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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聚眾鬧事(十)

  夜深人靜,大雨漸漸轉小。


  淅淅瀝瀝的雨聲猶如陽春三月裏紛飛的細柳,伴著風聲婆娑搖曳。


  輕微的酣睡聲從床榻的方向傳了過來,風飛翼站在房門口,頎長的身影如玉,如雕如塑的麵容隱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他摸黑走到屏風前,步履輕緩,落地無聲,亮如黑曜石的眸子在一片黑暗中熠熠生輝。


  他俯身伸手探了探正熟睡著的某人的體溫,見並無大礙,又收回了手,站在床榻前,久久不語。


  “攝政王殿下……”風月聽見動靜,執著一盞油燈走了進來。


  風飛翼頷首,“嗯。你怎麽還不休息?”


  “哦,奴婢不放心陛下,所以……”借著昏黃的燈光看了麵前的人一眼,小丫頭又很快的低下頭去。


  “嗯,知道了。”點點頭,他越過屏風走了出去,低聲叮囑道“本王來之事,記得不要跟她說起。”


  “是。”


  風月作揖一禮,目送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了門口,繼而也關上房門走了出去。


  次日。


  雨還在下,轟隆雷聲伴著道道閃電在天際炸裂,似在昭示這注定會是不太平的一天。


  城外,大雨滂沱,官道上一片泥濘。


  城門口搭起了幾處帳篷,太醫們按時按點守在原地,等待著將要入城的人。


  幾日不曾露臉的幽州知府範淩帶著一眾士兵,冒雨入了城,急促的馬蹄聲奔跑在空闊的街道上,令得不少被隔離在家的百姓都好奇的打開自家窗戶的一條縫,偷偷觀望。


  雨水急淌,順著屋簷傾瀉而下,嘈雜雨聲中似帶了點迫切,守城的士兵們聽了心底更是莫名不安。


  幽州知府範大人出城探尋瘟疫源頭,一走就是三日,這是幽州城留守的士兵們最清楚不過的事。但眼下,堂堂知府不顧儀容冒雨入城,想來定是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範淩騎著馬一路直奔範府。


  到得範府大門前時,不等馬身停穩,他便急切的跳下了馬背。


  “啪”的一聲。


  腳未沾地,卻是一個踉蹌由跳變成了摔。


  “大人……”


  他身後跟著的士兵們見狀,也急急跳下了馬背,圍了過來。


  雨天路滑,範淩這一跤摔得可真不算是湊巧,竟是摔得連起身的力氣也沒有。他艱難的伸了伸手,在士兵們的攙扶下站起身來,語音急切道“快……快帶本官去見攝政王殿下。”


  “是……”


  士兵們手忙腳亂的攙扶著他入了範府,一番詢問之後才循著下人所說的方向尋去。


  蘇亦彤臥榻三日,饒是她身子底子素來差的緊,但這幾日在風月的精心照料下,她蒼白的小臉上也是難得的有了正常人的紅暈。


  因是雨天,諸事不宜。


  風飛翼一番安頓之後,幹脆守在了她的廂房裏翻閱醫書,哪也不去。


  清淡好聞的檀香味道充斥在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風飛翼一襲墨色長袍,容顏如玉。從容的坐在窗前,聽著窗外的雨聲認真的翻閱著書卷,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這時,一陣急切的腳步聲伴著雨水敲打屋簷的聲音傳了來,正欲下榻走兩步的蘇亦彤聞聲止了動作,又重新坐回了床榻。


  風飛翼放下書卷,也抬眸看向了房門處。


  “嘭”


  不一會,房門被人一腳踢開,幾名被雨水打濕的士兵攙扶著範淩走了進來。


  冷風將房間裏暖和的空氣一下侵襲了個幹幹淨淨。


  風飛翼不悅的蹙眉,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見那幾名士兵向著兩旁退開,露出那個被他們攙扶著的人。


  “臣見過攝政王殿下……”


  顯然,範淩這一跤著實摔的不輕,舉手投足間,還可聽見他倒吸冷氣的聲音。


  風飛翼沒有哼聲,倒是屏風後的蘇亦彤坐不住了,張口就問。“你是誰?”


  “臣……”範淩意外的看了眼屏風的方向,又轉眸看向坐在窗前的那個人,被雨打濕的褐色眸子不辯神色。


  薄唇輕抿,冷醇的聲線擲地有聲,“還不快見過陛下。”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令得在場之人心底無端生寒。


  範淩是見過這位傳說中的皇帝陛下的,確切的說,是見過兩次。


  一次是在三年前的中秋之宴,那時還隻是太子的蘇亦彤就坐在先皇的身側,風情萬種的桃花眸裏含著的是對陌生人的抗拒和膽怯。還有一次則是幾日前她重傷入城的那日。


  但這些,都不及此時他站在她的麵前。


  “臣參見陛下……”他顫著身子拱手作揖,在士兵們的攙扶下一點一點的棲身跪了下去。


  “屬下等參見陛下……”


  士兵們緊跟著也跪了下去,整齊劃一的聲音洪亮如鍾,將屋外的雨聲也都掩蓋了下去。


  “起身罷。”蘇亦彤清了清嗓子,一臉正色地問道“知府大人為何這般急切,可有要事稟明?”


