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她望
藍裙女子在那風流中心懸空,任憑狂風肆虐,她亦清影曼立。
她是這繁華世界的殘破清魂,絕代風華也曾傾城獨立;她是錦繡山河浩瀚垣野的清冽林泉,正如她與心中人的名字,林詩與夜泉。
她曲腕拈指,如彈弦絲,她心化浩然,與天地冥合,似禦駕天地星辰,以一條冰藍色長河為練,以漫天元勢集聚令人瞠目結舌的能量之河,裹挾著天地間最為強悍的力量,遠遠地砸向那焚鬆道人,殺心似惡。
焚鬆道人身受荒源鼎碎片激蕩與錦囊一擊,不理會自身實力已是衰弱到低穀,卻仍抬手凝出一道防禦盾牌,但還是低估了麵前殘魂的含怒一擊,盾牌瞬間碎為紫黑色光點,若不是景浩然擋在他麵前,與他同受了這一擊,十有他便要受這死劫。
“焚鬆大人,您的信徒,願為您赴湯蹈火!”景浩然重傷跌落,全憑喉間吊著一口生氣,支撐著他不至於當即暴斃。
焚鬆道人眼神凝重,狠毒地瞪了一眼藍裙女子與薑鳴,一把拉過景浩然的身體,低喝了一聲走,便化作一縷黑芒竄逃而去。其他星月袍人沒有半點猶豫,望著焚鬆道人的身影尾隨而走,一場血腥的戰鬥戛然而止。
“不能讓他離開!”薑鳴素來知曉放虎歸山的惡果,能有機會斬除禍根,自然不願放掉。
身形欲動,卻被藍裙女子拂袖止住,她虛緲的眼神中有著一抹疲倦“九重地位強者哪有這麽容易斬殺?若不是他逃竄的早,估計我們就要完了。”
原本女子最後那一擊已是耗盡力量,隻不過撐著那強勢的皮囊,做了個外強內幹的虎獸,若是焚鬆道人敢以死相博,勝負還未可知。
薑鳴雖有心除禍,卻無力滅賊,以他這孱弱的實力,即便是遇到身受重創奄奄一息的地位高手,都難以做到真正斬殺,遑論焚鬆道人乃是半步天位,或許反手之間便足以滅殺他這種螻蟻。
方才那一擊,隻是偶然,若不是有著那種手段通天的暗招,而且焚鬆道人吃虧在失於防備,又怎會受到重擊?
藍裙女子緩緩及地,赤足朝著一角幽靜走去,輕聲道“薑鳴,我有話問你。”
申夷憂仍是難以擺脫對女子的忌憚,雙手抓住薑鳴的衣角,如同一個自私的孩童一般。
薑鳴頗為理解地笑了笑,別人自然不會清楚他與那藍裙女子的關係,但是他心清如鏡。他輕輕地拂開申夷憂的柔軟手掌,緩緩向著藍裙女子的方向走去。
女子拂袖,似有一道無形的屏障豎立在她與薑鳴四周,禁錮了一方空間與靈氣運行。薑鳴也好奇地觀察著這道屏障,等待林詩率先說法。
“我有些詫異,你竟會拚了命似的救我這道殘魂?”女子神情嚴肅,完全不是先前精怪之態,在麵對生死與人情這些事上,她表現得極為莊重。
“你是說這些啊,沒什麽,夜泉前輩所希望的,也是我的希望,若是詩兒姐你死了,他會很難受,即便你們都不過隻是死後的殘魂,我也並不想讓這些事發生。”薑鳴淡笑,似乎並不覺得這是一件難以解釋的事。
“泉與我意識交流,他告訴我,他救了你一命,但是你卻好像是有情有義的過了頭,你幾次做的都足以償還你欠的恩情了,你為何還要不顧性命的去做這種沒有利益的事?”林詩問道。
“不,並非如此,夜泉前輩救我之後,這其中的情誼就不是利益所能解釋了。”薑鳴道。
“哦?說說你的想法。”藍裙眼中稍有詫異,狐疑地注視著薑鳴。
薑鳴卻是淡然一笑,像是在講述一段故事:“當時我身後站著我這一生最為重要的人,他們是我半輩子生存的意義,當時我以為我死了,但是卻被夜泉前輩喚醒,並賦予我現有的所有武學修為。”
