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傷陰鷙
“是。”喬奉之說完,又側頭看了看姚暮染,問道“娘娘,她是怎麽了?若她犯了什麽錯惹娘娘不高興了,回去後奴才絕不輕饒她。”
“咯咯……”皇後掩嘴一笑,道“瞧本宮這記性,淨顧著和暮染聊天了。行了,暮染,快起來吧,喬奉之都心疼了。”
“謝娘娘。”姚暮染起了身,規規矩矩立在了一邊。
喬奉之見狀,才圓轉道“娘娘,這宮裏的下人,誰也別想在奴才眼皮子底下給您不痛快,否則奴才饒不了他。”
皇後聽得滿意,笑道“好了,去吧,快年下了,你管著一宮事務,可要忙一陣了,回頭本宮給你送些豐厚的賞賜,對了,你倒是善飲,本宮就再賜你幾壺陳年佳釀。”
“謝娘娘,奴才告退。”喬奉之作禮出去了。
“走吧,本宮也上榻歇歇,天寒地凍的,還是被窩裏暖和。”皇後懶懶伸出了手,姚暮染趕緊伸手扶她,一邊走向床榻,一邊道“等娘娘午睡醒來,奴婢給娘娘泡腳推拿一會兒。”
“嗯,你伺候起來的確盡心,難怪喬奉之喜歡你。”皇後上了床榻,姚暮染為她蓋了棉被,又放下了床幔。她在床幔外靜立了一會兒,終於聽到了皇後均勻的鼻息,可見是入睡了。
姚暮染心裏一鬆,馬上悄悄溜了出來,大步離開了鳳儀宮。
事發突然,又不宜遲,她得抓緊去辦一件事了,一件極傷陰鷙的事,也是一件討好皇後的事。
等她腳下生風趕到淫婦宮門前時,一切剛剛好!內侍們正從裏麵抬了一具棺木出來,要放上板車送回太傅府。
姚暮染定了定神,悠然走了上去,衝他們曼聲道“且慢著。”
抬棺的內侍們見她嫋娜而來,驚豔過後,都問候了起來。
“哎呦,原來是暮染姐姐呐?奴才問您好了。”
“是啊,不知暮染姐姐前來,是皇後娘娘有何吩咐,還是喬總管有何吩咐呢?”
姚暮染不回答他們,而是恨恨看了一眼棺材,冷聲道“這虞妃總算是死了!生前就惹娘娘不痛快,如今死了,我便要劃花她的臉,給皇後娘娘解恨。開棺。”
內侍們聽完一愣,旋即答應著,一邊放下棺材推起了棺蓋。
姚暮染取下了頭上的簪子,靠近棺材,探頭往裏一看時,不由心驚。
隻見棺中是一具骨瘦如柴的蒼白女屍,可見生前飽受摧殘。與記憶中那位美麗端方的虞妃已經判若兩人。
姚暮染回過神後,見內侍們全看著她,於是不快道“都去去去,看什麽看?免得我下手狠了,將來你們給我滿宮的傳,奉之若知道我下手如此歹,可就不喜歡我了。”
那些內侍一聽,紛紛掛上了曖昧討好的笑意,一邊點頭哈腰往一邊退。
“是是,暮染姐姐您放心,您是皇後娘娘跟前的紅人,又是喬總管的枕邊人,我們哪敢說您的閑話呐。”
“就是,給我們兩條命我們也不敢呐。”
姚暮染滿意道“算你們識相。回頭我讓奉之跟你們內務府的趙總管說說,以後給你們分派些輕鬆的活計。”
“哎呦,奴才們謝謝您啦!”
說著話時,他們已經退遠了。
姚暮染心中一鬆,這才俯下身子探進了棺材……
最後,她握緊手中的簪子,對著棺中恨聲道“虞妃,你敢得罪皇後娘娘,哪怕死了我也要劃花你的臉,讓你投了胎來生都沒有好容貌!”
說完,她用簪子在虞妃的臉上劃了一道傷。人身已死,血液凝滯,即便皮肉破裂,也沒有多少血滲出。
“好了,劃破了!都來蓋棺吧。”姚暮染直起身子,將簪子插回了發髻。
那些內侍這才上前蓋棺,合棺蓋時,他們還看了一眼,那屍體的臉上果然是有了一道泛白的傷口。
“看什麽看?趕緊蓋住,若不是擔心你們到處說我心狠,我還想再多劃幾道呢。”姚暮染不樂意道。
內侍們一邊賠笑應承,一邊合上了棺蓋。
姚暮染見他們推著車走了,又匆匆往回折,出來也好一會兒了,皇後應該沒醒吧?
她再次腳下生風,快步疾走,終於回到了鳳儀宮。誰知剛一進去,便看到殿外的走廊下,歸晴正與喬奉之說著什麽。歸晴看到她後,馬上撲進了喬奉之的懷裏。
喬奉之愣了一下,開始推她,兩人糾糾纏纏的。
姚暮染無視,繼續往寢殿靠近。
宮裏活得這樣艱難,她可沒有精力與她爭風吃醋,更沒有心情與他談情說愛。
等她走近了,喬奉之才發現了她,姚暮染已經目不斜視進了殿裏去了。
喬奉之看著她的背影,仿佛意識到了什麽,他怒視了歸晴一眼,無語走了。
……
寢殿中依舊安靜,皇後還在睡著。姚暮染鬆了一口氣,開始調配皇後泡腳要用的藥粉。
正忙著時,也不知歸晴何時進來了,在她身後壓低聲音道“姚暮染,你敢趁娘娘睡著了溜出去?說!你是做什麽去了?”
