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深山之峽埋骨地
一夜平靜過去。
次日清晨蘭花醒來，迷糊中看見帳蔓前立著一條隱綽的人影，房裏充滿了濃鬱好聞的脂粉香。可是在這香氣裏，充斥著無處不在的淩厲的殺氣。
“你終於醒了？”一張美麗妖嬈卻凝結著冰寒的俏臉出現在蘭花對麵上空，那又沙又軟的嗓音，登時讓她的睡意煙消雲散。她猛地打了個寒噤，坐了起來。
十一夫人，也是雪姬，一身大紅的雪氅，風姿綽約地站在床前，雙眸沒有溫度地盯著蘭花，嘴裏冷冷地說道：“原來是蘭大小姐。”
“你，你，狐妖？！”蘭花張目結舌，口裏你了個半天，又驚又怕。雪姬是怎麽發現她的？難道是那老妖還沒死，親自告訴她的？她又沒掉下任何隨身物件。按常理而言，妖魔精怪之類，包括神仙，內丹等同於其性命，一旦失去內丹，就會馬上死去，被打回原形。
雪姬見她吃驚的表情，冷冷一笑，夾雜著幾許哀傷和憤恨：“看來蘭大小姐從前在雲都時，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怎麽，害怕了？是不是覺得此行天衣無縫，卻被我輕易追蹤到此？別忘了‘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句話。”
她心裏暗自懊悔，沒想到那名不起眼的小丫頭，竟不知何時學會了武功，否則以她普通的血肉之軀，怎麽能輕易殺死古樹精。昨夜她一夜難眠，眼皮子不停地跳動，隱隱覺得有事要發生。大清早趕緊來到院落，才發現古樹精死去多時。又是後悔又是憤恨，發誓要找出真凶，殺了此人以泄心頭怒火。
一夜的厚雪，地上根本無跡可查。徒勞了半天，都無功而返。直到鼻端隱隱嗅得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如花清香，心下奇怪，院落裏並沒有栽種花草，哪來的香味？於是留了心，循著香氣而來，這才追蹤到此間。
蘭花本想還她一句：要想妖不知，除非己莫為。但這話還沒有機會說出，雪姬的右手已經扼住她的細脖上，將她從被窩裏拎了出來，讓她懸在空中。
雪姬咭咭地怪笑道：“我就讓你嚐嚐作吊死鬼的滋味，慢慢地讓你痛苦，到時候你的眼珠子突出來，舌頭也伸出來，可就不美啦！”
蘭花喉嚨裏的空氣幾乎全被扼得擠了出去，一雙腳不停地亂蹬。她下意識地用雙手拚命去掰雪姬的手，然而如蚍蜉撼樹，紋絲不動。而她胸腹裏的空氣越來越少，不由張開嘴巴努力呼吸。
突然從房外樓梯上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很快移到房前，小姑娘在外麵大聲喊道：“姐姐，起床了沒有？”
昨夜蘭花答應一起堆雪人，她興奮得幾乎一夜未宿。大早就爬了起來，想去叫醒蘭花又怕影響她的睡眠，於是在樓下轉悠了半天，覺得差不多挨到她平日起床時辰了，這才興衝衝地跑上來。
雪姬原想當場結果蘭花的小命，從窗口跳出脫身，但見後院已經有人在井旁汲水。那小姑娘久不見答應，已經在用力地敲門了，一邊喊道：“姐姐，姐姐。”
此時正是客人們起床的時間，外麵響起夥計們在走廊上的招呼和應答聲，再拖久點，不免會引起大家的注意。雪姬目前還是以十一夫人的身份拋頭露麵，到時候想走可能會不便。於是對蘭花惡狠狠地小聲道：“給我把她弄走，否則我連她也一塊殺了！”
蘭花頭暈眼花地被扔在地上，咚地一聲落地。小姑娘耳尖，在外麵聽見了問道：“姐姐，您怎麽了？”
她喘了幾口大氣，覺得喉嚨火辣辣地疼，急忙說道：“沒事，不小心撞到床頭了。你先去幫我準備一盆熱水，待會兒我要洗漱。”
小姑娘哦了一聲，高興地跑下樓去端熱水。
雪姬聽得小姑娘走遠了，這才一把抓起她的頭發，走到窗前一看，汲水的人已經走了。於是使用了妖術，快如魅影般地閃出窗子，掠過高牆，直沒入小巷。
蘭花以為她會帶自己去老妖的屋子，然後把自己活生生地祭奠了。誰知一看雪姬走的轉向，房屋漸少，是往萍州城附近的後山。
這萬惡的後山！為什麽每次妖怪擄了她，都喜歡往山上跑？難不成所有的妖怪都由山中精化而來，又像人類一樣留戀故土，因而習慣在家門口大開殺戒？
待進了山，見山峰陡峭削尖，山路崎嶇蜿蜒，被白雪覆蓋根本分不清哪裏是路哪裏是灌木叢，白茫茫地一片真幹淨。才明白雪姬的“良苦用心”。這人跡稀少之地，果然是殺人埋屍的絕佳好地，就算被無意間發現一條胳膊半截殘肢之類的，大抵也會被認為運氣不好遭野獸吃了。
雪姬拎著蘭花的頭發，一路拖著。可憐的蘭花，感覺整塊頭皮都要被掀掉了。她隻身穿著兩三件薄衣，全身冷得發抖。光著的雙腳被山石上的冰尖割得鮮血淋淋，流出的鮮血又很快被凍住。