  “臣……”艱難的起身,他擺手示意幾名攙扶著他的士兵退下,抬眼看向麵無表情的攝政王殿下,有些為難。


  離國多數臣子聽令攝政王,早已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故而,以往幽州城所有的大小事統共會分為兩份,一份直接送往攝政王的府邸,一份送往皇宮。


  但眼下他們二人都在此地,在還不了解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係之前,他實在不知,是先說給沒有實權的皇帝陛下聽,還是說給實權在握的攝政王殿下聽。


  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眼前的皇帝陛下有名無實,但若真惹毛了她,捏死他會比捏死一隻螞蟻要容易的多。


  顯然,他麵上的表情並沒有逃過風飛翼的驀然注視。他淡淡睨了他一眼,不緊不慢道“陛下問你,你直說便是,看本王做甚。”


  聞言,蘇亦彤也看向了他。


  範淩暗暗抹了把冷汗,不由遍體生寒道“回陛下,微臣這幾日帶著手下士兵沿路尋去了最先發生瘟疫的村鎮,結果……”


  說到這裏,他下意識的停頓了片刻。


  “結果如何?”蘇亦彤一聽急了,連忙追問道。


  她早就想去發生瘟疫的地方一探究竟,但礙於重傷在身,不宜下榻走動,所以才會一拖再拖。


  “結果……”範淩一字一句道“那村鎮的人竟是死了個幹幹淨淨,按照時辰推算,應有一月有餘。”


  “什麽。”蘇亦彤愕然。“你的意思是瘟疫發生的時間遠比你們所呈報的時間還要早?”


  如若真是他說的那樣,那結果可真的是不容樂觀了。


  “是。”範淩雖然心底害怕,但被凍得慘白的老臉上還是一派鎮定自若之色。腳裸處錐心刺骨的疼痛襲來,他強忍著沒有痛呼出聲,如實答道“此去微臣一共帶了一百多人,但回來之時隻剩下了二十餘人。”


  他至今都無法忘卻,在尋到那個村鎮的當日,同他一起去的士兵感染瘟疫暴斃而亡時的場景。


  全身肌膚潰爛,七竅流血。


  成堆成堆的屍體倒在村口。


  那慘狀遠比戰場上那些斷胳膊斷腿的屍體還要恐怖萬分,若不是親眼所見,他怕是還想象不到竟然會有比戰爭更讓人心底生懼。


  “什麽……”桃花眸一眯,她激動的坐起身來。


  傷口未愈,她疼得銀牙暗咬,卻還是強忍著沒有痛呼出聲。


  眼下,不是她矯情的時候。


  “陛下……”範淩顧不得疼痛,再次跪地,作揖磕頭道“幽州城遭此劫難,怕是要亡城啊……”


  他最怕的,不是幽州會受此天災而遭受牽連,而是怕瘟疫會四處泛濫,越傳越廣。


  回城的路上,那堆積如山的屍體又豈是驚心動魄可描述的。


  “沒事吧。”風飛翼濃眉微蹙,起身走了過來。


  蘇亦彤看他一眼,小臉慘白的回道“朕沒事。”


  話是這麽說,但風飛翼仍不放心,幹脆坐在床榻前不走了,也沒有任何要插手的意思,隻側耳傾聽,冷峻的麵容上一如既往地冷清。


  幽州一行,本就是蘇亦彤自己給自己出的難題,功成則名垂青史,功敗則遺臭萬年。


  如此簡單之事,想來在來幽州之時,她心底就已有了定奪,所以,他不願阻她。


  桃花眸一凝,剛剛好轉的臉色又起了兩分怒意,她看向那個衣衫盡濕,俯首跪地的人,怒道“枉你為幽州城的父母官,怎可說如此擾亂民心之話。”


  他既為官,就該做好自己分內之事,而不是以訛傳訛。


  “陛下……”範淩一顆心七上八下,雖然早已知道自己的話會惹來天怒,但事已至此,由不得他後退半步。


  抱著必死的決心又一拱手,他語氣咄咄逼人道“恕微臣直言,眼下的幽州城不論城內還是城外,早已瘟疫遍布,陛下若不早做決定,連累的隻能是離國江山……”


  字字句句,嘔心泣血。


  蘇亦彤冷了臉,喝道“廢話,朕不知道瘟疫會傳播嗎?”


  隻是……


  要讓她眼睜睜的看著無辜的百姓為背後之人的野心買單,她於心不忍。


  自古搶奪帝位的戲碼從來都不缺主角,但不論上位者如何,對於從二十一世紀穿越過來的她而言,她不想讓那麽多的黎民百姓為那些所謂的陰謀詭計而葬送性命。


  隻要還有一線生機,她就不會放棄。


  喉頭滾動,她的聲音漸漸暗啞了下去。“但天下百姓是無辜的啊。朕總不可能因為這小小瘟疫,就將萬民置於水火,讓他們隻能眼睜睜地等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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