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公然決裂(2)
月夕顏沉下聲來慢慢道:“上位者,不擇手段,你以為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能收買的他就收買,不能收買的就勸服,兩者都不能就殺掉。人心卻不是可以用錢衡量的東西,因為不是每一個人都愛錢的。我敢說沒有一個人有他這樣好的耐性和毅力,如果碰上不愛錢的,你能像他一樣七天七夜不睡覺親自奔波萬裏去搜羅別人心愛之物送去給他嗎?你能為了網羅一個人,不惜每年清明替那人去給不能祭掃的親人掃墓嗎?你能跟那些江湖草莽兄弟相稱肝膽相照嗎?為了達到目標,他可以什麽都不顧,什麽都不怕,八王爺,這些,你尚且做不到,這是因為你身份高貴,從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是一國之主,不用你吩咐,就有大批大批的人前仆後繼來幫你,但他們能對你忠心不二、以死效忠嗎?所以,在這一點上,你是無法和他相比的。所以為了達到目的,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你除掉!”
南星隻覺得有一絲冷意,從脊梁一起竄上來。他原本隻以為傅天辰是在聽聞北蘭國蠢蠢欲動的謠言後才起了心思要殺了他,以此警戒父王而已,誰知他竟然早有預謀,他的野心是整個天下!
南星靜靜坐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卿兒,我相信你,可是我想知道,他的事情,你是怎麽知道的?”
月夕顏隻是淡淡的笑了笑,顯然沒有回答他問題的意思。
南星長吸一口氣,蹙眉道:“你知不知道,你很危險!他是皇上,你卻如此忤逆他,若是他……”
月夕顏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她輕輕搖了搖頭:“放心,他暫時還不會對我怎麽樣。”
南星聽到這裏,看著月夕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才微微鬆了一口氣,他不知道月夕顏是怎麽知道這一切的,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既然不想多說,他也不想逼她。
隻是,他還是情不自禁地歎了一口氣:“這個人,心機實在是太縝密,太可怕了。”
月夕顏笑了笑,南星再小心,可他畢竟身在異國,身邊的可靠的手下也就那麽幾個,傅天辰想要殺他,也不是沒有機會的。隻是她有一點不明白,以傅天辰的性子,所有阻礙他成就霸業的人都要除之而後快,他明明有很多次機會可以對南星下手卻沒有那樣去做,這到底是什麽?難不成南星身上還有什麽利用價值?
“這世上總有讓你疏忽的人,因為他們太狡猾太狠毒,總是像毒蛇一樣隱藏在暗處,趁著你不注意咬你一口。但隻要拿住了他的七寸,就一切都不用怕了。”她想了想對著南星補充道。
南星道:“卿兒,今日多虧了你的提醒,這個人情,我記住了,本王無以為報,唯有他日以身相許……”他說著,語氣嚴肅,表情卻是一貫的玩世不恭的樣子。
可是月夕顏看著那雙攝人的眸子,卻有一瞬間的失神。
過了半天,她再看他,這才發現他寧靜地凝視著她,眸中散發著一片柔光。
她沉默片刻,沒有順著他的話繼續說,而是微微一笑道:“我該回去了。”
南星深深地看著她,知道她是刻意躲避這個話題,便歎口氣道:“你啊……”他還想再說什麽,眼角瞥到外麵正在下雨,不由住了口,道:“我送你上車吧。”
出門的時候天還是好好的,現在卻是嘩啦啦下起一陣大雨,街道上正在賞燈的行人紛紛躲避,月夕顏與南星並肩站在酒樓門口,春桃道:“小姐,車上有雨具,我去取來。”
“這裏有。”南星的手中,拎著一把剛剛吩咐人拿出來的雨傘。
春桃立刻要上去接,南星笑了笑,避開:“還是我來吧。”
傘上的雨水貼著他的臉頰滑落,南星低下頭,好聽的聲音混著落雨飄進月夕顏的耳朵:“今夜好眠。”
他的側臉,在雨水中看起來別是一番清俊,月夕顏笑了笑,道:“但願如此吧。”
鍾沐正在馬車前等,他出來足足有一個時辰了,卻一直沒有回去,月夕顏沒有問他一句話,便上了馬車。
南星向鍾沐微笑致意,鍾沐回以一個稍顯冷漠的笑容,隨後快步上了馬車。
馬車向太師府行駛,月夕顏透過車簾,看到那個高大的人影依舊在雨中,不知為什麽,沒有打傘,似乎遙望著馬車的方向,正在出神。
月夕顏頓了頓,放下了車簾,便聽身後的鍾沐道:“大姐——”
月夕顏回頭,望著他:“怎麽了?”
“你不問我剛才去了哪裏?”
月夕顏抬手輕輕拂去他肩頭薄薄的雨水,道:“去見那個千紅姑娘了?”
