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殺機(七)
長生,不,盧千行一手護緊了背上傷痕累累的趙荇,一手提劍來擋胡亥的攻勢,本就是束手束腳,胡亥攜卷衝天怒火,劈頭蓋臉,招招刁鑽,比之前在鯤行之上還要決絕拚命。盧千行出手隻守不攻,並不為鬥狠爭勝,好似隻一心要護得背上之人周全。
被楚意遣出來的雲嬋眼中從無甚麽江湖道義,雙刀一挽,悶聲不響地投入戰局。若隻胡亥一人,盧千行尚能招架,可又來了個雲嬋,他以一敵二,更是光明台院落窄小,縱使有再大的神通他也難以施展。
胡亥打定了主意要在今日把趙荇和這自投羅網的奸賊斬於劍下雪恨,也懶得管他們之間有甚幹係,與雲嬋配合默契,你來我往間將盧千行圍得水泄不通。
外麵鬧得水生火熱,遲遲沒見雲嬋回來,楚意心有所忌,也不理嚴夫人和太醫穩婆的阻攔,搜羅出全身上下最後一點氣力掙開所有人的手,踉踉蹌蹌地衝到門前親自去看。
確見胡亥和雲嬋雙刀一劍,正和盧千行打得水生火熱,嚴夫人和陽滋公主說到底都是深宮裏養大的婦人,哪裏見過民間江湖裏廝殺死鬥,全都嚇慌了神,不住地扯著嗓子大叫來人救命。非但沒能喊出名堂,反倒激得盧千行逐漸著急起來,就要發起狂與胡亥他們殊死一搏。
那勝邪劍本是凶戾之器,遇上這麽一位同樣惡貫滿盈的主人,自然相得益彰,如虎添翼。一旦盧千行心中殺念一動,有此邪物助陣,本就與他實力懸殊的胡亥雲嬋唯恐力不能敵。
果然盧千行被逼急了,竟是狗急跳牆使出看家的本事,也要挑落胡亥手裏的劍,照著他胸口刺破一劍。可那分明就是胡亥故意賣給他的破綻,真正的後招時不知何時竄到他身後的雲嬋雙刀旋刺,意欲直接打出一箭雙雕的穿心一擊,從他此時孤擲一注而留下的空門,趙荇開刀。
正當楚意也在為他們的計謀咬緊牙關暗暗捏一把汗時,誰知那廝卻硬生生收回了劍,飛快地旋身,將自己的胸膛臉麵毫不猶豫地對上了雲嬋的刀。原本的穿心一擊卻被他穿在身上的軟蝟甲堪堪截住了一半。
可剩下的一半力道也狠狠紮緊了他的血肉,逼得一直立於不敗之地的他重重跌下,連帶著他背上的趙荇也受到連累,摔下來滾了幾滾。他卻還不死心,強忍著重傷創口,連滾帶爬也要去扶隻剩了半口氣的趙荇起來,“別怕,我今日一定帶你走。”
“不要!我就是死也不用你救……”可趙荇貌似並不領情,從他手中掙紮出來。
就在趙荇和他耍脾氣的關口,胡亥卻沒有再給他們多留一點空隙,一腳把盧千行朝旁邊撩開,提起他的領子照著他的門麵就是數記重拳,打得他皮青臉腫,眼冒金花。
一拳又一拳,打的是他淒苦孤獨的童年,打的是巴夫人決明子的血海深仇,打的是沈瑞以及多少千羽閣同伴們的人命債。
楚意在遠處看得又是痛快,又是悲憤,這些害得他們幾乎家破人亡的賊子終於也有這樣皮開肉綻,偃旗息鼓的一天!
阿爹,阿娘,你們在天上看得可還清楚麽!
