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穀底

  重山之中,必有穀底之泉。


  泉水清透沁涼,明明是水流之物卻凍徹刺骨。


  而我,大抵是失了足從雲端墜下來的散仙。


  從未沾染過寒潭的身子立刻便碎在了裏麵。


  黎明算是良心未全泯,給父親留下了最後一條短信。


  大致意思是,李耀坤一開始找到他隻是想謀得一些小利益,但在多次接觸後,他找到了父親的死穴。


  他說父親是一個走到瓶頸期尋求突破的商人,而這樣的商人是最容易被功成名就四個字衝昏了頭腦。


  他也是利用了父親這一激進的想法,幹脆搬空了邁集團。


  他說他知道自己這樣是犯罪,但是成就和金錢於他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他說他帶著父親的半身心血到了另一個國家,他還勸父親往後不要想著借殼套資金這樣的美夢。


  他還謝謝父親救了他,那個早就該破產的明晗重工,他也不要了。


  我看完那一段長長的留言,恨不得將每個文字從屏幕裏摳出來而後無盡踐踏。


  父親動用了所有未完的工程項目的款項,以及剩餘的周轉資金,湊夠了1.2個億給黎明。


  原計劃是上市成功後,股票套現很容易將這些資金給收回來。


  可現在,黎明逃了,證監會又手握所謂的證據清查我們空殼上市的事情,最高處罰說不定會坐牢,罰金也會高達百萬。


  聽完牟天成跟我匯報的所有情況後,我隻得慢悠悠的背轉過去身子。


  我對著明淨的大落地窗暗自落淚。


  卻穩住自己的聲音說道:“董事們知道這個情況麽?”


  牟天成的聲音疲憊又幹啞:“似乎有人走漏了這個風聲,公司的大股東是陳總,下來就是夫人和您,剩餘的都是當年和陳總打拚江山的前輩,他們的股份持有量不多,聽說有這個事紛紛閉門謝客,今日裏都沒在公司見到他們的身影。”


  我苦苦一笑:“大難臨頭各自飛了。”


  牟天成緩了緩,問我道:“小陳總,咱們真的是,大難臨頭了嗎?”


  我不自然地抱起了胳膊,眼神悠長的望著遠處的高樓。


  今日的天,陰的不像話。


  我咬了咬下唇,一時半會兒說不上話。


  忽然這時有人匆匆敲門,我示意將門打開,是財務總監李琴。


  她也算是公司的元老,父親要挪用資金也免不了從她手裏過。


  出了事情她也一定是知曉的透徹。


  我見她神色慌張,站定到我身前就說:“陳總失蹤了!”


  我蹙眉:“什麽叫失蹤了?”


  李琴氣喘籲籲地說:“找遍了辦公樓都沒見到他的蹤影!”


  我安撫她到:“說不定是回家了,或者去別的地方了,先別著急。”


  李琴點頭,然後說道:“公司的情況小陳總您也知道了,人員工資還好說,離發工資還有半個月,可是在建的幾個項目資金拖不了幾天都得用錢,咱們賬戶上現在連一杯咖啡的錢都不足,您得想想辦法呀!”


  我在心裏思付了片刻,說道:“我和我媽私戶上還有一些錢,可以先借給公司。”


  李琴搖頭:“不可能夠的!現在在建項目,兩個超過一個億,現在工期才走到了三分之一,後續資金一定得補上啊!”


  我垂了垂頭,沉吟半晌:“你告訴我一個最低的資金額度,也就是說我們最少需要多少錢把這個月扛過去!”


  李琴也沉吟了半晌,抬頭說道:“至少要有兩千萬!”


  我在心裏長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個不得不做的下策在我的心裏生根發芽:“那我去借!”


  李琴問:“跟誰借?”


  我沉沉地抬了抬眼皮:“穆森集團也許能夠幫我們。”


  此話一出,李琴和牟天成的臉上都露出了半笑不笑的表情。


  那表情裏摻雜著大喜,還有抹不掉的擔憂。


  他們兩個走後,我將自己關在辦公室裏,先是給媽媽撥通了電話,告訴她公司的事情。


  她與父親白手起家,不是一個經受不住風浪的女子。


  再給父親的手機發信息,說我已經在處理,讓他不要擔心。


  最後才將許穆森的微信對話框打開,用指尖輕輕觸著這些天我們的聊天記錄。


  中午12點整。


  他問我,寶貝吃了嗎?

  我回答,很忙,哪裏有空吃飯。


  過了幾分鍾,他發給我一張截圖說道,飯菜在路上。


  下午6點。


  他問我,寶貝下班了嗎?“


  我給他回了個疲累的表情,並且伸手要了抱抱。


  他立刻回複了一排擁抱,聊天界麵裏穿著綠衣服露著黃腦袋的擁抱表情,有些可愛。


  我們兩個人的婚姻,是因為金錢和利益所致,可我們之間的愛情,平凡的像是萬頃沙漠中的沙礫。


  我很怕讓這樣彌足珍貴的愛情沾染上了煙火氣。


  於是我猶豫了起來。


  辦公桌上的古董鍾表滴滴答答在昭示著時間前行。


  我還是退出了微信,撥通了趙書記的電話。


  似乎向許穆森張口還是那麽的困難。


  似乎他教了我許多次的,去麻煩他,我還是做不到。


  於是直到趙書記掛了電話,我才幡然醒悟。


  之前二號橋工程事故,許穆森仍舊將我保護的妥帖。


  這次出事,他也一定不會吝嗇伸出援手。


  於是我將語音電話改成文字短信。


  我想我說不出口的話,可以由文字來代替。


  我簡單地說道公司運營出現了問題,需要拆借資金,也說了如果不方便的話也沒事,畢竟兩千萬還是要經過董事會同意。


  我將微信發過去,握著手機的手立刻沁出了漢。


  我在辦公室裏如坐針氈,來回踱步。


  很快便收到了他的回複。


  回複內容很短,隻幾個字。


  資金數字太大,我無法做主。


  僅僅這幾個字,我就知道,穆森集團不會再是我們邁集團的壁壘與靠山。


  父親的初衷在這一刻得到了印證。


  豪門聯姻隻會允許錦上添花的情景出現。


  像此類雪中送炭,怕是無人問津。


  我自然是有些埋怨許穆森的。


  可是他的字裏行間並沒有過錯,他確實做不了主,這個數字確實不小。


  可我的埋怨卻是,他知曉了我也許遇上了變故,卻隻字不問。


  那個連每頓飯都會詢問我有沒有乖乖吃光的許穆森,在此刻,忽然變得冷漠。


  我的心髒開始揪痛,我甚至開始想,我沒了生孩子的能力,也沒了保持健康的資格,我現在連我最引以為傲的身家和財產都變得岌岌可危。


  我再拿什麽,與他共度?


  故事是不是就要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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