“我查找過一些古老的典籍,有幸看到了相關的知識,夜泉前輩動用無上力量讓我重生一回,並且壓縮時間傳承演武,這種手段雖然通天,但卻是極為損傷施術者的靈魂與修為基礎,能這般付出,他所期望的也應該是我的全心全意的幫助吧。”
“何況,他救的不止是我一人的性命,還有我兩個兄弟的性命,還有那個女孩的未來。這種付出,足以我做任何事回報了。夜泉前輩與詩兒姐的要求雖然有點難,但我若是不盡力,可就太過忘恩負義了。”
“嗯?你倒是知恩圖報有情有義,這種心境即便是一些天位強者,也不曾擁有。”林詩頷首,輕撫青絲,將自己如絕世美玉般的容顏顯露出來,嘴角帶著一抹難解意味的笑意,心中對薑鳴的讚賞卻又多了一分。
“不,我自知強弱,哪裏會這般不自量力?現在的自己隻是螻蟻一般,哪裏會有天位強者放在眼中?”薑鳴苦笑。
“泉,他選擇了你。”女子的神情堅定而充滿熱情。
薑鳴卻仍是苦笑,搖著頭道“詩兒姐,其實,並不是夜泉前輩選擇了我,而是我選擇並且相信了他。在經曆那場生死之前,我總是迷茫於餘生所向,我是個孤兒,似乎如同卑微的地位身份一樣,總是找不到航向與意義。”
“那種乘舟駛向浩茫大海的感覺,讓我舉目無依慌亂無措,我或許是那無知的徙海之徒,按照命運的索引,總不免淹沒於平凡,在卑微之中求生與求死,最後無人知曉行將木就,終究會在寂滅之中死去。”
“我曾無數次幻想自己的道路,繁華與偉岸,充滿著各色的精彩,能讓我回首之時有所期待與滿足。可是,我沒能達到我的幻想。在那座被封鎖的黃石小鎮,我隻是個技藝不精的木匠,隻是個外人眼中的普通人而已。”
“但是當我真正敢於攬起那一份責任,敢於站在青嵐與自己的兄弟前麵,為他們遮風擋雨之時,我方才認識到自己的價值。一死而已,本來沒有那麽多的所謂,我死了仍舊是我,死了以後又是另一個世界,我也就又有了一次選擇與不平凡的機會。可是,死對於他們來說便太過殘酷了。”
“我希望我的路不是前人的路,我希望我的腳步能留下不一樣的形狀。夜泉前輩給了我重生的機會,並且讓我擁有了向往的武道修為,沒有他,便沒有我的路。所以他選擇了我,也是我選擇了他。”
藍裙女子頗為驚異,眼前這個男子,任何的潛力都不足以說明他的價值,因為他的思想淩駕於人生之上。這讓有些天位強者閱曆的她有些汗顏。
薑鳴接著道“詩兒姐,我那日透著一幕幕記憶碎片,看到了你們的過去,我的內心似乎被某種東西填滿了,那種可以放棄一切而去追尋的意誌,那種可以背叛天地而去往荒蕪的決心,夜泉前輩也好,詩兒姐你也好,都是這天地間獨擋一方的風華之人,卻甘願為了一個縹緲的希望,斷魂殞身,以求骸骨長眠,這才是生命的意義吧!”
“當我決定為他而追逐蕁岩,當夜泉前輩半跪在我身前,如同飲罷楚江水的氣魄深深激蕩著我的靈魂,我再無疑問,因為蕁岩也將是我的宿命,也將是我的生命。”
藍裙女子深拜,薑鳴上前扶起,麵色愧然。
“夜泉為了達到這個目標,耗盡魂力,為你施術一瞬三年演武,又留下三件寶物為你護身,我原以為你會將那錦囊留下保命,你卻在我遇難之時第一時間將之使用,原先我尚有疑問,此時我倒是再無質疑了。”
藍裙女子媚意一笑,道“不管如何,你就是我的弟弟了,親弟弟,泉也會支持我這個決定的。”
薑鳴倒是欣喜,但當接觸到女子衰弱的眼眸,他頓時想到了什麽事“魂力會衰竭,詩兒姐,你告訴我,你現在的魂體還好嗎?”