到了後山的背麵，竟然是一條狹長的峽穀，裏麵蔥鬱的樹木，青綠的灌木叢，還有一條潺潺的小溪。這裏意外地沒有下雪，氣候稍微溫暖，與前麵相比，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雪姬沿著小溪的上遊走了許久，才在一塊大山石旁停住了，隨手把她丟到地上，說道：“蘭大小姐，念在我們曾有舊情，我對你還不錯吧，給你選了這樣一處葬身的好地方。”
蘭花倒在地上，把凍僵的雙手艱難地舉到麵前，對著它們嗬了一口氣，卻覺得這口氣都是冰冷的，沒有半點暖意。她的雙腳青紫紅腫，傷痕累累，但是寒冷替代了疼痛，而且也被凍麻木了，反而沒了知覺。
她哭喪著臉說道：“再好的地方，我一死也就不知道了，有什麽用呢。我該叫你雪姬夫人，還是十一夫人？這‘舊情’二字我可不敢擔，還是無舊情的好。真正有舊情的恐怕是你跟楊丞相吧？要不然，哪裏能勞動您老人家大老遠地把我給抓到這裏來，狠不得對我千剁萬刮。”
雪姬哈哈一笑，似是心情暢快。可隨即臉色一變，語氣陰森地說道：“小姑娘倒是很聰明，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現搗亂，趁他身受重傷時害了他，我也不必大費周章地擄你過來。”
又仔細地看了蘭花一眼，搖頭說道：“不過，就算你沒有害死古樹精，若在萍州城相見，我還是會要了你的魂魄。以前倒不曾看出，你一身的靈氣，竟然比我所見任何凡人都要充沛，比瑾瑜那丫頭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不知是你藏得好，還是我眼拙。”
說罷，望天上幽幽地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哎，隻怪我當時心慈手軟，放過了那丫頭。原本隻是想擾亂寧國朝廷，弄得人間大亂，誰知那丫頭掉頭幫助鴻國那小子，倒促成了他的好事。真是一時不慎，放虎歸山，攪了我的計劃。”
“雪姬夫人，可曾有愛過寧國國君？”蘭花忽然出言問道，屏聲息氣地看著她。
雪姬一愣，顯然沒料到會她換回從前的稱呼，且有如此一問。眸光有些遊離不定，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半晌才幽幽地說道：“可能，不曾吧。”
“您可知道，國君舍棄大寧國幾百年的祖業社稷，隻為博取您一笑？”無論寧國國君怎麽荒唐，至少有一點她能肯定，那就是他是真的愛著雪姬。
雪姬卻似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無不諷刺地冷笑道：“哼，那又怎樣？他留戀的，不過是我的這張臉皮，這副容貌而已。若是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他還敢愛嗎？”
蘭花無言以對，此時雙腿終於有點知覺了，可是又疼得厲害。她勉強攀著山石壁跪坐了起來，痛得擰緊了細眉，又問道：“萍州城裏發生的十幾起命案，全是拜你所賜吧？”
雪姬不點頭，也不否認。因為古樹精當時被寧國王後一刺，附身肉體死去因而元氣大傷，無奈逃到樹林裏，卻被士兵一把大火燒得無處可藏。那片茂林本來是他成精之所，這樣一來，連他的原身都被燒傷，元氣盡失，差點變回原形。幸而她從定州趕回得及時，趁火亂中將他救出，又渡了一口真氣給他，這才保住他的元神不散。
說起來，雪姬與玉姬，古樹精三妖之間，關係頗深。
那古樹精在樹林裏吸取大地靈氣，日積月累，不知過了多久，慢慢幻化成妖。花木草妖較之飛禽走獸成精要難，尤其移動不便，須得借了實體，才能方便行走，否則不能擺脫原身所在的一定範圍。所以他才借機附在經常行走宮中的楊丞相身上。
雪姬和玉姬，原本都在百越國某處深山老林中自由自在的生活，經過一百多年的修行，剛剛開啟一絲靈智的時候，無意被一名獵人設陷阱同時活捉，高價賣給有錢子弟作寵物。因為白狐一身雪白皮毛，長相俊俏可愛，錦雞又一身羽毛豔麗多彩，都是難得之物，引得眾人垂涎。後來又輾轉幾番，陰差陽錯入了寧國王宮，被放養在樹林裏。那時古樹精也是剛開靈竅，三妖相處久了，便極為相熟。何況雪姬與玉姬患難與共，更是姐妹情深。
這古樹精最初也是一名美少年模樣，可惜附身的主兒年紀大了，長相垂老，他又隻能隨肉身定像。後來被圍困王宮時，楊丞相的身體死去，隻剩得樹妖元神的虛形，趕來相救的玉姬情急之下抓了一名老頭子，這才附上去。
於是三妖便遷來此處群山中暫時居住，雪姬與玉姬出去攝取合適的男子魂魄為古樹精修複他的元神。後來覺得日日出去找人太費事，便想了一個法子，雪姬化身為毓芳姑娘攜了古樹精，故意路遇鄧老爺，趁機嫁入鄧府，方便他們行事。玉姬性子好動些，見有了穩定的魂魄來源，便四處遊玩，有時幾天不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