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番外篇、可惜明年花更好(11)
是夜,兀漠兒依言獨自來到湖邊,用刀挑了胸前的奴隸烙印。翌日老人見了他包紮妥帖的傷口,沒說什麽,隻是讓他跟著一個賣水的“商人”去城中各家送水,並且如是囑咐他:“遇到有戎人居住的宅子,便記下格局位置,回來向我報告!”
兀漠兒點了點頭,昆吾與西戎兩國多年交惡,早就不是什麽新聞。這些年以來商隊之間一直有所傳聞,說是昆吾國太上皇終於崩駕,手握實權的天子一直有禦駕親征,北伐收回濁河以北故土之意。作為距離昆吾與西戎最近的西域城邦之一,彎月城不可能不受到波及,也就不可能沒有雙方提前埋下的暗哨釘子,互相刺探情報布局。
而直到多年以後,其中的種種家國恩仇,兀漠兒才漸漸勘破明白。對於此時假扮賣水商人仆從的少年而言,這樁買賣唯一能夠吸引他的地方,便是每送完一車的水,便都能夠從老人手中得到一枚金幣作為酬勞。少年的記性不錯,對於每天經過的有戎人相貌與口音的宅邸,他都銘記在心,如實回報……一來二去老人和他的同伴們也漸漸開始信任於他,在商議一些敏感話題時,便也不像以往那般提防尤甚。
“……你確定,那些人是進了城主的宅邸?”這一日,兀漠兒正站在井台邊幫忙打水,忽而便聽見身後的老人正拿昆吾話小聲詢問另一名暗哨同伴。那人拉了拉臉上用於遮風的頭巾,同樣小聲道:“不能確定結果,但昨晚他們的確是去見了城主沒錯。”
“這個情報很重要,看來我得親自回去一趟。”老人沉吟片刻,對同伴如是吩咐,“你也去告訴你的人,最近幾個已查明的樁子都要盯住了,別叫他們走脫!”
待辭別同伴之後,老人起身走近井台,吩咐“商人”將水瓶裝車,同時拉過兀漠兒,走到街邊的庇蔭處道:“我要出一趟遠門,從明天開始,你便不必再來了……你的身手不錯,想不想好好拜個師父,學些真正能上陣殺敵的技巧?”
“我想。”少年脫口而出,但隨即又改口補充道,“可是……我現在還不能離開這裏。”
“本以為絆住你的是什麽稀罕物事,卻原來隻是一支花車車隊而已。”老人臉色一變,語氣中帶了些許譏諷,“你可想好了,將來也要跟著他們,一輩子走那不入流的風月賤道?”
“……他們救過我的命。”少年的回答仍舊平靜而坦蕩,毫無羞慚遮掩之意。老人聞言長歎一口氣,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和一個錢袋,遞給少年道:“將來若是想改主意,便拿著這封信,去昆吾國濁河以北的洹山山頂,去找一個自稱‘千手毒仙’的修士,他會教你以一敵百的功夫……那座山的山腳下遍布毒蟲怪蛇,常人無法靠近,但隻要在日中時沿著那些孤直的三桑樹往上走,就可以避開蟲蛇……我能夠教你的就這麽多了,望你好自為之,給自己掙個體麵些的前途!”
老人說著拍了拍兀漠兒的肩膀,轉手戴上頭巾便要往外走,可是僅僅隻是朝外打望了一眼,老人忽然又轉回街角之後,拉住兀漠兒道:“先等等,別出去。”
“怎麽了?”少年越過老人的肩頭,朝外張望了一眼,卻見是沙烏木帶了一隊人馬,前來水井邊打水飲馬……清早時分的井欄邊行人不多,一些早起打水的城中街坊,轉眼間便被那些虎狼般的護衛侍從驅趕幹淨。一個老婦人腿腳不便走得慢了些,竟被其中一個惡奴一腳從井台邊踢到了土坡底下……異樣的動靜引來周圍眾人紛紛側目,卻沒有人試圖上前製止那夥惡徒的囂張暴行。
“嘖……”少年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彎刀上——雖然自打新鮮勁過去之後,這幾天沙烏木已經很少來騷擾檀吉娜及花車眾人,但每每想到檀吉娜去侍夜歸來時,身上殘留的淤青傷痕,兀漠兒便忍不住想要將眼前耀武揚威的紅發男子大卸八塊。眼見少年已經快要脫離街角土牆的掩映,身後的老人一把將他拉回到自己身邊,警告道:
“別過去,他身後有戎人!”
“那又怎樣?”少年的眼神中有了難以掩飾的殺意,“你不知道他們在這座城裏都做了些什麽嗎?”
“可是憑你現在的本事,便是衝出去又能怎樣?”老人冷笑一聲,伸手壓住了少年按在刀鞘上的手,“你若這會兒出去,不出半息工夫便會被那些護衛揍趴下,說不定還會平白丟了性命……他是城主的侄兒,也是這座城未來的繼任者,死一個兩個來路不明的遊俠浪客,對他來說根本不能算個事兒……你以為這裏的居民會感佩你仗義出手,不,他們隻會笑話你而已,笑你不自量力,以卵擊石,甚至你的屍首都不會有人來收掩,他們隻會把你丟出城去,任由豺狼禿鷲啃噬殆盡。”
少年聞言雙眼泛紅,呼吸漸漸粗重,但卻始終一聲不吭。隔著一牆以外,沙烏木的人馬飲飽了水,打一聲呼哨便再次風一般席卷而去。聽見人馬走遠了,老人這才拍了拍兀漠兒的脊背,正色對他道:“沒有力量便沒有能夠保護的東西,你是個男人,將來總要明白這一點——別等到無可挽回的時候,才開始後悔人生開頭時的種種選擇。”
老人說完便拉上頭巾,轉身朝著人馬離開的相反方向從容離去,重歸寂靜的井台四周,徒留少年一人握著手中彎刀兀自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