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九章 水滴

  漸漸的，這個世界裏的生靈，都知道了，有一處險象環生的地方，飛行著一隻黃金的大鵬。


  它有生命，卻看不到什麽生機。


  它有脾氣，卻對萬物好奇。


  它有形狀，可也有人說，它隻是一滴水，一滴不屬於這個世界，又喜歡這個世界的水。


  後來，許多人都去那裏，尋找這隻金鵬，人族的修士，不斷的出動，那片大荒，第一次如此震動，所有的妖獸，第一次如此老實。


  因為來的人，一個個通天徹地。


  可是，他們將整個大荒，都掀了一遍，依舊沒有找到那隻大鵬。


  卻不知道，它早就化作了人形，混跡其中。


  跟著那群人，回到了人族的國度，學著說話，學著生活，學著一切人族該有的樣子。


  見到窮人時，他會點石成金，贈予他人。


  見到惡霸時，他會惱羞成怒，嚴懲不貸。


  見到美人，他竟然會調戲，不錯，他的確是進步了很多，甚至到最後，他連自己，都以為自己是個人。


  漸漸的，他的樂善好施，竟然積攢了不少人氣，在一個凡俗的國度裏，在那座小城中，他做了一個芝麻官，人們都稱他為青天大老爺。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段時間。


  後來，在一處官道上，有人病死在他的眼前，他終於知道，自己和他們的不同了。


  他並不是人，也不是任何生靈，沒有生老病死，更不會修行，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眼中有參不完的道。


  他就這麽，看著那病死之人，這一次，他罕見的，沒有伸手去扶，而是迷茫的走過去。


  一些官兵，想要追上他的腳步，可他卻搖了搖頭，最終，一個人，走向了大山之中。


  是的，他並不同，他隻是走進了別人的生活，卻沒有自己的生活。


  他不會睡覺，不會吃飯，不會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因為他不知道他喜歡什麽。


  他走上了最高的那座山，抬頭看著天空，有那麽一刻，他想化作一隻大鵬，飛向天空的盡頭。


  他抬起手，仔細的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是幻化出來的，他原本的模樣，就是一滴水，一滴…黃金一樣的水。


  “我是什麽…”


  “是…術…麽…”


  他記得自己，是從黑暗中走出的，時而強，時而弱，時而又變化萬千。


  這一天起，他不喜歡說話了，不喜歡去模仿別人，但為了生存，他還是化作人族的模樣。


  他走了，告別了那些百姓，他要去尋找自己的道。


  可是，他不知從何找起。


  他想到了自己，為什麽會來這裏，因為當初，他化作了一隻天鵬，此刻，他再次化作了一隻天鵬，黃金的光澤，引起了凡俗之國度之外，一道又一道的目光。


  緊接著，一道道修士，朝著這裏趕來。


  他連忙化作了人影，那些修士，將整個凡國，都掀起了底朝天，可就是沒有發現那隻金鵬，有一位老修士，正要離去時，看到了那座山峰上，有著一道，正好奇的凝望著他的身影。


  老修士過去，看著那個人，驚訝的說道:“你能看見我？”


  他點了點頭，激動的說道:“我能跟你修仙嗎…”


  老修士聽聞之後，直接愣住了，因為他是一位魔修，殺的人，都快趕上這一個凡間國度了。


  “我的確可以收你為弟子…”


  “不過，得看你的造化了…”


  “你敢殺人嗎…”


  老修士平靜的看著他，對方的眸子中，一片清澈，可偏偏看起來，很是迷茫。


  那人不斷的懇求，最後，老修士答應了，不過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人。


  他照做了，而且沒有絲毫含糊，這是他第一次殺人，卻沒有絲毫感覺，因為他，本就沒有感情。


  老修士被他的果斷驚到了，收了他當做弟子。


  後來的日子裏，他做的最絕的一件事，就是屠了一城。


  殺戮，讓他更為的麻木，他不知道對方為何要哭，可能是痛吧。


  直到有一天，他來到了一棵樹下，樹下有著一個姑娘，十六七歲的樣子，他以為這個姑娘，會像其他人一樣，見到自己，開腿就跑。


  因為那些人，都叫自己魔頭，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新名字，但是聽起來，並不是很好聽。


  可是那個姑娘，對著他竟然笑了。


  他沒有感情，卻也在這一刻，不知為何，竟然覺得那很美，可是，他還是按照師傅的話，親手了結了她。


  但這一次，他感覺有些不對勁。


  他不知道是什麽感覺，總之，很後悔。


  像是有什麽東西，一直憋在心裏，再也無法發泄出去。


  這是…難受。


  他看著自己手中劍，突然間，有些厭惡自己。


  他不知道這是怎麽了，自從跟著老修士，他的生活，一天比一天枯燥，也一天比一天麻木，直到今天，他終於懂了，什麽是好，什麽是壞。


  他有些懷念，自己到那個芝麻官的日子，可是，他親手屠了那座城。


  這一天，他決定為自己做一件事，殺了他的師傅。


  那是個大魔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他隻是，想讓自己好受一些。


  那一戰，從海角打到了天邊，他赤手空拳，將那位老修士打死了。


  沒有感到難過，也沒有感到解脫，更不知道對錯。


  但，這是第一次，他為自己做了一件事。


  還有一件事，是他想做的，他也的確這麽做了。


  他抬頭，遙望著天邊，最終化作了一道金鵬，飛向了那裏。


  他想要飛出這個世界，回到自己生長的地方。


  他的身體，越來越高，直到穿越天穹的一刻，他發現外麵的世界，是一片漆黑。


  他在想，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應該不會有人喜歡這裏吧。


  但是，他卻屬於這裏。


  在這裏，沒人會跟他說:你像是一塊木頭。


  在這裏，沒人會對他出手，剝奪他的一切。


  在這裏，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可是，這裏太黑了，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他化作了原本的樣子，一滴通體金黃，璀璨的液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