女子微微一笑,倒是沒想隱瞞什麽,唱念道“萬事消磨,總不及她一縷清魂散。”
看者怔忡,風雲靜止,萬籟無聲。
她望見了山川,她看見了蕁岩,在那荊楚叢生之地,有一片無盡連綿的妖豔花海,像是淒美而璀璨的愛情,每走一步便深拜一回蒼穹,朝聖之路的頌歌從未停唱,她心中的希望便是那崖間的毒草與木亭,還有心中久久不能平靜的愛人。
她望見了一條淵流,自西而東,亙古不歇,宛如遠古時期獸人的脊骨,筆直而從不彎曲。她想,還是過去看看吧,她不記得太多東西,那個地方對她的禁錮是靈魂任一角度的囹圄,令得她無處安放的心愈發空洞。
直至那一幕,仿佛是一首遠天的天籟,她感受到那種呼喚,正將她沉眠在每寸精神中的記憶喚醒,往日繁華與荒蕪,過去種種淒悲與感動,隨著那陌生的身影的前來而動蕩,那是她最卑微的愛情,死去化為骸骨的倔強。
她說,將我們的骸骨葬在一處,在那遍地蕁毒的永恒聖地,再也不分離。
漫天的光點消散如雲煙,魂體的潰散僅僅持續了數十秒,她的不舍與深情也都在這數秒時間中凝固,華麗而淒美的死去,再一次天各一方。
薑鳴親眼看著這位傳奇女子的再一次魂滅,心中情感激蕩久久不能安定,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體之中的那道殘魂的情緒,似乎在醞釀著巨大的無奈與悲涼。
薑鳴的情緒也被感染極深,他應該是沒有理由的冷漠,可這時他竟然想要無事哭恫。所幸,他沒有落淚,藏在身體裏的殘魂也緩緩平靜下來。
薑鳴回去另一邊的戰場,已經是十幾分鍾後,董橫與朱然在收斂殘兵,幾位強大的妖修一臉冷漠地組織著手下,隻有申夷憂遙遙眺望著自己。
“怎樣了,那位沒難為你吧?咦?她去哪裏了?”申夷憂見到薑鳴從幽靜之地走出,急忙湊近寒暄問切。
薑鳴笑了笑,並未道明真相“人家是大人物,自然是去做大事了,又怎麽會長留此地?你這種表情是在關心我嗎?”
申夷憂暗暗鬆了一口氣,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想得太美了吧,我是害怕那位一不高興將你殺了,我就又要被困住了。”
申夷憂眼中掠過一絲黯淡,先前她被控製,雖然得了藍裙女子的特許,沒有生死之危,但卻生活如傀儡,一舉一動都在他人的監視與掌控之中,這使她素愛自由的本性受到了侮辱,自然是一段難言其苦的經曆。
薑鳴怔怔地盯著申夷憂,失神地念道“還好你沒事。”這短短幾個字,就像是魔咒一般,重重地撞擊在申夷憂的心上,那麽深刻。
因為焚鬆道人及其下屬星月長袍人的撤逃,這片荒山重新陷入沉寂,但諸多高境界的妖獸與妖修卻變得極為暴躁起來,似乎是在宣泄被人侵擾的憤怒。
以熊濤為首的妖族戰士對人類甲士及薑鳴幾人強力驅逐,董橫身受重傷,自然經不起這種折騰,僅餘的五十多名甲士經由朱然整合,與薑鳴、申夷憂撤回隋城。
隋城像是經受了一場慘烈的戰爭,盡管罪惡之首景浩然已然離開,但無人治理的城池同樣無法恢複往日的生機。
朱然為此以槍俠門人的身份向秦王朝秦皇上書,一來簡明隋城中的諸多異事,二來要求派遣新的官吏治理城池,此舉公開後,隋城百姓自是對槍俠門人感恩戴德,所有人都認為是槍俠門人解決了鬼物作祟的妖事,其中利益名譽自是不可明言。
數日後,城主府中,新上任的官吏以大禮侍候過兩位槍俠門人之後,便根據自己恢複社稷的構想,兢兢業業地投入到政治工作之中。此人雖隻有兩位六段人位的助手,但好在處事精明,料想用不了幾年,隋城定能繁華勝過往昔。