盧千行被胡亥打得滿麵都是血,雖不知死活,歪在那裏已是沒了動靜。胡亥瞥見一旁嚇得瑟瑟發抖的趙荇,登時想起她對楚意的所作所為,心裏大恨難忍,丟開盧千行就朝她走了過去。
“公子且慢!”這一聲火燒眉毛地大喝從光明台的院門外急吼吼地闖進來,胡亥俯身已經掐住了趙荇的脖子,絲毫沒有因此放鬆力道。
趙高驚慌失措地跑進來,卻被雲嬋橫刀攔住,他看著自己那幾乎快被胡亥捏死的小女兒急得方寸大亂,“胡亥!她是你妻子!你為一個妾室手刃發妻!你,你喪德無義!實不堪大丈夫也!”他越罵,胡亥手上的力道就越重,趙荇的臉色由紅到紫,由紫到青,他著實不忍,“下官帶了陛下口諭,斷不允公子貿然誅殺我兒,全權交由嚴夫人將事情差問清楚,再做處置!”
陽滋公主見他無賴,氣得冷笑起來,“嚴夫人方才已有過處置,先是地上那賊人殺出來劫人又是趙府令趕回來救命,指不定等會兒又有甚麽幺蛾子呢!幺弟,即刻掐死那罪婦替虞姬和你那可憐的孩子報仇了賬!”
“不,公子。”楚意在這時忽然輕飄飄地開了口,“反正,反正都是死,不如讓她死得名正言順,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給我絕了念頭!”
趙高即使再是個兩麵三刀的混賬,但他此刻對子女的舐犢情深卻看起來當真不像作假,與那個拿著女兒顏麵尊嚴做幌子的他判若兩人,“是,是,咱們都坐下來,聽聽她們各有甚麽說辭,甚麽苦衷。”
胡亥回眸看到楚意眼神切切,這才險險留下了趙荇一條賤命,轉身回去將跌在門邊的楚意先抱回了內閣軟榻之上。
嚴夫人領秦王口諭查問此事,便是坐在光明台正殿之上張羅起來,先是命人將院裏渾身是血的通緝犯盧千行丟去亂葬崗,又找了幾個姑母把趙荇等帶回葳蕤台羈押待罪,就和陽滋公主一並等著手底下的人去永巷獄看一看葳蕤台那幹人都吐了些甚麽出來。
嚴夫人出身士族,不喜趙荇兼著更厭惡趙高這等靠諂媚奉承上位的小人,便對想跟在席上旁聽的趙高不鹹不淡地說道,“此處到底是內宮,此事也是帝王家裏自己的家務事,趙府令身為外臣,怎好為此多留宮中?就算是為了令愛,也該明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避嫌才是。”
趙高聞言,隨機應變地拱了拱手,“夫人說得有理,臣之不孝女罪無可恕,臣原本就並不打算為她的所作所為分辨。非是臣不知避嫌,實在是臣奉了陛下的口諭在旁聽審,待事情了結後再去回稟。”
他端出秦王來壓製嚴夫人,嚴夫人自然難有二話,不情不願地笑了笑,“如此,也好,賜坐罷。”
太醫署遣過來的太醫並不是趙荇所買通的劉太醫,先後替楚意和趙荇都診過脈,給楚意開了小產後調養的藥方,又作證了趙荇並未懷孕,更無小產的事實。
被投入葳蕤台的琥珀率先受不住刑,將趙荇的謀劃一五一十全招了。楚意隔著屏風,喝過苦膽汁一般的藥,就靜靜聽著被拉來殿上的琥珀事無巨細地全盤招來,“我家姑娘的算計是從與太醫署女使靜說來往開始,姑娘讓那和如夫人情好的靜說時刻注意虞姬如夫人的脈象身骨,不管是喜是憂皆先瞞下來告訴了姑娘再說。後來靜說診出如夫人有孕,按約先來告知了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設下連環套,意欲先使公子和如夫人心生嫌隙,又趁小滿大祭公子必然隨陛下去下畤祭祀時佯裝有孕,再以靜說做要挾,逼如夫人受她擺布,喝下摻了紅牛膝粉末的茶……”
嚴夫人聽到這裏,突然發難,“粉末?虞姬就算不知自己有孕,但也是三個月有餘,胎像應當穩固,不易催動,你們當真隻是摻了點粉末而已麽?”