姚暮染不看她,淡淡道“你管我?與你有什麽幹係?娘娘醒了我自會如實稟報。”
歸晴喉中一噎,恨恨道“哼,你最好別讓我抓住什麽把柄,否則我饒不了你!”
姚暮染故意道“你饒不了我,奉之也饒不了你。”
“你!!”歸晴怒了,剛想罵幾句,又隱約聽得床榻那邊有了動靜,怕是皇後快醒了,她隻得冷哼一聲扭身走了。
果然皇後翻了個身後就醒了。
姚暮染為她泡腳推拿時,誠實道“娘娘,奴婢方才去了一趟淫婦宮,還劃花了虞妃的臉,奴婢就是恨她惹了娘娘不痛快。原以為她還會生不如死一些日子,可誰知忽然就死了,奴婢不解恨,方才便去了一趟。”
“哦?”皇後意外過後,眼含認可看向了她“果然是本宮身邊的人,性子都跟本宮越發像了,本宮實在是喜歡你。”
姚暮染心上又鬆了鬆“謝娘娘厚愛,娘娘的喜惡就是奴婢的喜惡,奴婢心甘情願喜娘娘之喜,憎娘娘之憎。”
皇後被她哄得開心“你這張嘴呀,可比寧妃還會哄人呢。”
“娘娘能聽得入耳,奴婢就知足了。”
“嗯。”皇後悠然自得閉了眼,姚暮染安靜為她推拿,空氣中的藥香十分矜貴,卻蓋不住姚暮染低眸時那一瞬的刻骨厭恨。
……
此時,宮外的太傅府中,府門大開。宮裏的人將虞妃的棺木送了回來,府中管家領著下人們哭哭啼啼的接了,然後停放在了大廳裏。
得到消息的虞太傅撐病下了床,被侍婢們攙扶著,一步步來到了大廳裏。
一入大廳,虞太傅看到棺木的那一刻,頓時老淚縱橫,一邊撲向棺木,一邊連哭帶咳起來“女兒……我的女兒啊……咳咳……”
管家緊緊扶著他,拉著哭腔勸道“老爺,節哀呐。”
周遭的侍從與侍婢們全部跪地哀哭著,一片悲傷。
這邊的愁雲慘霧還在蔓延,隻聽大廳門口處又傳來了一道悲愴的哭聲“女兒!我的女兒!天呐……”
虞妃的母親孟氏也匆匆趕來了,她撲進大廳後一眼就看到了廳中的棺木,本就不年輕的母親一下子癱在了地上,衝著棺木嚎哭呼喚,尋死覓活,多少人都扶不起來。
虞太傅越發五內俱崩,又步履瞞珊來到了夫人麵前親自去扶,一邊悲聲道“夫人,起來吧,咱們看看女兒,最後再看看女兒吧……”
此時的孟氏已經珠釵傾斜,發髻散亂,悲痛欲絕道“老爺,妾身怕是活不出來了!嗚嗚——天呐——我的女兒啊——”
虞太傅又扶了幾扶,孟氏這才強撐著站起,兩人互相攙扶著走向了棺木。
“開棺。”管家下令,侍從們紛紛上前,推開了棺蓋。
兩人到了跟前,扒著棺木探身一瞧,頓時肝腸寸斷,齊放悲聲。
“女兒啊!你這臉又是怎麽了?天呐,我可憐的女兒啊……”孟氏哭喊道。
虞太傅也看到了愛女臉上的傷,悲怒道“這傷口無血泛白,是死後才留下的。混賬呐混賬,是誰幹了這等有損陰鷙之事?管家,管家!馬上派人去暗查打聽,看誰接近過大小姐的棺木。”
“是,老爺,小人這便遣人去打聽。”管家說完後去了。
孟氏淚眼婆娑,一把捉起了愛女冰冷僵硬的手摩挲了起來。
哭著哭著,她的神色忽然一滯,旋即探頭定睛去看,隻見她們相握的手掌裏確實是有一片絲絹,孟氏疑惑,順著那絲絹輕輕一拉,一條絲絹就這樣被她從愛女的袖中拉出來了。
孟氏拿起了絲絹,抖開後一看,頓時驚得忘了哭。
“老爺……老爺……你快瞧,這是什麽?”孟氏回神後,連忙將手中的絲絹遞給了虞太傅。
虞太傅擦了擦淚,接過來一看,同樣驚詫不已,片刻,他將絲絹捏進了手心,衝著孟氏薄怒道“你是傷心糊塗了嗎?這還能是什麽?不就是女兒進宮前你親手繡給她的絲絹嗎?”
孟氏也反應了過來,連忙道“是啊……妾身真是傷心糊塗了,這正是妾身繡給女兒的絲絹啊。”
兩人又圍著棺木哭了許久,心力交瘁的虞太傅終於讓人蓋了棺,又吩咐下了行喪送葬的種種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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