“師兄,薑鳴與他的朋友離開了,按照先前的交易,他留下了一卷蝕字功法,名叫聚陽鑒,我簡略看了看功法內容,確是蝕字功法沒錯,而且其中的法門與師父所授極為相似,若是師兄你將之修行成功,必然能堪破更高深的武道境界。”
朱然手握著這一卷珍貴的功法,不停地發出嘖嘖聲,全不掩飾對這等高級功法的狂熱。
董橫卻是沒有半分喜色,似是在思索著什麽“師父以往常說我,性情中缺少一種舍生忘死的個性,雖然處事常能周到謹慎,但卻難以凝聚道心,因此我進境雖快但並不高絕,難以比肩一些真正專注於武道修行的人。”
“ 前幾日我以君子有為之道而挑戰雷豹王,又為了這一卷蝕字功法而承受那妖道一擊,雖是一往無前之心,卻仍是摻雜了太多猶豫。”
“若是畏虎畏狼,何以抵達更高的武道境界?何以完成師父的期望?這一卷蝕字功法,我無顏修習。我將前往其他野域,以鮮血磨礪自身,尋找屬於自己的功法。”
董橫站起身,麵無表情地離開,這一去,必將是英雄的血雨江湖。
朱然連忙跟上,手中的卷幀卻顯得有些難舍難棄,最後他長歎一口氣,將之扔到了桌案上,就如同丟棄了一件廢紙一般。
當打掃房屋的小廝進屋時,自言自語地哀怨幾句,開始輕手輕腳地收拾起屋子來。
“咦?這是什麽?看樣子不像普通的卷幀,不會是兩位槍俠門人大人遺留下的吧?”
屋外傳來一聲粗獷的怒喝聲,包含著許多的不耐“陳乙徹,快些,還有幾間倉庫沒有打掃,你是不想吃飯了嗎!啊?混蛋東西,做點事這麽慢!”
陳乙徹連忙應道“來了,馬上就來!”他有些慌忙,眼神中略有猶豫,最後急忙抓起那卷幀,塞入了懷中,匆匆退了出去。
薑鳴與申夷憂同行,又走過數日行程,畢竟隋城處地頗為偏僻,若不是為了葵姒之事,薑鳴卻是不會遠跨數千山至此。不過,與申夷憂重逢,自是意外的收獲,對於薑鳴來說,倒是遠勝其他了。
過了隋城數百裏外,山水通通化為碧玉綢緞,異於隋城貧瘠的地理環境,這一帶的景物在幽深的翠綠之中綿延,起於複雜的地理因素,山匪之人劫掠之事也不可計數。
“你到底要找什麽藥材,這一路的諸多藥鋪我們都去過了,但好像並沒有你需要的?還有,你還懂醫理?”申夷憂與薑鳴策馬,申夷憂頗為不滿意這一路的走走停停,怨懣地說道。
“我也不知道哪裏可以找到,我要的藥材須有恢複魂力的作用,起碼得在五等藥材的行列,匆急之間無處可覓也是情理之中。當然,我可完全不了解醫理,隻是,這件藥材我有急用。”
薑鳴曾許諾找到蕁岩,但在這無法預料的時間之中,他卻無法保證也夜泉的殘魂是否可以存活到那個時候。
原本他便是極為虛弱的,所以在黃石鎮後夜泉自主將殘魂封禁,不與外界相通,以延續自身的生命力。但在隋城荒山,夜泉卻為了與愛人相見,再一次溝通外界,不知消耗了多少魂力,殘魂已在潰散的邊緣。若是不以恢複魂力的藥材滋養,薑鳴難以預料夜泉能撐到何時。
“恢複魂力?天哪,藥材九等,四等便已然不是凡物,你竟然還要這種等級的藥材?別的不說,你有這麽多錢嗎?”申夷憂驚訝,此時才覺得慶幸沒有遇到他要的藥材,不然掏光荷包也隻能悻悻而逃了。
xun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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