽木頭做成的。
青華麵色微冷,開始搖晃著扇子。扇子打開之後,便可以看見,扇麵上,是一幅木棉花開的圖畫。
漫山遍野的木棉花,開得恣意而燦爛。鮮紅的顏色之中,有一抹暗紅色。細看之下,這才發現,是一個明眸善睞的女子,穿著暗紅色的衣裳。女子的臉上,帶著笑意。她的笑容,讓她身後的木棉花,瞬間失色。
扇子一開一合之間,溫泉池中的少年,睡得更沉了。
青華抿唇,另一隻手,開始結印。
隻片刻功夫,那扇子上,便散發出了金色的光芒。這金色的光芒,全都追著青冥跑去了,沒入了他的身體,進入了他的識海。
等到那扇子上的木棉花,如同大雨過後的木棉花的林子一般,失去了顏色之後,青華才收起了扇子。
溫泉池中的少年,依舊沉睡著。
沉睡的樣子,宛若孩童。
青華看著這樣的他,目光忽而變得悠遠了起來。
要是承宣醒來了,那麽如凰呢,是不是,也會醒來呢?
如今,正是汀藍在雪閣裏輪值的日子。這樣會不會不太妥當呢?
青華陷入了沉思。
此刻,遙遠的後土宮中。一身白裳的女子,劇烈地咳嗽著。
咳嗽萬之後,雪白的帕子上,染了一灘血漬。
她看著帕子上的血漬,輕聲歎了口氣。
還是不行嗎?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她一定會拚了命,護著小如的!
她已經等待了許多年了。
這些年裏,她覺得,她一直都是,心如死灰的。
比起在無妄海裏死去了的承宣,還有追隨著承宣的小如,甚至,還有病逝的玉帝——她是活下來的人。
這些年的生活,並沒有多少意義。
多年來的堅守,在那一刻,出現了細微的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