邊上的太醫連忙回答,“紅牛膝確有致孕婦小產之效,且此藥藥性凶猛,本就用於婦人經閉和引產。如夫人又一向體弱,三個月胎像依舊不如旁人安穩,所以才讓他們輕易就得了手。”
“是,”琥珀趕緊點了點頭,“我家姑娘打著速戰速決的主意,等如夫人這邊先見了紅便也假裝小產,意欲將罪名嫁禍給如夫人。沒想到陽滋公主正好經過,又請了嚴夫人先把光明台圍了個水泄不通,我家姑娘沒法命人對如夫人下手,隻得自己先演著戲,誰料胡亥公子一聽到消息就趕了回來,打了我家姑娘一個措手不及。”
這一盤棋被趙荇下得嚴絲合縫,招招製敵,不止除掉了楚意腹中之子,若不是胡亥回來的及時,她可能還要背著個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名聲就這麽在小產之後就被抓起來問罪。
她蒼白著臉色,繼續聽嚴夫人議斷,“果然如此,證據確鑿,一切事務就還按我之前所說的處置罷。”
“夫人且慢。”在旁邊聽了半天的趙高突然又做聲尋事。
陽滋公主恨恨地一拍桌案,“口供已全,何況趙府令方才不是口口聲聲說過,不會為令愛分辯半句麽?”
趙高不疾不徐,“我大秦從來都是論罪當罰,論過當罰,小女犯下重罪不假,同時立了大功也是真。”
陽滋公主氣得發笑,“大功?甚麽功,正妻謀害庶子,苛責妾室,竟然是功勞麽?”
“非也。臣所指,是方才小女助胡亥公子捉拿罪犯盧千行時所立之功。”趙高說得臉不紅心不跳,連內閣裏的胡亥楚意都措手不及地對了對眼,聽他繼續無賴地爭論,“自陰謀敗露後,想必那盧千行就化名長生躲在小女身邊,小女性情天真爛漫,容貌才情更是上上佳人,那賊子似對小女有意。此番若非小女受難,斷然不可能逼出那老謀深算的他行跡敗露,最終伏法。這,便是小女之功。”
楚意還從未見過這般賴皮無恥的說辭,激得就要從軟榻上縱出去,親自同他講講理。幸好這邊還坐著個比他還不講理的,心直口快的陽滋公主,“這麽說來,令愛還真是勞苦功高,不惜以身試法,隻是為了布局誘殺盧千行,虞姬小產也隻是她無心之失了?”
“不不……”趙高噎了噎,卻被陽滋公主又堵了回去,“還是說為了拿下盧千行,令愛神機妙算,使了美人計,背著幺弟與盧千行不清不楚麽!”
“殿下,這樣捕風捉影的話不得體。”嚴夫人表示性地咳了咳,提醒了陽滋公主住嘴後,自己再道,“既然令愛有功有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令愛所犯之錯,難再為帝家所容,便是胡亥公子休書一封,再昭告天下,下堂去罷。”
原本的死罪活絡成了一句下堂,楚意心中自然為自己和失去的孩子不忿。其實嚴夫人本隻是瞧著趙荇不順眼,恰好有這樣一個時機讓她得以大顯身手,整治一二。趙荇是死是活,她是並不在意的,隻要她吃癟就好,再來她也不會為了楚意和所謂正義去得罪趙高,鬧大了就會連累自己背後的嚴氏一族要與趙高這般寵臣失和,得不償失。所以她幹脆退讓一步,賣趙高一個人情,饒了趙荇性命。
胡亥沒想過要靠著別人來料理趙荇,正要提劍出去,先斬趙荇再說,卻突然又被楚意拉住,“公子,莫要衝動,我有話說。”
他有些不耐地附耳過去,趙荇錯了這麽多,唯獨有一句口不擇言的說辭是對的。楚意在他耳畔低語,每個字都像是從唇齒間滲透出來的毒液。
胡亥聽罷,淡淡看了她一眼,“你可想好了?”
楚意堅定地點點頭。
“好,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