鍾沐一下子鎮住,驚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月夕顏笑了笑,道:“剛才酒席上你什麽也沒有吃,我吩咐了人帶了一些酒菜上車,春桃。”
她叫了春桃的名字,春桃立刻會意,將紫檀木小食盒裏的菜一一取了出來,月夕顏看了一眼鍾沐有些蒼白的麵色道:“晚上下雨,有點冷了,出去怎麽也不披上一件衣服,算了,喝一口桃花釀吧,驅寒的。”
月夕顏望著發愣的鍾沐,這個少年擁有線條分明的臉部輪廓,五官混雜了柔美和屬於男子的剛毅,明明是兩種極不和諧的感覺,卻十分養眼完美的展現在他的臉上。她的目光帶了笑意:“還不快來?!”
鍾沐起身坐到月夕顏身邊,卻拿著筷子沒有動。
“在想什麽?”她屈指彈了下,鍾沐額頭上一痛,捂住額頭低呼。
“又走神……看樣子,你是成心要和我對著幹了!”
“我沒有——”他突然開口想要辯解。
月夕顏忽然一笑,笑容雖淺淺一閃而逝,卻仍觸動了他心底那片最柔的地方。那片地方本來住著父親、母親和她,現在娘親死了,父親身邊有程蘭香陪著,他隻有她相依為命了。他曾暗暗發誓,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要護她周全,隻因她是他大姐,他唯一的親人。
“不要說什麽抱歉不能對我說實話之類的,雖然我很討厭故弄玄虛……”她歎氣:“總之,你隻需知道一件事,我絕對不會怪你,哪怕你一直不告訴我真相……”
鍾沐的瞳孔不經意的微微一縮,眸底有道感動的光芒閃過,然而接著又被鬱色籠罩。
月夕顏看清了他眼底的神情,不由自主發覺自己心頭在那一刻竟然湧起一陣心疼,但與此同時卻也覺得陌生,她不禁訝異。那個曾經心思單純的少年真的不複存在了嗎?他現在給她的感覺,當真是越來越難以琢磨了。
然而下一刻,鍾沐卻有些撒嬌似的突然把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怎麽了?”月夕顏更加訝異。
鍾沐不說話,把頭靠在她肩上蹭了蹭,眼睛裏酸酸的,淚意上湧。剛才月夕顏的那番話,讓他想到了死去的殷秀梅,一想到娘親是被人汙蔑致死,而仇人近在眼前他卻什麽也做不了,他的心就痛得無法呼吸。
“好了,都是大男人了,還在這撒嬌不怕別人笑話你。每個人都會有秘密,我不問你,你該高興才是,這說明我信任你。”月夕顏將他拉起來,將筷子重新塞進他手裏,還親自夾了一塊糖醋鱸魚放到他嘴巴裏:“快吃飯吧。”
桃花釀的度數不高,又甜蜜蜜的,月夕顏很喜歡,剛才在席上有外人在,她不好多喝,現在和鍾沐一起,她便倒了一杯,細細地品。這桃花釀喝下去,讓她感覺整個身子暖融融的。
月夕顏看向窗外纏綿的雨絲,想到剛才傅天辰那種惱羞成怒的模樣,不由冷笑了一聲,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鍾沐停住吃飯的動作,轉頭望著她。
“大姐?”他從來不曾見過她喝酒的,還是用這樣的表情,在這種時候。
月夕顏微微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笑道:“我不會醉的,你放心吧,隻是喝一小杯。”
鍾沐看了一眼她的杯子:“你不是已經喝了三杯了嗎?”
鍾沐拿過她手上的杯子,剛要放下,她卻手快的搶了自己的那杯去,又是一飲而盡。
“大姐?!”
“嗯?”月夕顏抬眸望著他微笑,一縷黑色的發絲卷過她晶瑩剔透的臉龐。馬車上的燭光下,她眼如煙波,婉轉清淡,表情帶著一絲不滿:“大人喝杯酒,你這個小孩子好好吃的飯,不要瞎操心!”
小孩子?剛剛還嫌他大了撒嬌不成體統,一轉眼又變成了小孩子。
鍾沐低下頭看見她瑩白的指尖持著酒杯,酒色瑩如碎玉,卻依舊明晃晃的刺著他的眼睛。
月夕顏似乎喝醉了,軟軟倒在座位上,正好依靠在他的身上。
桃花濃鬱的花香、混合著她身上的清香,在車廂裏氤成奇異的氣味,此刻氣氛溫馨,鍾沐突然很想就這樣一直依靠下去,這樣她就可以幸福安穩的度過一生。他之所以會瞞著她許多事就是怕連累她,甚至為她帶來數不盡的危險,她曾經為了救自己不惜賭上性命,如今他決不能再讓她陷入絲毫危險之中,他一定要親手將傷害娘親和她的人除掉!
鍾沐低頭,他的麵前也有一盞桃花釀,他伸出手,倒了一杯一飲而盡,卻不知道為何味道跟之前喝的完全不一樣了,沒有香甜,隻有無盡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