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激蕩天下(13)
主將忽然暴亡,軍中雖然起疑,但因為軍中仵作也查不出有任何外傷內因,便隻能歸結為“暴病”處理……於是乎虎踞山內的三萬朝廷軍一夕之間就成了無主之營,被定西侯拿著聖旨與軍餉招引一番後,便稀裏糊塗地裹挾著繼續往東“逐戎剿匪”去了……
待沿著濁河一路東進到徐州時,景玗和穆向炎的合軍兵力已經接近八萬之數。大軍過境,又有聖旨傍身,沿途各地的地方官員竟是沒有一個敢攔阻過問的,便隻是大開方便之門,但願定西侯這尊妖神別在自己轄下鬧出什麽亂子——昆吾朝廷如今已經夠亂的了,今年賦稅不但沒能收到應有的預期數字,甚至因為民亂匪禍,四處用兵,算起來還得從國庫內繼續添補銀子才能勉力維持……賬麵無錢,很多事情就捉襟見肘,就連奢靡慣了的淳和帝都開始要求宮中嬪妃開始節用開支了,可想而知朝廷對於地方上的財務壓力,會大到什麽地步。
匪過如梳,兵過如蓖。在朝廷與民變之間惶惶不可終日的地方官僚們紛紛拱手讓道,景玗和穆向炎不費吹灰之力,就過了三州之地,來到了徐州餘澤附近。到了餘澤水岸旁,景玗吩咐大軍紮營,不再前進——這裏便是景玗先前與陸白猿商定的第一個攻取目標:曾經屬於“四聖”之一的昭家,如今是先代青君柳家地盤的青龍湖水寨。
青龍湖水寨之於陸白猿而言,不僅僅是一個難以割舍的心結,也是異常關鍵的戰略要地——青龍湖是餘澤的支流湖泊之一,而餘澤於地理版圖上貫穿豫州、徐州、揚州三界之地,西可連運河直通京師,北貫濁河水橫跨徐州,南連震澤水路,其下便是東南兩道漕運船運的匯集之處……而隻要能夠控製餘澤,便是控製了整個昆吾國水路由北往南路線的起點,屆時無論南下揚州還是西進京城,都可進退自如。且若是餘澤被控製,朝廷官軍自水路向下增援彭澤的路線就會被切斷,屆時陸白猿與地龍會的壓力也就勢必大減。
然而在陳兵餘澤岸邊後,景玗卻並沒有馬上動手——原因之一是因為水上作戰需要船隻,無論是就地造船還是征用民船,都需要時間布置;而另一原因則是他領兵到此,一直以來憑借的都是淳和帝授予的聖旨和禦令,如果說追著西戎殘部南轅北轍一路招撫遺民擴充隊伍,還算是打擦邊球的話,那麽倘若真的在此攻打並未有叛亂之意的柳家,就真的會有“作亂”之嫌了。
自長留城外豎起了六十四座新墳以後,景玗便已然對昆吾朝廷徹底死心,但以一己之力鎮守一方,將朝廷的昏庸與胡作非為擋在勢力範圍外,與徹底改變整個天下的頹靡之勢,還是有很大差距的——景玗不是那種隨時都在伺機而動的野心家,事實上在長留城被燒毀以前,他一直都經營得非常小心翼翼:他要的是能夠自保身家的自由與尊嚴而已,而如今他卻不得不直麵這一抉擇:真正能夠保證他所想要保護的東西再不受威脅的方式,是山河異姓。
與一心一意為兄報仇的穆向炎不同,這一路走來,景玗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昆吾國的積弊是一目了然地呈現於眼前的:因了廣瓊的自我犧牲,去歲的貞陽城與被荼毒數十年的北疆遺民,才堪堪得來了一線生機……然而北疆剛剛收回不到一年就因為賦稅激起民變;而瞿鳳娘的身死也令地龍會徹底覺悟,再沒有回旋餘地……自己和玄王,又何嚐不是被逼至此?如今昆吾國的衰頹已經不是一朝一夕的問題:為了振作武運,被封賜於四隅的四聖,早已失去了曾經被賦予的象征意義。
當朝廷不再將振興國綱作為目標時,“天下會”也不過是一場江湖人私鬥內耗的鬧劇……景家六十四塚,穆向雷夫婦的死不瞑目,瞿鳳娘的高歌赴死,都隻是這一場鬧劇的縮影而已。隻要淳和帝搭起的“戲台”還在,以上這些悲劇與掙紮,就永遠都不會被那些金明池畔的看客所視見。
坐在護衛森嚴的中軍大帳中,景玗聆聽著帳外民夫來來往往的勞作之聲,忽然覺得恍若隔世——他的少年時代,在氐人部落生活的日子裏,便很喜歡那些象征著人間煙火氣的聲音:坐在火盆紅亮的暖帳裏,眼前是在收拾雜活的母親,帳外傳來氐族牧人們吆喝牛羊的嘯聲……他曾經便是這樣一個隻希望能守護眼前一隅的少年,如今卻不得不背負起為天下人蕩滌天地的重任。
正恍惚出神時,帳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熟悉的嬉笑聲。景玗回過神來,正想起身查看,卻見帳簾被掀開一角,玉羊裹著披風抖了抖身上雪花,吸著鼻子走進帳中,微笑招呼道:“好冷啊,沒想到徐州居然比梁州還要冷……早知道就再多穿些衣服來了,你這帳篷裏火盆也不旺,怎麽練鬥篷都不穿?一會兒凍出病來可怎麽辦?”
“你怎麽來了?”景玗看著妻子被寒風吹成酡紅色的臉頰,下意識地便伸手撫了上去。玉羊順勢將臉貼進了景玗手心裏,仿佛小動物標識氣味一般用力蹭了蹭,隨後探頭出來,從披風裏變戲法一般抽出兩件物事:“來給你送冬衣和燃料啊!你這一走就是好幾個月,眼看都快要到臘月了,你便是自己不打算回家過年,也不能讓這些人都跟著你一起飲風臥雪啊——來,試試我的新發明:這個是鴨絨背心,這個是蜂窩煤,你先來試用一下,看看效果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